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平双

他一定要走。

姓宋,就要承受那些因果,既然母亲因“宋”字痛苦一生,那便让“宋”生生世世都要承受这般因果。

道士说他筋骨一般,可他不信,勤能补拙,气运总归会让一切平衡起来。

宋二握住母亲的手。

道长说母亲寿命已尽了……

那这么久,眼前人是谁呢?明明就是自己的母亲,气息骗不了人,她真的还活生生在自己眼前……

“你要远走高飞,我不会让你去的。”柳平霜的指甲已经许久未剪了,这些日子宋二没来得及。长长的指甲,直接划破了他的手腕,鲜血冒出来,宋二却握的更紧了,生怕母亲就此消散了。

可柳平霜却应激般甩开了手。

又是一巴掌。

清脆的一巴掌。

“滚!”

“咚!”

宋二双膝跪在地上,低着头。

“母亲,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是您的孩子,也是柳家的血脉,或许我也该有追求强大,保护家国的权利。”

柳平霜只是握着杯子不回应,于是宋二头低的更下去了。

“儿子不孝,无法照顾母亲与病榻间。”

说完转身就朝屋外走了,光打在他的身上,背影漆黑一片,朦胧中身影似变成了柳家大哥的身影。

要是大哥真的还在世……

里屋的光似乎亮了些。

柳平霜最后开口:“你都长这么大了。母亲却从未给予过你什么,其实你还未出生的时候,我与你姨母就为你取了一个表字,叫清平。”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你的大名也并非什么宋二。”

“清平,孩子,你的名字,宋景云。母亲,并非有意为难你。”

不要像曾经的他们那样傻了。

守护的家园,其实早已经千疮百孔。

——

“宋景云?是宋二的新名字吗?”坐在桃树上的姑娘,扎着双丸子头,歪头问旁边的老人,“镜爷爷,为什么我没有名字呢?”

“你也想拥有一个新的名字?”

“我有名字吗?宋二都有三个名字了,为什么我不能有一个名字呢?”

“你当然有名字了!世人为你取了那么多名字,玄都,桃夭,哪一个不是你的名字?”

“这些都不是我的名字呀!”小姑娘双手捧着脸,趴在树上:“这些不是单属于我的名字,知道吗?笨爷爷。”

小姑娘用旁的树做了一只秋千,在自己的枝头挂起,荡来荡去的:“我听说村里有些人叫狗蛋,二蛋,铁蛋的,都不好听,宋景云真是个好名字。”

清平,清平,过了三月就是四月了,其他桃树的花要慢慢的谢了,清明快到了。

也不知,清明时节,他会不会来这里,瞧一瞧曾经柳家的祠堂。

清明,清明,不若就叫清明吧。

——

宋二,不,宋景云准备明日去镇上拜师。

摸着那一把雨夜递过来的雨伞,匆匆去还。

到了那个地方,却只见一片绿油油的草地。

风吹过,激起一片细碎的波澜。

天上忽的打起雷来,却不下雨。

心里有些慌乱。

抱着伞,握紧了桃枝,就往家赶。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在不知晓的情况下发生了。

心脏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疼痛感。

会是什么?

家的方向突然升起一抹黑烟气,才走半日不到的道士远远的飞过来,一把提起他的背篓,带着去他家。

宋景云四肢离地,桃花枝飞出来,忙用手去抓住了。

这么多日,竟一片桃花也没掉。

油纸伞飞了下去,被气流撑开了,打着旋离宋景云越来越远。

完了,大娘家的伞。

“仙长,我家是怎么了?”

“哎。不好说,恐有阴魂作祟。”

宋景云心凉了半截。

那母亲岂不是……

奈何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靠着道长,祈祷越快到家越好。

不多时到了附近,滚滚浓烟从里屋升起。

四处宅院,仅这一间冒气浓浓煞气,几乎成实态的黑色。

里面有肆意的笑声。

宋景云有些猜到了。

却不敢相信。

最后一丝母子情,真的就是最后一丝了,那最后跟他说话的,真的是母亲。

之前是谁?

道长袖口抖了抖,手中出现一把青蓝的扇子,小小一面,对着黑烟扇了扇,突然一阵大火窜出来。

火光冲天,驱散了浓浓的烟。

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从屋内飘出来。

“大娘?怎么是你。”宋景云不敢置信。

“她可不是什么大娘,你母亲,就是被她吃了!如此恶鬼,你与她有什么纠葛?”

黑影飘近了,道士身前一层金光阻挡了她。

“宋清平,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女鬼围着金光打转。

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宋景云。

“我是你的母亲啊。你喜欢清平这个名字吗?”

宋景云呆呆的看着面前的黑影。

这几日接受的信息太多了,他有些接受不住。

但是他肯定,面前的“人”?肯定不是他的母亲。

道长只是站在他身旁,一言不发。

宋景云忍不住了。

“你为什么要杀我母亲。”

“你母亲?你母亲不就是我吗?”黑影趴在金光护盾上,滋滋的冒着焦气,一只眼睛血红的,瞪大了瞧他。

“不,我不信,不可能。”母亲觉不是面前这样的。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也是柳平双啊。”

宋景云被吓到了,直愣愣往后退了几步,黑影趁着这秒速度直往他身上钻。而他怀中忽然亮起粉色的光芒,直接驱散了黑影。

巨大的桃树虚影在宋景云身后浮现。

“这又是什么!这又是什么!你们宋家怎么就这么好运,逃了你父亲,如今又逃了你!!!”

“我才是最爱平霜姐姐的人,我才是平霜姐姐最爱的人……你们本应该什么都不是……”黑影靠近不了宋景云,远远的指着他愤怒的大吼大叫:“你明明知道姐姐不想你走,还要走,忘恩负义,装模作样,愚笨不堪的人,就是你,还有你父亲,都是白痴!蠢货!”

粉色的光渐渐弱下去了,桃树虚影也渐渐消散。

道长的拂尘变成一把泛着青光的长剑,身形也开始变换,不是从前的老头子,反而是一副少年模样,眉目含情似一双桃花潋滟,嘴唇却向下,一副严肃样式。

长剑开鞘,横在宋景云身前,冷冷的看着面前的女鬼。

“你是说他本想来拜师,你却意图夺舍柳平霜,阻拦他来见本道,是吗?”

万千华光汇成丝绸,死死的绑住那黑黢黢的女鬼。死死纠缠,收紧,最终化作点点灰烬消散。

长剑嗡鸣,开鞘不出剑,糊弄剑呢?!嗯?

“宋二!我咒你宋氏满门,生生世世!永死!不得超生!!!啊!!!”

“多嘴。”太装了,好喜欢这种感觉。就这样把长剑入鞘,再给他宋景云一个帅气孤冷的背影,然后他期期艾艾的说:“师尊!!!求您收我为弟子——”

走了半天,还给自己打了光,身后反应也没有,转身一看。

宋景云跑进被烧的黑黢黢的家,奋力扒着地板上零落的物件。

明明平日里少的可怜,今日怎么扒也扒不完。

黑土堆上坐着的小孩,无助的翻找属于他母亲的痕迹。

眼泪从他的脸颊滑落,一身染的黑了,显得有些滑稽。道长有些嫌弃的提起宋景云的后衣领,带他回镇上。

可宋景云只是呆呆的,痴傻了。却还知道往家的方向扑。

抽抽搭搭的,好不可怜。

他没有家了。

“节哀吧,你母亲的尸身也被那鬼怪吞吃殆尽了。”奇了怪了,这家伙母亲魂魄也不知去了哪里,这小孩现在傻成这样,这怎么教?

去外面写话本儿,告诉大伙儿,哎哎哎这主角呀,太特别!怎么个特别法?哎呦喂,您别说,特别痴傻,特能掉眼泪儿~

忽然一阵寒风吹来,道长晃了晃脑袋,连忙带着手上的孩子飞回驿站。

——

夜晚。

“你明日便跟我回天山,我们天山宗是整个南大陆最强大的宗门,你经此一遭修行三年,再回来了尘缘。我名应雪,再没回山门拜师之前,你就唤我应道长知道吗?”应雪捋了捋衣袖,白日那把青蓝扇子“啪叽”一下掉到了地上。

捡起来,看着宋景云呆呆的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未开的扇子就这么轻敲了两下他的头。

“嗯。”宋景云捂着头,眼泪又掉下来:“痛!”

应雪:“痛就对了。”身上一股子内啥味儿。

“你身上的怨气倒是个麻烦。只能日积月累的消除,或许你有特别的气运,在这里,一年后的今天。”

“好。”宋景云眨着眼睛看着应雪。

“哗啦”扇子被打开了,应雪急促的扇了扇风。这也太犯规了!

半大的少年,傻傻的只能应和几声,洗干净了,却发现他长得很好看,眉眼唇间如画一般,就是一股子稚气,还未长开呢。

应雪很满意。

如今他最该满意的,就是傻徒弟这张脸。

捡到漂亮宝了。

“你自行去隔壁歇下吧!明日还需赶路。”

“是。”

就是话少了些。

不管了。

而隔壁房间里。

宋景云端着那枝花,发现它开始枯萎了。

低垂着眼眸,一寸一寸摸过桃枝的每一条纹路。枝上的花掉落了,他怎么寻也没寻到。

就像他的母亲一样,再也找不到了。

枝叶泛起盈盈的绿光。

“清平,清平,清平……”

一惊,手指用力了些,被突出的刺划破了,冒出一点鲜血,却很快被树枝吸收了。

树枝似乎——修复了些?

“你是谁?”宋景云问。

“你管我是谁?你摘了我的花,折了我的枝,问我是谁?”那声音透着气愤。

“对不起。”

“你就会说对不起吗?”

宋景云红透了一张脸。

“我当日……不是故意要折你的花……”枝的,只是摘花没轻没重的,太高了,奋力一跳,树上有些要脱落的树枝就这么砸他头上了。

可是那姑娘都没想等他说完。

“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借口了,你只后必须要赔偿我知道吗?折了就是折了!”

“好,好吧。”宋景云应到。

“那你要我怎么赔偿你?”

“我要你记住我,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清明。清明知道吗?”

这算什么赔偿?

“今天那个虚影,是你在帮我吗?还要谢谢你……”

“哎那都是小事!清明时节雨纷纷,回云山的柳家祠堂你从未去过吧。你连祖宗祠都不陪,还要罚你每日陪我说话……”小姑娘自顾自的说着。

“祠堂?我不知道,母亲从来没跟我说。”

“你母亲?前几日她也来了这里。今日也来了。”

“你说什么?”宋景云握紧了桃树枝,枝上的盈光顿时闪了闪,愈来愈弱,愈来愈弱,清明话都没说完,就熄了。

“你干嘛……”

屋内又变得很暗,宋景云割开手指一个口子,鲜血直从里面冒出来,他不管不顾的往枝上摁。

“清明,清明,你说话,说话呀……”

树枝倒是回春了一些,可清明却也没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