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速现在很后悔。
如果他没有出兵,如果他在看见黄牛群时第一时间是组织士兵结拒马阵而不是逃,如果他没有为了逃跑而丢弃兵器,如果……
明明有那么多的如果,那么多的生机,但是他偏偏选择了最愚蠢最错误的一条路。
如今的结果是,心腹大患貊高没有除掉,程家的粮食也没抢到手,自己反倒是从高高在上的大元千户,变成了如今的逃兵。
但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呐?还是快跑吧。
要趁着貊高还在收拾战场,赶快从八公山逃出去。
只见身后山头上,翻上来了几个貊麾下持刀士卒,其中一人认出了阿速,直接提刀指着他,喊道:
“那是阿速,快追!”
阿速听闻,吓得亡魂皆冒,脚下步伐又快了几分。
就这样一逃一追之间,慌不择路的阿速竟然被追到了淝水之畔。
走投无路之下,阿速心下一狠,跃入了湍急的淝水之中。
一个浪花打过,就再也没有了阿速的身影。
……
……
阿速生死不知之际,程远这边却是一片喜气洋洋之态。
经过统计,他们此次杀敌四十余人,剩下四十多名敌人溃逃,缴获刀枪盾矛各类兵器上百把,甲胄四十余套。
而他们的损失则仅仅只是四十头不知所踪的黄牛、
这毫无疑问是一场大胜。
但是胜利之后呐?是按照计划,立刻带领这二百多号人逃回寿春,还是……
看着眼前几乎毫发无埙,士气正盛的二百多人,程远的心中有了决断。
他突然对着旁边的貊高问道:
“貊高老哥,咱们赢得这么轻松,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貊高被程远问的一头雾水。
“程三郎此话何意,咱们不是已经计划好了,就此回寿春吗?”
程远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言道:
“回寿春是确实稳妥,就是可惜了我那……”
说到这里,程远顿了一下,然后一脸悲痛的高呼道:
“三千两白银啊!”
三千两?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齐齐看了过来。
貊高不明就里,追问道:
“程三郎,什么三千两白银,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貊高这话,也是在场除了王午等少数知情人以外,其他人都想知道的事,他们齐齐侧耳,听了过来。
程远的语气愈发悲痛,解释道:
“貊高老哥有所不知,为了阻滞东边的山贼,临走之时我命人将此行所带的所有银子都洒在了路上,以期山贼争抢,无心追击。”
“还有这事?”
貊高这时才想起了王午等人似乎还真是最后才走的,不过因为他们有马,所以及时追了上来,就无人在意了。
“当然。只是我没想到,敌军竟然溃败的如此之快,早知如此,我宁愿将那银子全散与诸位兄弟,也不会便宜了那些山贼啊。”
说罢,程远捶胸顿足,那股情深意切之势,引得周围众人也纷纷心痛起来。
三千两啊,如果均分给他们的话,那就是每人十五两,这妥妥的一笔横财。
就这么没了?
当然不行!
立即有貊高麾下什长建议道:
“大人,要不咱们杀回去吧?”
见有人出头,立马有人附和。
“大人,如今咱们士气正盛,对面人数虽多,但是都是些乌合之众,咱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啊。”
有人说话则更是露骨。
“对啊对啊,程三郎的银子可不能便宜了那些山贼。”
“……”
一时间群情激奋,人人恨不得都杀回去,去抢……去帮程三郎把银子夺回来。
貊高还在犹豫,程远却决定再添上一把火。
只见他挤出几滴眼泪,似是被众人感动,哽咽道:
“诸位如此真诚待我程远,我程远也绝不吝啬。若是诸位能杀退那帮山贼,银子我程远一分不留,定然全部散与诸位弟兄。”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红了眼睛,有些痞气缠身之人更是直言道:
“程三郎尿性!”
貊高见势不对,拉过一边还要继续表演的程远,低声说道:
“程三郎,你这是作甚?这和咱们计划的可不一样。”
程远拍了拍貊高的肩膀。
“貊高老哥,别着急嘛。我且问你,两百带甲士卒与四百无甲山贼碰上,结果如何?”
貊高思索片刻,得出了结论:
“平原之上,势均力敌。”
“那如果是在狭窄的山间,对方铺不开阵型,比如现在呐?”
“披甲士卒占优。”
“那再如果,我们军阵整齐,对方身上却塞满大量粮食,银子这些累赘呐?”
“优势更大。”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程远一脸不解,“我都帮你把士气都调动起来了,快快下令前去杀贼啊。”
“我犹豫是因为,程三郎,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貊高看着程远的眼睛,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男子了。
程远更加不解。
“山贼抢的是我的银子,我的粮食,我的车,我肯定要报仇啊。而且,我的目的真的重要吗?”
貊高眼含深意的扫了程远一眼,才转身对着正眼巴巴看着他的众人下令道:
“全军列阵,向东,杀贼!”
“是!”
仅仅片刻功夫,两百号人就已经列队完毕,向东而去。
整个队伍士气高涨,就连那些马夫,都换上了刚缴获的盔甲,手持上了崭新锃亮的长刀。
程远和程迁跟在队伍最后,旁边还有王墨和胡髯随行。
“三哥,你为什么非要去打那些山贼啊?”
一直沉默的程迁,终于问出了离开马车后的第一句话。
“你想知道?”
程远向她看来。
程迁突然心里一紧,赶忙用手捂住嘴,闷声说道:
“三哥不想说,我就不想知道。”
“迁迁,别怕。”
程远感受到了程迁那颗紧绷着的心,刚刚的战斗虽说不上惨烈,反而还很轻松,但是那些血肉模糊尸体对于程迁来说,还是过于具有冲击力了。
程远主动牵上程迁冰凉的小手,将自己的安慰通过手心的温暖传递过去。
“其实我的目的不是那些山贼,而是那些车。”
“车?”
似乎是程远的安慰有了作用,又或者是他的话将转移了少女的注意力,又或者是二者皆有。程迁的眼神恢复了几丝往日的灵动。
程远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朱大哥带上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找牛了,再将车找回来,我们就能继续前往扬州了。”
程远可从来没有忘记他此行的真正目的,贩盐。或者说,见识如今元朝盐政的运转情况,为自己以后亲自贩私盐提供便利。
至于什么粮食,什么银子,对于程远来说,这些东西都不如这次行程本身来的重要。
但是这些东西程迁并不知道,她继续追问道:
“三哥,你为什么非要去扬州啊?”
“当然是为了赚钱啊。”
“可是你已经把三千两银子都送出去了。”
程远摸了摸程迁的脑袋,意味深长地说道:
“迁迁啊,相比于我们未来会得到的钱来说,那三千两根本微不足道。”
“哦。”
程迁其实没听懂这句话,但是她知道程远有自己的计划和想法,所以并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