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暗战
- 靖康之后,率岳飞拾山河
- 秃笔画方圆
- 4393字
- 2026-04-09 23:20:49
黑袄汉子发觉了变故,马上大呼。
“上坡,快上坡!”
十余名金军快速的取出兵刃弓弩,拉弓上弦,如箭般射向山坡。
下完命令,黑袄汉子却反其道而行之,自己孤身一人向山沟底部飞跃而下。
台塬之上,数十个人头出现在陡坡边上。
敢死队员们人手一把神臂弩,齐齐整整的半跪在蘑菇帽状的黄土断层边沿。
这种居高临下的角度,是最让人舒适的射击阵位。
况且,往常都是敢死队员以一敌五,敌十,眼下这群待宰羊羔在他们眼里,就像鲜嫩鲜嫩的豆芽一般。
苏大强嘿嘿一笑,写意的抬手。
“放!”
没有丝毫对抗的战斗几乎在喘息之间结束,金军士兵纵使有千般勇气,可勇气抵挡不住大宋至强的弓弩,十余名士兵还没摸到敢死队员的鞋帮子,尽数毙命。
“苏队长,还有一个跑了!”
苏大强直起身来,轻松的笑道:“那个蠢货跑到谷底去了,老鹰抓小鸡而已,你还怕他长翅膀啊!”
随即,苏大强撸起袖子,换了一副神情,喝道:“弟兄们,分两路追击,别放跑了一人。”
黑袄汉子身手的确了得,几个起落便飞身落下山谷谷底。
可待他瞧清楚眼前的状况之后,不由惊诧万分。
谷底并不像远观那般平平无奇,而是雪化之后吸饱了水分的松软淤泥。
更致命的是,淤泥之中,还有滑溜的鹅软石夹杂其中。
哪怕黑袄汉子身手敏捷,在这样烂泥塘一般的地界上也飞不动了。
黑袄汉子灵台清醒,偷袭自己的绝对不是白璧寨的守军。
那个告密的陈麻子没有撒谎,西军确实悄悄将手伸过了吕梁山。
而他们的意图已不是自己当下该考虑的重点了。
重点是,自己得赶紧逃出去,将这个重要情报报送离石都巡检司。
想到此,黑袄汉子从腰下摸出两把短刀,连手里的弯刀也丢了。
“苏队长快看!”有队员及时提醒。
苏大强顺着队员手指方向望去,只见谷底那个身影不知什么时候蹿上了对面的土崖,像挂在土崖上的猿猴一般来回荡漾,每荡一次,就往土崖升高一分。
“直你娘的狗鞑子,这般了得!弟兄们,煮熟的鸭子要飞了,一起上。”
苏大强再也潇洒不起来了,鼓噪着带头从台塬顶上向下冲。
黑袄汉子攀爬的方向正是白璧寨所在的位置,若是他成功攀上那道土崖,放眼远望,白璧寨就静静的躺在开阔的山谷中。
眼下金军铁骑还在寨内,若是给那泼浪货冲下山谷,将警报传给金军铁骑,此前静阳军所有的努力都白费劲了。
眼光放远些来看,这儿还是金军战神娄室的势力范围,若是惊动了他,西军整体的作战部署全部都要被打乱。
黑袄汉子移动速度极快,或许是绝处逃生给了他无限的动力,两把短刀一插一收,手臂凝聚了全身的力量,快速的向崖顶移动。
敢死队员们射出的神臂弩箭在他周围织出了一张网,可是由于距离太远,并不能构成有效杀伤。
苏大强这边数十个队员深入沟底,拼命的向土崖爬,可是任凭敢死队员们满腔热忱,却是不能像黑袄汉子那般轻巧的在近乎垂直的土崖上攀登,只能在崖底不停的施放弩箭。
在台塬的另外一端,梁照业同样在跌跌撞撞的狂奔。
这些台塬支离破碎,每一道台塬都像一只鹰爪陷入黄土地上,想像在平地上飞奔谈何容易。
梁照业本想将敌人引向另外一端,分散歼灭,却小瞧了敌人的警惕心。
敢死队出现这样致命的失误,完全不可原谅啊。
如今雪已化,干冷的空气早已将泥土中的水分吹散,大块松散的黄土从陡坡上滚落,在横跨数百丈的山脊之间扬起厚重的泥尘。
泥尘经冷风一吹,袅袅升腾。
苏大强嗅到了危险信号,连忙制止了向土崖两侧陡坡攀爬的队员。
“弟兄们,停!停!停!”
有队员不解的问:“苏队长,那厮马上要爬上山顶了,再不追就给他发现白璧寨了。”
苏大强指着空中浓重的泥尘:“这些泥尘就是狼烟,比那狗鞑子更招惹苍蝇。”
“那不追,不就给那鞑子溜了?”
苏大强脑子里回响着沈放的话,嘴里反复咀嚼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太尉的意思……是金人已察觉到了白璧寨的变故么?
此前,太尉反复强调,面对完颜娄室的军队不可大意。
完颜娄室的儿子被挂在石岭关外,最后尸体被金人抢了回去。
现在他派两路人,一明一暗同时跑来白璧寨,应该不只是试探这么简单。
他这支军队战力不俗,而且听闻他自灭辽以来少有败绩,常有出人意料的奇兵之计。
敢死队监视着白璧寨方圆十里的土地,现在几乎所有的队员都收缩到一块儿了,等于搁置了北面的阵地。
这万一,完颜娄室再发奇兵尾随而来……
苏大强越想越不对劲,既然金人已觉察到了异常,不可能只派几个探子扮客商来探究竟。
斥候队的人员分散,队伍拉得太长,这次出兵白璧寨,敢死队承担了斥候队的任务,要是在这节骨眼上再出纰漏,后果严重啊。
苏大强突然大喝:“队员们听令,停止追击!”
苏大强虽然只是一名小队长,可侯勇、梁照业空缺的情况下,他的话就是军令。
追击出去的队员纷纷回撤,聚集到苏大强身边。
“诸位弟兄,眼下那名漏网之鱼已没必要再追了,交给梁队长即可,你等马上返回自己的阵地,严密监视任何异常状态。”
苏大强将自己分析出来的隐忧道了出来。
“斥候队的弟兄没有随大军进入隰州,既然金人已怀疑白璧寨易手于我军,那敢死队肩上的担子就重了。”
“此前大家都忽视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就是新开辟的甬道,既然金人怀疑上了白璧寨,必然会探查西军的来路,一旦甬道被金人发觉……”
白璧寨内,炊烟四起。
准备三千张烙饼,十只羊的干粮虽然不算多,但是也要耗费一定的时间。
只是,经过入寨时的那一番折腾,寨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安。
寨民们都被反复告诫过,虽然做到了守口如瓶,可焦躁与不安种在每个人的心里,也写在了脸上。
赛里与几名谋克进了出屈律的大帐,安排一百余名铁骑守护在大帐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剩余的金骑兵同样满脸肃整,分成数支大队在寨内外梭巡不止。
虽说军人在出征期间,神情紧绷可以理解,可沈放不这么想。
“侯勇,你出寨去,告诉梁照业他们,事情处理好了之后,鹰撒远些。”
想了想,沈放又补充道:“你也不用回寨,分一拨队员巡查胜水甬道,命孙杰等人就地隐藏,输送暂停。”
“再有,带话给黄胜,命他速速拿下寿阳和榆次,逼迫银术可采取行动,命伍阎王从石岭关向北突进,攻击斡鲁大营。”
“命踏白军与静阳军骑兵进至吕梁山下孝义城待命,随时突进隰州。”
沈放向侯勇下达了一连串的军令,侯勇不敢耽搁,领命即走。
何烘待侯勇离去,这才开口道:“太尉,赛里那贼子是不是发觉了什么?”
沈放点头,道:“娄室乃金国最为出色的将帅之一,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个赛里行事沉稳,察言观色的本事了得,怕是从山下的尸体堆里发现了什么。”
何烘脸色数变,握紧拳头道:“要不,就提前动手吧!何烘不才,愿为先锋。”
沈放摇摇头:“仗不是这么打的。”
如今赛里两千铁甲骑兵军容肃整,时刻戒备着。
而静阳军被分割成数部分,除了岑子清率领的那两千步兵守护山谷之外,剩下的士兵并不能形成合力将金军一举拿下。
甚至,赛里是有备而来,他敢率两千骑兵孤军深入,恐怕不会没有后手。
沈放不得不承认,娄室在历史上的威名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常胜将军,不会那么好对付。
何烘很是焦虑,急道:“可是太尉,赛里那厮将寨子切割包围,他若是先动手,咱们会吃大亏啊。”
沈放突然微笑,道:“你道野狼发起攻击时,心里就不发毛啊?”
何烘一愣:“太尉是说,赛里躲在大帐里,也是为了防备咱们。”
“呵呵,西军这几年,让金人吃亏不少,赛里他若有些能耐,恐不至于没听闻过我沈放的名头。”
沈放看出来了,不光白璧寨军民紧张,赛里一行同样紧张,赛里询问出屈律有没十只山羊时,就已暴露了他的紧张。
正在此时,一道倩影从土门外闪了进来。
何烘一看,不由大惊:“三娘,你怎么没走?”
进来的是何三娘。
何三娘朝沈放福了福,才应道:“二哥带着娘走了,我半路又折了回来。”
“你!”何烘憋着火气,低声责备道:“你一个女孩子家,留在寨子里能有什么用处?”
何三娘傲然的挺了挺含苞待放的胸脯,应道:“谁说女子不如男,阿妹我这次就带了情报回来。”
沈放看着何烘兄妹二人,只是微笑,没有插嘴。
他现在已知晓了何烘忍气吞声留在寨子里当伪军的原因了。
虽说何烘不够硬气,可他却如汾河谷地的孝义县一般孝义。
这世道这么乱,能做出损毁自己名誉保全一城人的人,放眼当下的大宋,也没几个人。
何三娘很快就撇下她哥哥,神情严肃的来到沈放面前,衽了一礼。
“小女子何三娘见过太尉。”
沈放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低声道:“我现在是阿牛。”
“阿牛哥,三娘有重要情报禀报。”
何三娘却是自来熟,清脆的就喊出了“阿牛哥”,让何烘惊讶得不知如何辩解。
沈放微笑着点头,鼓励何三娘继续说。
“三娘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队鞑子骑兵,他们说着汉话,却被奴家听了个清楚。”
何三娘瞧了一眼脸色窘迫的哥哥,又朝沈放说道:“有个鞑子骑兵说,为何不马上动手?”
“另外一人却说,旋风将军是个难对付的狠角色,休要冲动。”
听了何三娘的话,不光何烘,连沈放都暗自吃惊。
何三娘却继续说道:“当时马蹄声太大,三娘想多听些,却再难听清楚,只断断续续的听了些‘大鱼’、‘太原城’的话。”
见沈放没有反应,何三娘有些失望的问:“阿牛哥,他们说的旋风将军是什么人,鞑子兵为啥这么重视?他很凶吗?”
沈放苦笑道:“就是我,阿牛!”
何三娘一愣,随即惊呼:“鞑子晓得你在白璧寨?这可如何是好?”
沈放摇摇头:“这不好说,只是我觉得奇怪,他们是如何探知我在此地的。”
何三娘还想问,却被何烘一把拉至旁边。
“哥,疼……”
何烘的力气大得出奇,以至于何三娘忍不住喊起了疼。
何烘却根本没看他妹妹一眼,朝沈放急道:“太……阿牛哥,你必须离开白璧寨。”
沈放摇头:“不,这个时候,我更不能离开白璧寨。”
“可是,西军的后续军队不能跟上,咱们就几千步兵,没有重甲,也没有重器,恐怕不是鞑子铁骑的对手。”
何烘心里着急,脱口而出,马上又意识到失言,解释道:“属下知晓西军将士足够勇敢,可是阿牛哥你不知,这周围囤驻着许多鞑子铁骑,最近的远望山温泉寨鞑子骑兵,不用半个时辰便可抵达白璧寨。”
何烘心里全是沈放的安危,这番话几乎是没经过任何思考便说了出来。
沈放微笑:“何烘,你同样不知,西军有个不成文规矩,每战,长官必在前。”
“哎呀,如今金人已探查出您身在白璧寨,可不是逞强之时。”
“何烘,你也说过,赛里是娄室帐前三大战将之一,娄室所得战功,赛里也有份。他既然已发现我在白璧寨内,寨子内外又没发现西军在埋伏,他为何不即刻动手?”
“这……或许是完颜娄室想确认您就在此寨,怕轻易动手,放跑了大鱼。”
“呵呵,那就对了。”
沈放看起来很轻松,笑道:“既然赛里想下大网捕大鱼,那我就站在这儿,看他如何撒网。”
何三娘揉着胳膊,又凑了过来,好奇的问:“阿牛哥,你就不怕他草木皆兵,屠了白璧寨以绝后患吗?”
“哟,三娘,你这个‘草木皆兵’用得好,放眼河北、河东,恐怕金军都在草木皆兵。”
沈放轻松的语气之下,脑子疯狂的运转着。
西军宰了娄室的儿子,用最羞辱人的方式挑衅他,他还能沉住气?
正在这时,土房子外面响起了急骤的马蹄声,有金军骑兵大声的呼喝警告路人,不停的高喊着“让开”。
沈放收起心思,快步踏出了土房。
房子外面的大街上,一队骑兵急驰而过,最前面的骑兵马鞍前面,横卧着一个黑袄汉子。
黑袄汉子满头满脸都是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