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注意到这位保义军的好汉在自报姓名的时候,忠武军的李师泰嘴角轻蔑,显然瞧不上此人。
压住疑惑,赵怀安恭敬对正休息的宋建道:
“使君,南诏军很快就会回来,不如我等先避入山林,避开贼锋。”
赵怀安说完这个话,直惹来边上一众调笑,尤其是那个忠武军的李师泰最夸张,还是那个和赵怀安名字差不多的赵怀义看到他尴尬,忙解释:
“赵君,那些南诏人回不来了,哦,不不不,能回来,不过可能是只有首级才回得来。”
赵怀安心里疑惑,要看向鲜于岳,忽然就看到土路前头烟尘四起,原先留在前头的南诏马兵,慌忙逃窜。
但未行多远,便被同样杀出来的一支马兵截住,尤其是当前的一名唐军骑将,身披绛红大氅,丈八马槊忽刺,顷刻就解决了这股南诏骑军。
尔后,便见一支唐军从东山杀出,各色旗帜招展,步槊长矛上都挂着一串串首级,再看各路军旗,有书“突将”的,有书“保义”的,还有写“忠武”的。
而立在军前的,正是刚刚截杀南诏骑军的那位绛色大氅的骑将,此时他已经在几个扈兵的帮助中下马,带着几个军将奔了过来。
那人看着虚弱的宋建,单膝下跪:
“末将杨师范,参见使君。”
此时赵怀安就立在宋建的附近,他看着前头出现的唐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贼娘皮,这次的缴获拿不到了。”
果然,不仅是他意识了这个问题,那些山棚们也想到了这个。
看着越来越多的唐军,这些人惊惧地将辎重放在了地上,很显然,他们山里人也是识实务的。
……
翌日,天光明媚,阳光照在赵怀安身上懒洋洋的。
此时他和老六两个正坐在一辆无盖辎车上,在土路上颠颠晃晃,昏昏欲睡。
沿着罗带水的河谷道,数百人的军队拉成了一条直线,不缓不慢地向着邛州进发。
赵怀安他们就处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紧随大部队前进。
除了赵怀安和老六两个坐着车,其他人都在车后跟着。
阿奇墨带着解放奴们负责推着四辆辎车,车上装的都是赵怀安的家当,衣甲、毛皮、金银玛瑙都在里面。
而杨茂、孙泰、赵虎、王离、牛礼、何文钦则一人牵着一匹马走在后头,那四个五寸丁也在,还有赵淮安从集市上买来的十二个少年。
最后,才是一众山棚们,这会他们肩不扛手不挑,但各个忧心忡忡的,显然是担心之后的命运。
昨日那场伏击战结束后,那些唐军果然将南诏人的辎重都缴获了,一点没给赵怀安留。
甚至在过程中,那些唐军看到阿奇墨等人和他们身上披着的吐蕃甲,差一点就把他们当成吐蕃兵给砍了。
也亏是那个赵怀义当时就跟在赵怀安边上,看到情况制止了,不然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当然,赵怀义在看到赵怀安的队伍时,也是忍不住摇头,因为实在是太乌合了。
里面都是一群什么人,羌夷、蛮獠、奴隶、逃户、山棚,不过想一想他们的领头赵怀安也是一个溃卒,倒也算合理。
赵怀义虽然对这些人瞧不上,但还是比较看重赵怀安的,不是因为赵怀安真有什么万夫不当之勇,而是他知道这人入了宋使君的眼了。
所以,他才卖赵怀安一个好,当然后者说话也好听,关键还懂人事。
不过他在看到赵怀安的队伍时,还是提醒了一句:
“赵大,看你样子像是要起土团,但兄弟我还是给你提个醒,那就是你现在依旧名录军册,而你们的刺史黄景复现在可还是活着的。”
正是这句话,让赵怀安一直头疼到现在。
他明白那个赵二的意思,不就是说他自己都在人帐下,还想起部曲?那不是做梦嘛。
那赵二就是赵怀义,他家中排行老二,虽然年纪比赵怀安大,但还是屈居一个老二。
不过除了这事有点糟心,昨夜鲜于岳倒是给他带来了几个好消息。
首个就是补偿。
虽然昨日那一战,赵怀安他们丝毫无获,但却救出了包括宋建在内的十几个囚徒。
其中宋建很明确告诉他,回到成都后会重赏他的这个勇士。
另外一些人也是如此,这些人的身份都不一般,都是南诏军俘虏后准备运回国内的。
这些感谢赵怀安不知道能有多少,但应该不是个小数目。
当然,赵怀安更看重的还是这些人的人际关系,有这份搭救之恩在,他以后在军中混,日子会好过不少。
不怪赵怀安未雨绸缪,而是他从昨天就发现了唐军里面的歧视是真严重,别说人有云泥之分了,就是军队也分成三六九等。
就说昨天那场伏击战吧,真正出了大力的其实是保义、慕义两个队伍,而突将和忠武军其实就出动了几十号人,但后者却是此战首功。
其中那些忠武军尤其跋扈,不仅缴获多吃多占,还将保义、慕义这些军的军士当成奴仆,呼来喝去的。
一开始赵怀安还不明白原因,直到昨夜鲜于岳回来后,才给他解惑。
原来忠武军虽然是外兵,但因为战力冠于诸军,所以一直有特殊地位。而那些保义、慕义虽然叫军,但其实就是寨兵杂勇,完全不能比。
保义、慕义两军是当年李德裕主政蜀地的时候建立的,按照两百户抽一的比例招募成军。
虽然当时他们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雄边子弟”,但实际上这些人就是被抓的壮丁,地位连外镇兵都不如。
但即便是那样,那都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随着蜀地武备衰弱,境内很多戍堡都荒弃了,更不用说这些雄边子弟了。
所以这些人到现在基本就和山棚没什么区别。
不过四年前,南诏人再启边衅,当时大将杨庆复,也就是建立成都突将的那人,又再次将这几个寨军组织了起来。
只是七十年过去了,昔日十一军的雄边子弟大多坞璧残破,余众星散,只有保义、慕义两军依旧还在。
这一次救援宋建的任务,是剑南节度直接下达,由大将杨庆复调度军马。
但此时,南诏军已经横亘在白术水一带,大军出动不现实。
所以杨庆复就令他的儿子杨师范带着五十突将,并忠武军五十潜渡白术水,去节度敌后的保义、慕义两军,一起出动袭击南诏军的车队,如此才有此胜。
对了,那个杨师范就是此前扬威的绛袍骑将。
听了这个背景,赵怀安还咋舌,本来他还以为唐军是来救被俘的百姓和军士呢,谁成想就是为了救一个宋建?
宋建的地位那么高?
当赵怀安问出这个疑惑的时候,鲜于岳颇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说出了内中的关键。
他告诉赵怀安,宋建的叔父是平卢节度使宋威,这官位倒也在其次,毕竟平卢远在东方,和他们川西又没关系。
但宋威和现在的户部侍郎卢携关系莫逆,而他们的节度使牛丛当年就是走的卢携的门路做的川西节度使,两边在派系上来说,分出同门。
所以,节度使才专门下令派精兵救援宋建,原因就在这。
虽然鲜于岳给赵怀安解释清楚了,但赵怀安的心里疑惑却丝毫未少。
因为道理很简单,既然那宋建地位颇高,那又是如何被南诏人俘虏的呢?现在,两边一直都还未大战,就有重将被俘,这很不正常。
不过赵怀安当时并没有问这个,而是问了另外一个事,他将白日赵怀义说的事告诉了鲜于岳,问后面该怎么办。
当听到黎州刺史黄景复还活着,鲜于岳也有点头疼,他给赵怀安实话实说,那就是这种情况下,他赵怀安只能归军。
不过一个好消息是,黎州军现在就剩下个军号,连军旗都丢了,现在赵怀安不仅带人归军,还带着军旗回去,没准可以重建黎州军。
当然,这一切都要看黎州刺史黄景复的意思。
将这些事情都说完后,最后鲜于岳才和赵怀安说了一个事,那就是这段时间他需要到宋建身边伺候,让他有事去那边找他。
赵怀安心里有点舍不得自己这个好大兄,但也明白不能耽误人家进步。
所以他只能故作爽然,只有心里苦。
但第二天,鲜于岳就给赵怀安送来了大礼,准确来说是宋建吩咐的,他之前看自己颇有辎重,就让鲜于岳送来了五辆辎车,还调拨一些粮食、补给赵怀安。
鲜于岳走的时候,还悄悄告诉赵怀安,宋使君是真爱他,他见赵怀安没部曲,就专门从那些被俘的唐军中抽调一部分,说一会就过来。
这才是让赵怀安真正大喜的,金银这些东西他虽爱,但他更爱的还是部曲、武士,这才是起家的本钱啊。
所以,此时赵怀安正欢欢喜喜地坐在辎车上,等那拨唐军到来。
但还没等到部曲,却等到了那位保义军的孙传秀,他带着二十多人尴尬地靠了过来。
这是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