第5章 直达深处

“南垂国天福八年,边疆爆发尸潮。”

“青门小派的老祖借尸还魂,人性皆失,屠戮宗门。”

“邪修毒大仙四处作案,借世间百草妄图使人畜起死回生,却搞出尸兽这非妖非魔非怪的东西为祸人间。”

王净回答出几个例子,看着提出问题的张林,他提到的还只是近代的几个例子,自第一位修炼者诞生起,“复生“、”不死“、”不老“、”飞升“等便成为不知多少人的终生目标,管你是王侯将相、仙人庸人,都难逃这个”圈“。

而“复生术“不是指具体某种术,而是囊括了所有以”复生“为目的的手段,其原理、做法、体系千奇百怪、无所不有。

举些例子:有人认为,人死后魂魄进入地府,复生的条件便是既要保证肉身鲜活,又要把魂魄从地府里拉回来,人没法肉身进入地府,于是便有了【离魂之术】,可也没见谁真从地府里把人找回来,这还是魂魄流派中的一支,还有说人死后魂魄直接转世投胎进新生幼儿体内,找到这个转世激发记忆,也算得是“复生“………。

听了王净的回答,张林连忙摆手解释:

“王兄、王兄,你别看我这耗子精的模样,还一直生活在这山里,我真不是那种坏事做尽的邪修。“

张林扭着肥肥的身躯取来一本书籍继续解释道。

“我看了一位修炼者的研究,觉得很有道理:万物皆由邪气、正气构成,万物消亡时会化作两气消散于天地间,只要将它们一点不落地重新搜罗起来,汇聚后便能实现复生。“

张林又补充道:

“这千眼万窟山只有外来的活物和内部生成的死物可以自由进出,我母亲的鸳鸯符一直指向山里更深去,这说明我的父亲和弟弟的父亲是在那里遇难的,那么组成他们的正气、邪气很大机率还保留在那里,我的母亲……“

张林的耳朵又耷拉下来,是啊,按照他的说法,他的母亲消散在这偌大的天地之间,想从天下集齐组成母亲的正邪两气完全是痴人说梦。

张林沉默,王净便转移话题,问起石槽内可是弱水?

“是弱水“,张林拍拍石槽的边缘,”以前我下到怪层时,曾见一批采邪农丢盔卸甲地从通向鬼层的洞窟中逃出,他们摔死在怪层底部,身上的东西被骨村的骨头们捡走一些,等我下去时发现他们捡剩下的弱水,我拿回来来帮弟弟保存纳气石。“

“骨村?“王净来了兴致,又继续问道:”张林兄弟能讲讲这个骨村吗?“

“那时我在找父亲尸骨过程中,进到怪层中央雾山里发现的,那里都是死在怪层的采邪农,没有皮肉,只剩副骨架子。“

一旁的张树找来石杯,从一块红赫色茎块中挤出澄清的汁水,又从布袋里翻出一个黄纸包,里面是摔碎的黄冰糖,他捻起一些碎末放到石杯里递给张林。

张林接过后细细品尝这来自山外的甜蜜,一杯饮下又继续聊那骨村。

“可能见我这副样子,它们没有攻击我,我便仔细探查了那里,那些骷髅啊照着生前的记忆搭建房子,每天不是在村里闲晃,就是出去搜罗东西拿回屋里展示、交易。“

“我母亲的鸳鸯符在那里完全不起作用,它们没有血肉容貌,哪怕父亲真在那里我也认不出来。“

“有意思“,王净拿出纸本记上,”我会去那里看下。“

“王兄可得小心,它们会攻击正常活人。“

“多些提醒。“

王净没有要继续问的,接下来是两兄弟的相聚时间。

张树从布袋里往外拿出一个个黄纸包,有被摔得烂糊的酱卤烧鸡、大半碎掉的油炸花生、因柔软而保存完好的白面烧饼和麻油窝头、破碎流油的咸鸭蛋、各类草药,除了黄纸包的,还有一小袋米,和一个被摔烂的酒竹子——就是拿竹筒当酒壶,里面的甜酒自然漏的一滴不剩。

张林见这些吃食摔成这样,就又要起身向王净行礼。

“谢王兄救我爱弟性命……“

“哎………不用不用“,王净扶着张林。

张树在分鸡肉,张林则从石锅中捞出早就熬煮着的食物:带骨的大肉块和红赫色茎块。

“王兄没吃过魔物肉和妖类植物吧“,张林得意地插着自己不存在的腰。

“不是弟弟来我都不做,要先用弱水吸干魔物肉中的邪气,再备上一锅用纳气石驱散邪气后的地果汁浸泡清洗掉弱水,再起一锅无邪气的地果汁放上佐料,慢炖几个时辰……”

张林用筷子夹着骨头轻轻一抖,软烂的魔物肉轻松脱骨。

“厉害!那我可要尝尝了”,王净拿出酒葫芦,“瞧瞧这是什么?”

……

在把醉醺醺、软乎乎、肥肥胖胖的张林抱上床后,王净又留下些纳气石给张树,便告别两兄弟出发前往更深层。

伞浮囊带着王净飘升到遍布血肉的岩桥,他一手扶着剑柄走向眼山。随着王净不断走近,眼山上越来越多的眼睛开始盯住他,直到他消失在洞中。

眼山上只要是没被眼球占据的洞都可以通向下一层。一踏进洞窟,骨白色的洞壁上,数不清的石眼也对准王净,再向里走去,一团团青蓝色火焰飘浮在空中,这些火焰只有巴掌大,仿佛有灵性,等王净走来纷纷靠近,但却又保持一定的距离。

在更前方,地上散落的各类骸骨诡异地动弹起来,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

“呼——”

破风而来的生锈长刀划破王净面前堆积的火焰,王净两步后撤躲过没有还手,下一刻,一个巨人骷髅从青蓝色火墙中闯出,火焰跳跃过它的每块骨头,在缝隙中停留半刻后消散,仅留下头骨中从眼眶、齿缝等缝隙中不断吐舌的深蓝色火苗。

巨人骷髅没能再次抬刀,王净已经出现在其身后,一同出现的还有他的剑。

巨人骷髅塌作一堆骨块,王净拎起他的破烂长刀又退回原位,把刀往地上一丢,踩在脚下。

深蓝色的火苗又悄悄在骨块堆中冒头,那堆骨块开始颤抖起来,王净脚下踩着的长刀也不断抖动,想要挣脱他的束缚,王净哪里会给它死灰复燃的机会!

王净卸下开始变成暗红色的金属手甲,抬手掌心对准骨堆:

【焚-龙】

爆燃的赤红色火焰占据整个洞面,恐怖的高温疯狂吞噬着一切,王净将手臂微微上抬,火焰急不可耐地冲向任何不受约束的出口,这洞窟太窄了,容不下它的愤怒、容不下它的狂暴。

仅一息的时间,从臂甲到全身护甲都变得赤红,直到半个臂甲都快熔化没了王净才停下。

火焰一停,洞内大块落下乳白色的灰,就像打掉木炭表面的那层烧尽的白灰,露出仍在燃烧却无火焰的内部。至于那骨堆,什么都没剩下。

王净松开脚下已经不再抖动的长刀,继续像出口走去,那些个青蓝色火团已经不见踪影。

走到出口,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青蓝色火焰照亮的白骨世界,无数骸骨拼砌成山壁,而山壁上除了洞口,就是阴刻的无数巨字,深渊中,巨兽的遗骨穿透从中央雾山流下的雾层,这小天地中央被浓雾覆盖的雾山便是最后一座山,山中就是最后的鬼层。

远处,一条骨龙正在空中翻腾,几个修炼者正与其缠斗,王净看了看他们和自己的距离,无奈地老老实实攀爬山壁,向最近的岩桥靠近。

骸骨拼砌成山壁虽然落脚点多,但也远不如妖层的红树林爬得方便,那些个镶嵌其中的骸骨吓人不说,一些骨头还特别脆弱,就像被风化的岩石,一抓就碎、一踩就掉,还有各类骨虫因王净攀爬的动静受惊,从藏身的骨头缝隙中爬出,四处乱窜。

有些尖嘴的骨虫爬到没有护甲保护的手臂上,想啃下一块血肉,但随着王净的手臂微微发红,虫子一下就蜷缩着落下深渊。

还有那一小团的青蓝色火焰,看热闹似得跟着他,幸好只是一两团,在遍布青蓝色火焰的空间中并不显眼。

这些小火团好像很喜欢看热闹,像那边缠斗中聚集的一大堆,十分眨眼。

王净突然想到什么:妖层顶部照下来的红光,魔层中央长满眼睛的眼山,怪层遍布的火团……

看来山里的一切都处在某种监视之中。

王净大步走在的岩桥上,遍布骸骨的岩桥显得他像是走上了黄泉路。

很快王净就走的浓雾的范围前,这里已经是庸人能抵达的最深处,他已经不需要再顾及什么,他卸掉早已被邪气侵透的护甲,丢掉身上那些被浓郁邪气强行灌注满的纳气石,他那把长剑也剥落普通的外壳,露出一抹翠绿色。

他身边的空气开始震动,随着他踏进雾墙,以他为中心,浓雾纷纷退散,出现个半圆形的缺口。

就这样,王净顺利地走在浓雾中的岩桥上,手心跳动的火焰照亮着脚下的路,如果是庸人进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多半会走到边缘掉下去。

一只骨爪猛地冲出浓雾直扑而来,王净挥动手掌,一团火球从掌心分出,骨爪被砸中后化成一团灰搅入浓雾中,尖锐的叫声从雾中传出。

紧接着是更多骨爪袭来,王净高举手臂,分出无数火团飞向四面八方,好似火山喷向空中的熔岩。

在刺耳的叫声尽数消失后,再也没有骨爪攻击王净,王净便继续前进。

这岩桥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王净前进的距离已经超过他心中预估的岩桥长度,莫非是这里的岩桥也会像千眼万窟山表面哪样发生变化?

“阿漓”

亲切、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王净的下一步动作。

一位衣着简朴的妇人站在浓雾边缘,王净微微一笑。

“好久未见,娘……”

王净又叹出一口气,他向前走出一大步,妇人的身体随着浓雾一同被驱散,她站着的位置赫然是岩桥的边缘外。

“你这臭小子!”

又有一男人出现在浓雾中。

“我知道错了,爹……”

王净再次叹气向前走去,男人同样被驱散。

“木漓哥哥!”

俏皮可爱的小姑娘举着两串糖葫芦。

“唉……”,王净继续迈出步伐。

一个个熟悉、认识的人出现在浓雾中,有一个个地随同浓雾被驱散,他的心里也五味杂陈,过去的一切种种又重现在眼前。

“蓉木漓”

王净一只脚悬在半空中,一位散发白金色柔光的女性站在浓雾中。

“师父!”王净回应道,悬而未落的那只脚同时向前踩下,那女性却并未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散去。

“漓,辛苦你了。”

“还好,师父,这里挺有意思的”,王净——不,应该是蓉木漓走向那个被他称为师父的女人,向她行见师礼。

“再向前走一段就到鬼层。”

“谢师父告知。”

“不用谢。”

那女人顿了下,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开口说道:

“漓,动手!”

翠绿色长剑刺穿女人的身体,青色的光芒从伤口出射出,女人的形象开始撕裂崩塌,化作丑陋无比的“形鬼”。

光芒愈发强烈,形鬼在这光芒中消散,浓雾再次恢复死寂。

“不愧是师父”,王净……蓉木漓长剑收起,再踏一步时,竟已经来到洞口边缘,只要再多走一步就会踏空跌入漆黑的空间。

“果然,形鬼终究是骗人的鬼。”

鬼层一片死寂,黑暗中只有一片星光点点,使人仿佛置身于星空之中,只有层地是毫无光点的黑暗。

“又有人来了……”

“欢迎——欢迎——”

伴随着周围充满敷衍的鼓掌声,深处传来懒气十足的两句话。

这次,蓉木漓没有再攀爬下去,而是纵身跳下,其身上释放的正气在致邪的魔层中显现出白金色的微光,他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这魔层却好像是无底深渊。

下落中的蓉木漓似乎感觉到什么,唤出长剑踩在脚下开始御剑飞行,终于在一片星空倒影前停下身形。

“真的是好久没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