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药材、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林逸站在入口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昏暗的天地。
棚子搭得很简陋，几根木杆撑着油布，布面泛黄，边缘破损。油灯挂在棚顶，火苗在玻璃罩里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光线很弱，勉强能看清摊位上的东西，却照不清摊主和顾客的脸。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
有木雕的，有皮制的，也有直接用黑布蒙住下半张脸。面具下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像夜里觅食的兽。
林逸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黑布，是出门前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他把它系在脸上，遮住口鼻，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然后，他迈步走进这片光影交错的世界。
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有些潮湿。摊位沿着棚子两侧摆开，中间留出一条两人宽的过道。摊主们大多沉默地坐着，面前铺着深色的布，上面摆着货物。偶尔有人蹲下询问，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
林逸走得很慢。
第一个摊位卖的是药材。
摊主是个矮胖的男人，戴着一张笑面佛的木雕面具。他面前的布上摆着几株草药，根须上还沾着泥土。林逸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株暗红色的根茎上。
“血参，三十年。“摊主开口，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五十灵石。“
林逸没说话。
他蹲下身，伸手想去碰。
“别碰。“摊主道，“看可以，摸要钱。“
林逸收回手。
他盯着那株血参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路玄机内心：假的。血参的根须不该那么整齐，像是修剪过。颜色也太艳，可能用染料泡过。】
林逸在心里嗯了一声。
他早就看出来了。
在巴蜀郡药殿待了那么久，周程教过他辨认常见药材的真伪。这株血参的品相，连十年都不到。
第二个摊位卖的是矿石。
摊主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张鬼脸面具，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摊位上摆着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有的泛着金属光泽，有的粗糙如砂。
林逸扫了一眼，没停留。
他对矿石了解不多，但路玄机提醒过，鬼市里假矿石最多，外表涂一层真矿粉，里面是普通石头。
第三个摊位……
林逸停下脚步。
这个摊位很小，摊主是个驼背的老者，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面具。他面前只摆了三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铜炉，一本破旧的册子，还有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
铜炉很旧，表面布满铜绿，炉身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册子的封面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黑色石头则平平无奇，表面粗糙，没有任何光泽。
但林逸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块石头上。
他体内的五行灵池，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他蹲下身。
“这石头，怎么卖？“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老者抬起头。
白色面具下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他盯着林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灵石。“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逸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石头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
五行灵池的波动更明显了。
他能感觉到，石头里有一股微弱的、但极其精纯的土属性灵气。很内敛，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只有靠近才能察觉。
“这是什么石头？“他问。
“不知道。“老者道，“从北边矿坑里挖出来的，挖出来就这样。硬，砸不碎，烧不化。你要不要？“
林逸沉默。
三百灵石，不是小数目。
他现在总共只剩一千多下品灵石，还要留钱买灵食，应付老吴的胁迫，以及可能的突发情况。
但五行灵池的感应不会错。
这块石头，对他有用。
“一百五。“他开口道。
老者摇头。
“三百。“
“一百八。“
“三百。“
林逸站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老者忽然开口。
林逸停下，回头看他。
老者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八。最低了。“
林逸摇头。
“两百。我只有这么多。“
老者盯着他，面具下的眼睛眯了眯。
然后，他缓缓点头。
“成交。“
林逸从怀里掏出布包，数出两百块下品灵石，放在摊位上。
老者收起灵石，看都没看，直接塞进怀里。
林逸伸手拿起那块黑色石头。
石头入手很沉，比看起来重得多。表面冰凉，触感粗糙，但握在手里时，五行灵池的波动变得清晰起来，土属性灵气像被唤醒，缓缓流入他的掌心。
他不动声色地把石头塞进怀里，转身离开。
【路玄机内心：小子，你感觉到了？】
“嗯。“林逸在心里回道，“土灵气，很纯。“
【路玄机内心：不止。这石头里封着的，可能是'地脉精髓'的碎片。虽然量很少，但对你现在的境界来说，够用了。炼化了它，土行灵池能稳固不少。】
林逸脚步没停，心里却松了口气。
两百灵石，值了。
他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几个摊位，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有卖兵器的，刀剑锈迹斑斑；有卖符纸的，朱砂纹路粗糙；有卖不知名骨头的，摊主说是妖兽骨，但林逸看不出来。
直到他走到一个卖丹药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女人。
她戴着一张半脸面具，只遮住眼睛和鼻梁，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很薄，涂着暗红色的口脂。她穿着一身黑衣，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铺着黑绒布，上面摆着几个玉瓶。
玉瓶很小，瓶身上贴着标签。
林逸扫了一眼标签上的字：通脉丹。
他停下脚步。
通脉丹，武师境突破时常用的辅助丹药，能疏通经脉，提高突破成功率。苏晚晴提过，如果他准备突破武师境，最好能弄到一颗。
但通脉丹价格不菲，正规药殿里，一颗下品的就要五百灵石以上。
而且，有价无市。
“通脉丹，什么品级？“林逸蹲下身，问道。
女人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面具后面，看不清神色，但林逸能感觉到她在打量自己。
“中品。“她开口，声音很冷，像冬天的冰，“八百灵石。“
林逸心里一沉。
八百灵石，他拿不出来。
就算拿出来，也得倾家荡产。
“能看看吗？“他问。
女人没说话，伸手拿起一个玉瓶，拔开瓶塞。
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很清新，带着一丝凉意。
林逸吸了吸鼻子。
药香没错，确实是通脉丹的味道。但……
他皱了皱眉。
味道太淡了。
中品通脉丹的药香应该更浓郁，带着一种独特的辛辣感。这瓶里的，虽然味道对，但强度不够。
“只有这一瓶？“他问。
“就这一瓶。“女人道，“要吗？“
林逸沉默了一下。
“我能倒出来看看吗？“
女人盯着他，几秒后，缓缓摇头。
“不能。“她道，“鬼市的规矩，丹药类商品，除非成交，否则不能倒出瓶外。“
林逸明白了。
这是防着人验货。
他站起身。
“我再看看。“
女人没说话，把瓶塞塞回去，玉瓶放回绒布上。
林逸转身离开。
【路玄机内心：你觉得有问题？】
“药香太淡。“林逸在心里回道，“要么是下品冒充中品，要么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路玄机内心：聪明。鬼市里卖丹药的，十个有九个是骗子。剩下的那个，价格能吓死人。】
林逸继续往前走。
他需要通脉丹，但不是现在。
等钱够了，去正规渠道买更稳妥。
又走了几个摊位，他忽然停下。
前面是个卖杂货的摊位，摊主是个戴着猴子面具的矮个子。摊位上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本旧书，几个瓷瓶，一些零碎的首饰，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很旧，表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盒盖上落满了灰。
但林逸的目光，却被盒盖边缘露出的一角纸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边缘破损，纸上写着字。
字迹很潦草，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爷爷的笔迹。
林逸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脚步如常地走过去，蹲下身。
“这盒子，怎么卖？“他指着那个木盒问道。
猴子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
“盒子不单卖。“摊主道，声音尖细，“连里面的东西一起，一百灵石。“
“里面是什么？“林逸问。
“不知道。“摊主道，“我从一个老乞丐手里收来的，没打开过。你要就买，不要就别问。“
林逸伸手，想去拿盒子。
“别碰。“摊主道，“先付钱。“
林逸收回手。
他从怀里掏出布包，数出一百灵石，放在摊位上。
摊主迅速收起灵石，然后把木盒推过来。
“你的了。“
林逸拿起木盒。
盒子很轻，摇晃时能听到里面有纸张摩擦的声音。他试着打开盒盖，但盒盖卡得很紧，一时打不开。
他不再尝试，把木盒塞进怀里，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拐进两个摊位之间的阴影里，背对着过道，从怀里掏出木盒。
他用力掰了掰盒盖。
“咔“的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果然是一叠泛黄的纸。
林逸抽出最上面一张，借着棚顶油灯微弱的光，仔细看去。
纸上写着字，确实是爷爷的笔迹。但内容……
不是信，也不是日记。
而是一张清单。
“丙辰年三月，收紫木叶三片，付灵石五十。“
“丙辰年五月，收双莲草一株，付灵石八十。“
“丙辰年七月，收落魂花一朵，付灵石一百二。“
“丙辰年九月，收红莲草一株，付灵石两百。“
林逸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爷爷收集神体升级材料的记录。
时间是他出生前几年。
爷爷早就开始收集这些材料了。
为什么？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纸，还是清单，但内容变了。
“丁巳年正月，访北邙山，未见'星陨铁'。“
“丁巳年三月，访东海滨，未见'潮汐玉'。“
“丁巳年六月，访西漠，未见'沙心金'。“
“丁巳年九月，访南疆，未见'火精石'。“
这些材料，林逸没听过。
但看名字，都不是凡物。
第三张纸，是一张简略的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糙，只有几条线和几个标注。林逸辨认了半天，才看出画的是巴蜀郡附近的地形。
地图上，女娲树山谷的位置被标了一个红点。
红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封印之地，勿近。“
林逸的呼吸停了一瞬。
封印之地？
女娲树山谷，是封印之地？
封印什么？
他想起路玄机说过，女娲树是他的本命法宝“菩提树“，而他是上古天神的一丝灵魂。
难道，封印的是路玄机？
不对。
路玄机说过，他是主动寄居在菩提树里休养的，不是被封印。
那封印的是什么？
林逸继续往下翻。
第四张纸，是一封信的草稿。
字迹很乱，涂改了很多处，但能看出大概内容：
“晚晴吾友：见字如面。逸儿之事，吾已尽力。其身世非凡，牵扯甚广，非吾所能护。今将其托付于你，望你念及旧情，护他周全。若事不可为，可送他往'北境'，寻'银月氏族'。切记，勿让任何人知晓其身世，尤其是'他们'。“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还有几行字，但被涂黑，看不清。
林逸盯着那几行涂黑的字，看了很久。
北境。
银月氏族。
他们。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爷爷到底知道多少？
他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林逸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更潦草的字，像是后来又补上的：
“另：近日闻帝都急报，北方边境裂缝重现，魔气外溢。三族之间的古老盟约恐怕维持不了太久。若真到了那一天……带逸儿往南，莫回头。勿入军阵，勿近封印之地。“
字迹到这里就彻底断了，后面是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写信的人在极度愤怒或恐惧中划上去的。
三族。裂缝。封印之地。
林逸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爷爷写这封信的时候，显然知道一些他从未告诉过林逸的事情。
林逸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木盒，塞进怀里。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继续往前走。
鬼市很大，他走了快半个时辰，才逛完一半。
期间又看到几个卖丹药的摊位，但要么是假的，要么价格高得离谱。倒是看到一个卖灵食的摊位，卖的是风干的妖兽肉，价格比百味斋便宜一些，但他没买，不确定肉质是否新鲜，有没有问题。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
前面是个很特别的摊位。
摊主没戴面具。
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脸很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没铺布，只在地上放了三样东西：
一把断剑，一块玉佩，一本薄册。
断剑只剩半截剑身，剑刃锈蚀严重，剑柄上缠的皮绳已经腐烂。玉佩是青色的，雕着云纹，但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薄册的封面是空白的，没有字。
但林逸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本薄册上。
他体内的五行灵池，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土属性，而是五种属性同时轻微波动。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林逸走过去，蹲下身。
“这本册子，怎么卖？“他问。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卖。“男人道，“换。“
“换什么？“
“丹药。“男人道，“疗伤丹药，品级越高越好。“
林逸沉默了一下。
“什么册子？“
“不知道。“男人道，“我从一个死人身上捡的。看不懂，但感觉不是普通东西。你要是有疗伤丹药，可以换。“
林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
里面是他之前炼制的止血丹，还剩三颗，都是极品。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颗，递给男人。
“极品止血丹，换吗？“
男人接过丹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
丹药表面，有一道淡淡的金色丹纹。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换。“他道，把丹药收进怀里，然后把那本薄册推过来。
林逸拿起册子。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纸张泛黄，边缘破损，但触手光滑，材质不普通。
他翻开第一页。
页面上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又翻了一页。
还是空白。
连续翻了五六页，全是空白。
林逸抬起头，看向男人。
“空的？“
男人耸肩。
“我说了，看不懂。可能要用特殊方法才能看到内容。“
林逸没说话。
他合上册子，塞进怀里。
不管里面有没有内容，能用一颗极品止血丹换到，不亏。
他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男人忽然开口。
林逸停下，回头看他。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过来。
“送你。“
林逸接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肉干，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赤鬃猪肉干，我自己做的。“男人道，“比百味斋的差一点，但能吃。“
林逸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谢谢。“
男人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摆弄那把断剑。
林逸把肉干收好，转身离开。
他继续在鬼市里转悠，又买了些零碎的东西：一包品质不错的朱砂，几张空白的符纸，还有一小瓶妖兽血，用来画符的。
等他逛完整个鬼市，怀里已经塞满了东西。
木盒，黑石头，空白册子，朱砂，符纸，妖兽血，还有那几块肉干。
灵石花掉了三百多。
但他觉得值。
至少，那块黑石头和木盒里的信息，值这个价。
他走到鬼市出口，那两个黑衣守卫还站在那里。
“要走了？“左边那人问。
林逸点头。
“规矩记得吗？“右边那人道，“出了这个门，恩怨自理。“
“记得。“
两个守卫侧身让开。
林逸走出鬼市，重新回到那条昏暗的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整理思绪。
木盒里的信息，需要慢慢消化。
黑石头要尽快炼化。
空白册子，得想办法看看里面有没有内容。
还有，鬼市里那个卖通脉丹的女人，他记住了她的摊位位置。等钱够了，或许可以再去看看，如果她还在的话。
走到巷子口时，他停下脚步。
外面是旧货市场，现在已经是深夜，市场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他拉下脸上的黑布，塞进怀里，然后走出巷子。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醉汉倒在路边，或者巡逻的城卫队举着火把走过。
他避开城卫队，专挑小巷走。
快到青竹巷时，他忽然停下。
前面巷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身材瘦高，穿着一身黑衣。
林逸的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那人转过身。
是陈三。
他脸上带着笑，但笑容很假，像戴了一张面具。
“林兄弟，这么晚才回来？“陈三开口道。
林逸没说话，看着他。
“别紧张。“陈三道，“我就是路过，碰巧看见你。“
“有事？“林逸问。
“没事，就是打个招呼。“陈三道，“对了，老吴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下月初一的货，准备好。“陈三道，“二十颗赤阳丹，一颗不能少。材料明天会送到苏晚晴那里，你注意查收。“
林逸点头。
“知道了。“
陈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
“林兄弟，鬼市好玩吗？“
林逸心里一紧，但脸上没什么变化。
“什么鬼市？“
“别装了。“陈三道，“你从城西旧货市场那边过来，身上还带着鬼市的味道，那种混合了霉味、药材味和血腥味的味道，我闻得出来。“
林逸沉默。
“放心，我不会告诉老吴。“陈三道，“你去鬼市是你的事，只要不影响交货，老吴不在乎。“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劝你小心点。鬼市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一个新人，别被人坑了。“
“谢谢提醒。“林逸道。
陈三摆摆手，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对了，那个卖通脉丹的女人，叫'红蝎'。她卖的东西，十件有九件是假的。剩下那件真的，价格能吓死你。别碰。“
说完，他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陈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青竹巷走去。
回到苏晚晴的宅邸时，院子里一片漆黑。
吴妈应该已经睡了。
林逸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点上油灯。
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木盒，黑石头，空白册子，朱砂，符纸，妖兽血，肉干。
他先拿起木盒，打开，把里面的纸重新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每看一遍，心里的疑问就多一分。
爷爷到底隐瞒了多少？
北境，银月氏族，他们，到底是谁？
他看了很久，直到油灯的火苗开始跳动，才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木盒，塞进床铺下的暗格里。
然后，他拿起那块黑石头。
石头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表面粗糙，但握在手里时，能感觉到里面那股精纯的土属性灵气。
他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握住石头，运转《玄诀》。
五行灵池缓缓旋转，土行部分亮起微光。
石头里的灵气被引动，像细流一样流入他的掌心，顺着经脉，汇入土行灵池。
很慢，但很稳。
他能感觉到，土行灵池在一点点变得凝实。
炼化持续了大概一个时辰。
当石头里的最后一丝灵气被吸干时，石头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然后“咔嚓“一声，碎成了几块。
林逸睁开眼。
土行灵池比之前稳固了至少三成。
值了。
他收起碎石，扔到墙角。
然后，他拿起那本空白册子。
册子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
他翻开封皮，第一页还是空白。
他想了想，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页面上。
血珠落在纸上，没有渗透，而是像滴在油纸上一样，滚到了一边。
没用。
他又试着注入灵气。
五行灵气流入册子，但册子毫无反应，像一块普通的木头。
他皱了皱眉。
难道真的只是一本空册子？
他不信。
能让五行灵池同时产生波动的东西，绝不普通。
他盯着册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路玄机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东西，需要用'神'去看。“
神？
林逸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将神识缓缓探向册子。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当他将神识凝聚到极致时，册子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银光。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存在。
林逸心中一动，将更多神识注入。
银光渐渐变亮。
然后，册子的第一页上，缓缓浮现出字迹。
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像从纸页深处透出来的。
字迹很古老，是一种林逸从未见过的文字。
但他却莫名地看懂了。
第一行字：
“《五行衍天诀》——筑基篇。“
林逸继续往下看。
筑基篇的第一段，讲的是五行平衡的基本原理：“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循环不息。修炼者需先固本培元，使五行灵池各行其道，不可偏废。“
这些他都懂，跟路玄机之前教他的差不多。
但再往下看，他愣住了。
“五行极致，归于本源。所谓天地本源，乃万物初始之灵，非五行中任何一属，而是五行的终极融合与升华。据上古记载，天地本源仅存于传说中的'神域'，神体修至觉醒圆满之后方能感应并吸收。然神域之所在，百万年来的记载中仅有只言片语，且与'那场大动乱'密切相关，具体已不可考。“
天地本源。神域。那场大动乱。
又是“大动乱“。他在协会墙上见过这个词。
【路玄机内心：……这本册子，是谁写的？他记得这些内容。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写过。神识深处有什么在跳动，像是心跳，又像是……恐惧？一种很古老的恐惧，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的光，却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