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大摇大摆在街上走着。
现在天色尚早,但街道上人已经不少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日起来,城边的农户都会到自己的田中去种地,卖伙食的将铺子架在街道旁边,力夫开始扛着担子来回跑,呼吁呼吁的喘气。
白山镇旁边还有一条河,河边有纤夫,等着货船到。
他们每将一艘船迁过来,就能拿上十文钱,如果再接到点卸货的活,一天保不齐能摸个三四十文,不过船也不是天天有,货也不是天天有,能挣多少就全看老天爷了。
走在街上的林江也吸引了周围不少乡亲邻居的注意,他本身就生的面相好看,在整个白山县街坊四邻当中都素有耳闻,是谁家不知道林家有个俊郎君?多少姑娘都对他怀着春?
可同样的,这样一位俊郎君因为染病而去世的消息早就在街坊四邻当中传开了,深闺当中甚至还有几位大小姐为此用手帕擦掉了眼泪,谁知今日早上这位公子竟然又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了街道上!
一时间可把不少人的脸色都吓了白。
他们没人敢靠近这位像是活人的大少爷,只是在旁边窃窃私语的嘟囔:
“这是林家大少爷?”
“我去他家买采过药物,见过他面相,肯定就是林公子啊!”
“前段时日不是染病死了吗?我看一个个棺材就从林家里面往外抬啊!”
“不晓得……”
倒是有个秀才转了转眼:
“怕不是误传的消息啊!林家这阵子总死人,说不准林公子没死,只是谁听差了信呢。”
有人同意,有人否决,有人说自己亲眼看到林公子下了棺材,现在街上走的就是个活尸。
林江压根也都没管这些人,他很快就到了官府门口。
门口则是有个小吏,百无聊赖站着,打哈欠。
他无精打采的侧目,忽然看到了旁边的林江,眼眸子一下瞪的滴溜圆:
“林…林江!”
“你可认识我?”
“白山县谁不认识你啊……”小吏脸色别提多古怪了,“里面在办案子,刚才还寻思要不要去找你,你要不要进去?”
林江闻言,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跟着小吏一并往院子里面走,很快就到了大堂。
一到这里,林江就看到了个熟人。
身材干瘦的老头坐在一张宽椅子上,裹着皮袄,背后还站着个年轻人。
听到门口动静之后,他们侧目向着这边看来。
在看到林江的那一刻,老头差点就从凳子上掉下去!
这两个人林江当然认识!
一个是昨天挖他坟坑的沈老爷。
一个则是沈老爷他儿子沈大。
老爷子在看到林江之后脸都被吓白了,如果不是他儿子搀扶着,恐怕他已经一屁股坐到地上了。
饶是这样,他在口中也是止不住的连连叫:
“粽子!鬼!尸体!县老爷!快降了他,快降了他啊!”
林江冷哼:“沈老爷,你昨日大半夜去掘我家坟,今日又跑到这来恶人先告状,可当真是树不要皮得死,人不要脸无敌啊。”
沈老爷闻言脸色一下子憋红了,本还想再念两句什么话,可一声醒堂木直接打断了他喉中话:
“休要喧哗公堂!”
坐在公堂正桌上那人喝道,沈老爷立刻小心翼翼的闭上了嘴。
那人胡子修得精致整齐,左半张脸上却生着一块显眼的红,刻满了小半张的脸。
他就是县老爷!
白山县的县老爷姓朱,名明远,字昭然,生来便有缺,脸上好一大块如玉一样的红,但勤奋好学,外加上家中有些底蕴,同时赶在而立之年进了京城,考取功名。
本来面容有缺之人不能当有头有脸的官,影响不好,可朱明远着实是优秀,再加上那一日陛下心情颇佳,特别开了个特例,让他来到了这白山县成为了县长。
迄今为止在任二十一年,前七年白山县蒸蒸日上,算得上是好生好过,中间七年白山县没什么变化,普普通通,最后这七年皇帝不怎么管事,白山县也就跟着颓了许多。
不少时候案子他都会交给主簿处理,要不是这次涉及白山县大户,他恐怕也不会出来。
朱明远环视了场下的这些人,最终目光落到了林江身上。
他盯着林江看了好久,语气确实也变得有些迟疑:
“林公子,你现在……是死人还是活人?”
“我自然是活人了。”林江把手腕伸了出来,“朱县令不信自然可以摸摸脉搏。”
朱明远不敢摸,用眼神示意刚才领林江进来的小吏,小吏脸色立刻变得如苦瓜,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凑到林江身边,伸手把脉。
片刻之后,才松了口气:
“禀老爷,活人。”
朱明远本来紧绷着的神情也明显缓和了下来,才问:
“林江,你昨夜为何在棺材里?”
“前些时日林家闹瘟,我也确实染了病,不过我当时气息并未完全断掉,老爷子接连受打击,精神状态不太好,误诊了我的状况,就把我给埋了,也正因为如此,才出现了昨晚诈尸一说。”
朱明远点了点头,他看着堂下两人,沉吟片刻,而后换上了一副笑容:
“本官听下来,你们两家这是误会大过冤仇啊。沈公子,你们沈家这事确实不厚道,想好该如何赔偿林公子了吗?”
沈大立刻接了话:
“县令批评的是,我早已在良斋备好了酒宴,还希望林公子给个薄面,我亲自同您谢罪。”
林江一听朱明远这话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果然开始打圆场了。
这事本来就难评,沈家也都是白山县大户,倒不如给双方个台阶,赶紧把这事给掀过去。
林江侧目看了眼沈大。
沈老爷子疯疯癫癫先不提,沈大态度却是给足了,半身鞠躬,面露歉笑,别管心里好不好意思,脸上确实是不好意思。
再准备个一两天,他就得从白山县离开了,这个节骨眼上真要和沈家打起的官司,恐怕会耽搁不少时间。
不值当。
“沈公子客气了。”林江下了台阶,“但对我今日来此处也绝非是为了告沈家挖我家坟状,而是另有所述。”
朱明远面露奇色:
“另有所述?你那还有别的案子?”
“是。”林江点头:“昨夜,有人袭击我家宅邸。”
……
官衙的人把黑衣人的尸体抬了出来,将其放在草席子上。
捕头蹲在尸体旁边,将其衣服撩开看,看到尸体陷下去的胸口,脸色接连变化。
“好深厚的内劲!”捕头不由得暗暗咋舌,“直接把人心背都打穿了,贯通拳大成?”
才看向林江,问:
“林公子,这个贼人是谁打死的?”
“他。”林江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就指向了刚睡醒伸着懒腰的觥玄:“这位道长昨天晚上在我家,看到贼人袭击我,便挺身而出,斩杀了贼人。”
觥玄还稍微有点睡眼惺忪,耳听着林江这么说,不由得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林江再次重申了:“是他,我花了不少银子呢。”
捕头看向觥玄,觥玄只好露出略显僵硬的笑容:“是我。”
“道长真是好功夫啊。”捕头叹道:“林公子请放心,我们衙门会尽快把幕后凶手抓出来,定不会让贼人再威胁到你。”
“哦,”捕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林公子,您什么时候去良斋?”
沈大还等着林江吃饭。
“这就去。”
林江向觥玄拱手:
“劳烦道长帮我看下宅子。”
“小事一桩。”
叮嘱完这事之后,林江才跟着小吏进了县里。
绕了几圈之后,找到了那间白山县最大的饭斋,小吏领着林江上了二楼,便离开了。
刚到了二楼最大的那间包房外,林江推门进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座上的朱县令。
以及朱县令身边的沈大。
林江看着沈大,发现其脸上挂着淡淡愁容。
看样子这是有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