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的手记里,工椽找到了派遣的人手有去无回的原因。据《血域录》记载,要想寻到噬血虫,必须穿过西北大沙漠,抵达西北大荒原,再在荒原上寻一处寺庙。这座寺庙是通往血域大陆的入口。
看似简单的介绍,想要寻找起来确实困难重重。比如西北大沙漠气候多变,常有沙尘暴肆虐,又有流沙暗坑,对于长居国都长安的人来说,简直是地狱般的存在。父亲在手记中记载,有好几次险些丧命,多亏遇到一个叫来前的僧人。
这个僧人长期奔走于西北大陆,对气候地形颇为熟悉。在他的帮助下,一行人终于找到了荒原上的小庙。
这还只是这趟旅程中最简单的部分。
临行前夜,工椽深知此去凶多吉少,但他对血魔的向往与日俱增,根本按耐不住,就算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于是,深夜时分他打算去找工檩详谈一番,把工家的大小事交代一番。
虽说工家几兄弟都住在一个大院里,但这个大院之大难于想象。每个兄弟的宅院拿出去,都是一座令平民百姓叹为观止的大宅,其间假山池沼、亭台楼阁、古树奇花也是应有尽有的。
工椽一直以来沉迷于庭院里的景观设计,工家大院几乎全然出自他手。然而这不过是对外的人设,作为工家长子他有自己的使命要去完成,因此他总是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宫廷建造师。
内心深处最爱的还是武器设计,他想要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建功立业,名垂千史。现实是不论他怎么努力,也只能止于“能工巧匠”的称呼,而这就远远低于他的心理预期。在他看到《血域录》的瞬间,暗淡无光的前方似乎有一点亮光猛然闪了一下,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沿着围墙根,伴着月色,工椽脚步轻快,他仿佛回到了童年。那时总和父亲呆在一起设计图纸,偶尔会因为提出了精妙的想法而受到父亲的赞赏。那种时刻,是如此的幸福、饱满、愉悦、轻快。
后来,他长大了,不得不独当一面,不得不收敛锋芒,不得不抛弃自己的精妙想法,而接受不可拒绝的俗套的无聊的要求。从那时起,他脚步沉重,头颅低垂,谨小慎微,好像要把自己没入泥土里才能感到安全。
他不想作茧自缚,他想像焰火一般明艳地燃烧,哪怕是一瞬,也是值得的。
他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工檩的宅前。
住在一个大院里,因为没有巨门的遮挡,而感到亲近了不少。
守门的门童见是家主到来,赶紧开门迎入。工檩的书房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工椽让门童退下,独自走向那片亮光。
看着窗纸上映着的工檩的身影,他突然心生敬意,自己也曾在无数的深夜伏案画图,那样的枯燥、寂寞像一条巨绳将自己的五脏六腑紧紧系在一起,窒息又反胃。他就要逃脱这样的束缚,但仍然佩服能够始终坚持的人。他想,也许工檩才能真正称得上大国工匠。
有一瞬间的动摇,他想要扔掉《血域录》,继续做一个工匠。
他还没来得及逃跑,工檩从里面推开门来,他眼神清亮,精神矍铄,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而底色又是日渐成熟的艺术家气质。
“大哥你来了,怎么不进来?”工檩透过窗纸看到了工椽的身影。
“我……我要去西北大陆了,想说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大哥白天交代过我,现在可是不放心?”
“不不,我很放心,我就是来看看你。”
这话一说出来,两个人都有些惊讶和不知所措。
“前些日子得了一壶好酒,不如我们小酌一杯?”
工檩笑道,打破有些尴尬的沉寂。
“甚好!”工椽也松快了起来。
工檩喊来门童让他在后院的亭子里布好酒席。
一番畅饮后,工椽心满意足地回了宅子,安睡整晚。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一轮清月在灰蓝的天空里淡淡显现,此时已是深秋,空气凉飕飕的,有几分回甘。
没有什么隆重的出行仪式,一辆简易的马车停在了工家大院的后门,工椽迅速上了车,便踏上了去往西北大陆的旅程。
马车行至城郊,已有一队人马在此等候。
领头的这位是常伴工椽左右的得力助手,他本是武家罪犯的后人,被下放至工家的施工队,工椽看中他的武功高强、头脑机敏一直带在身边,并赐名工图。其他数十人皆是武家罪犯或罪犯后人,他们身强体壮,武力超群,此去凶险,带上他们定是大有裨益。另外,父亲手记中也曾注明,噬血虫的宿主武家之族人是最佳人选,他们是天生的武器。
一行人见家主到来,纷纷翻身下马。
工图走到车窗处,低声道:“家主,人马集合完毕,尽待吩咐!”
工椽缓缓撩开车帘道:“你先带五人快马前往西北大陆,寻找一个叫来前的僧人。此人虽名义上是僧人,实际上却不受佛门戒律,尤其爱财,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说着又递给他一个信封,“此人画像一定要保管好。”
“请家主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工图说着就要离开。
“等一下!此人虽身上毛病诸多,但此行缺他不可,不可得罪于他,只要能留住他,可散尽钱财。”工椽嘱咐道。
“是,工图谨记在心!”
工椽的担心并非多余,工图虽是罪人之后,但常年跟在工椽左右,习得一身正气,嫉恶如仇。嘴上谨记在心,心里却满是鄙夷。
工图一行人日夜驰骋,半月的功夫就到了西北大陆。他们按照工椽的吩咐,先到西北大陆的中心城新城寻找僧人向前。此人离不开酒肉声色,因此一定会在最繁华处逗留。
新城和长安大不相同,它有些孤独的矗立在辽阔的黄色里,连它也是黄色的。房屋都是低矮的,少有高楼也非平民百姓出入场所。建筑那般单调和孤独,人却是极度丰富和热情的。
远远的,还没有进入城门便有飘渺的胡乐,缠缠绕绕地飘过耳廓,惹得人心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