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对影双人

离开了乱成一锅粥的春曲馆,沈戎徒步返回自己位于正阳道上的家。

此时夜色已深,路上已经看不到其他的行人。

满天的雪花终于再无阻碍,肆意落在房檐、招牌和路面上,蠢蠢欲动,试图拉住沈戎经过的脚步,落上他的肩头。

沈戎竖起衣领挡在脸颊两侧,脑海中开始复盘刚才在春曲馆中的种种遭遇。

首先便是长春会主动向自己示好。

这一点倒不难理解,毕竟长春会要想在五仙镇把生意长久做下去,城防所的帮助是必不可少的。

更何况如今自己身上还套着一层狼家子弟的身份,两相叠加,自然更加值得拉拢。

至于会不会是长春会出卖了自己的行踪,沈戎倒觉得可能性不大。

在东北道,长春会只是外人,赚钱才是他们来此的核心目的,根本没有必要参与到这些麻烦当中。

退一万步说,就算长春会当真起了其他的心思,打算抛弃自己的中立立场,恐怕也不会选择站在香火镇太平教那边。

毕竟就算最后是太平教赢回了脸面,五仙镇依旧还是东北道的五仙镇,这一点不可能会更改。

但到时候,那些地道仙家可不会再给长春会在东北道立足的机会。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笔稳赔不赚的生意。

更何况这次是符离牙带自己去春曲馆学花钱,说明在红满西,乃至是在五仙镇的高层眼中,长春会并不是敌人。

“可不是长春会的人,那又会是谁?”

长街空空荡荡,只有飞雪落下的声响。

但沈戎此刻却分明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藏在暗中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自己一时半会却没有办法将对方揪出来。

内忧尚存,外患又至。

今晚遭遇的这场暗杀,算是给沈戎敲响了一记警钟。

他之前只顾着将注意力放在了五仙镇内的危险上,或多或少忽略了太平教威胁。

毕竟两镇之间相隔甚远,太平教就算想对付自己,那也是鞭长莫及。

但经过今天的事情,沈戎发现自己想错了,对方分明已经渗透进了五仙镇之中,而且看的出来能量还不小,连屠昌这位货真价实的兔家子弟都遭了毒手。

想到屠昌这位兔儿爷,沈戎心头随即生出另一个困惑。

太平教为什么要选择屠昌来当刀?

地道命途内擅长厮杀的仙家不少,但很明显,兔家并不在这个行列之中。

而且从屠昌在春曲馆中表现来看,与其说他是来刺杀,倒不如说更像是来传话的。

至于传话的对象,沈戎觉得不会是自己,也不是那位身份显赫的胡少爷,而是整个五仙镇。

“太平教这是打算把五仙镇各方势力全部卷进来,让胡诌引起众怒,把他架在火上烤?”

如果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倒是能够勉强解释太平教这么做的动机。

一场由命案而起的阴谋,已经逐渐演变成了席卷整个五仙镇的风暴。

而在这场风暴中,沈戎暂时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处于威力最大的云墙中,亦或者只是一条被殃及的池鱼。

“穷山恶水,弱肉强食,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拳头不够硬啊。”

沈戎仰头望向头顶漫天大雪,双手紧握,重重呼出一口热气。

内调科、太平教、长春会、胡诌、红满西....

上桌叫牌的人越来越多,这场赌局也越来越热闹。

沈戎不知道自己眼下一钱八分的本钱,最后到底能赢到手多少,亦或者是输的一败涂地,血本无归。

但是愿赌,那就得服输。

沈戎缓缓停下了思绪,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正阳道上。

老旧的筒子楼颤颤巍巍立在阴影中,静静看着在风雪中晚归的沈戎。

“老叶你做人有点不实诚啊,说好了要教我上道,暗地里居然还藏了那么多好东西,扑街。”

沈戎忽然开口,对着面前的空气笑骂了一声。

藏在棉衣下的剔骨尖刀毫无动静,宛如一件冰冷的死物。

沈戎完全能够理解叶炳欢此时此刻的心情。

红花会把位于两道交界地的联络点撤走,摆明了是想置身事外,远离这场麻烦。

对于一个杀手组织,这么做无可厚非,但这也代表着叶炳欢最后的希望烟消云散,彻底沦为弃子。

说的更难听一点,红花会此举等同于是默认叶炳欢已经死在了五仙镇。

“同人唔同命,同遮唔同柄。一个杀猪的,果然是不值钱。”

幽幽人声响在沈戎耳边,一字一句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自嘲和苦涩。

沈戎脚步一顿,头上一盏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影,在他脚下照出两道相对而立的影子。

长街孤身,对影双人。

“老叶,我想问你件事儿。”

“没得问,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要杀还是要卖,全看你心情咯。不过你可别指望我不会还手啊,要拿我身上的气数,你得凭自己的本事。”

叶炳欢此刻像是得到了解脱一般,语气变得格外轻松洒脱。

“你一个杀猪的,能值几个钱?”

沈戎用他方才说过的话调侃了一句,目光平静的看向对面的阴影,问道:“你老实告诉我,赵灰三的花红到底有多少?”

其实叶炳欢在得知红花会撤离的消息后,脑海中曾预想过很多与沈戎的对话,想过自己该如何哀求对方,又该拿出什么筹码来换取安全。

甚至想过两人会刀枪相向,毕竟一贼一警,你死我活,那才是天经地义。

但叶炳欢万万没想到,沈戎会问出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没有了红花会,哪里还有什么花红可以拿?

长街风雪,楼前孤灯,刀中人看着灯下人,发出了畅快的大笑声。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却偏偏又在情理之中。

“你小子真是鬼精鬼精的,没错,那笔花红确实不止二两气数。”

沈戎直截了当道:“那我要二两。”

“没问题。”

“别着急,我话还没说完。”沈戎继续开价:“你屠道六刀里剩下的技法,也得教我,一刀都不能少。”

“哇,狮子大开口,小心撑死你啊!”

“趁人病要人命,这句话你没听过?”

“能不能别把话说的那么直接,我也要面子的哇。”

沈戎笑着反问:“那你是准备还价了?”

叶炳欢不由气结,只能闷声闷气道:“现在你话事,就照你说的办。”

“老叶啊...”

“扑你阿母,别喊了,这次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瞧你那小气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个成大事的人。我是想问你,有什么办法能帮你脱离压胜物?”

“需要一具八字与我吻合的肉身,这样才能承载我的命数...”

“真他娘的邪性,我上哪儿给你弄去?”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鳞道的人就是专门干贩卖肉身的生意,不过他们很少来外环,得碰碰运气。”

“这样啊...”

沈戎两只手揣在裤兜中,晃荡着肩头往前走。

路灯的光照不穿寂寥的夜,沈戎的身影越走越远,越变越暗,脚下的影子渐渐合二为一,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