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要有光

世人皆知仙途漫漫,世人不知仙途极短。

短到绝大多数人,都无法跨出一寸。

正如阿元所说,那「中崖老祖」确实算是上上之材,无师长指点,无丹药辅助,仅听得几遍功法,便将灵气凝练于气海,一步跨入练气境,也以此跨出仙途第一步。

但它似乎还不满足。

阿元又皱了皱眉头。

一上一下两只手,同时抓入心脏和丹田,抬眼直勾勾看着自己。

“好本事。”阿元笑道。

是啊,按道理来说,这只是一副凡人之躯,哪怕是落霞宗道士,也不值得它如此谨慎,如此贪婪。

它感受到这个身体也在试图练气,于是控住巨阙气海。

它感受到自己或许不凡,所以起意吞噬。

如此敏锐的直觉,如此干脆的决断,竟有几分像自己。

了不起。

可比那家伙像样多了,居然还在痴痴呆呆,欣赏那一点点灵气起落。

算了,也是我先前吩咐的,不怪他。

现在走还来得及。

——少侠,用到你了,少侠?

——在!阿元姐姐你说。

——给我指个地方,那里是你灵根所在,如果有的话。

——就那里啊。

——好。

开玩笑,哪里有人灵根在那个地方的,要有也不是你啊。

阿元如此想着,抓住巨阙气海的两只手已同时用力,如若再不走,便再也走不了了。

罢了,没有我好看。

她明艳一笑,敛去元神,冲入那片虚空之中,引着那五色光点,向齐双喜所指方向掠去。

于是齐双喜看见了一道烈火。

一道霸气无双的烈火。

向上,一往无前。

丹田和心脏碎了。

现实中的身躯抽搐垂首,他没看到,他只知道眼前的画面,很美。

他初时还沉迷着,但那道烈火渐渐在视线中消失,世界又渐渐归于黑暗,他急了,想起经常和阿元吹牛时的话,脱口而出:

——要有光!

于是便有了光。

先是遥不可及的天际,似乎多了一个白点,然后白点伴着烈火,急剧充盈整个天际。

凶猛向下,照亮了胸膛,凶猛向下,照亮了脚下。

整个世界便有了光。

有了光便有了路。

齐双喜小心翼翼踏出一步。

然后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女人,一个不着片缕的女人,看上去二三十,眉目似画,肌肤胜雪,黑发如瀑,其他的就不能形容了。

只是这个女人的双手,还插在自己身体里。

“这个……”齐双喜一左一右,上下指指。

女人摇了摇头,眼神倔强,十指发力。

齐双喜两眼一黑,一口气差点没续上来。

——阿元仙子?阿元仙子?

没有回音。

……

……

妈的跟你拼了。

他看不到那火焰,只是想着不能让它熄了,于是引导着体内气流上下冲撞,到底了就上去,到顶了下来,就是冲撞。

女人一双大眼露出骇异之色,肌肤之下五光流转,十指力道更加凶猛。

——阿元?阿元?

齐双喜哪管得了那女人,只是把油门踩到了底,无助呼喊着,下意识看那左右,想着有什么顺手的,先把那碍事玩意砸晕再说。

于是他看到了漫天灰气,没有出路的灰气也齐齐顿住,齐齐看向他。

“来!”

齐双喜大喝一声。

哀嚎,求饶,愤怒,慷慨……各种声音长长嘶鸣,化作一道浓郁灰光,扑向齐双喜眉心。

扑向眉心的,还有一道刀锋。

他猛地后仰,左眉被划破,飙出了鲜血,柴刀在半空发抖。

齐双喜没看那老族长,而是先扯出腹部那只手,再扯出胸口那只手,那一道灰光融入气海,婉转着被接纳,又如垂死凶兽,玩命撕咬那猎人,疯狂吞噬其每一寸血肉,继续上下冲撞。

直至面前那女人黑发尽白。

“对不起,父亲。”

女人双手耷拉在齐双喜双手中,老族长丢下柴刀,爬过来托住她臂弯,抱在怀中。

“尽力了,我们尽力了阿芽,我……”

齐双喜一巴掌把老族长拍晕。

——阿元仙子?

“阿元~”

气海之内仍在横冲直撞,巨阙和泥丸却空荡荡。

如果修仙是这个滋味,修来做什么?

他开始敲脑袋,力道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晕过去,挣扎爬起,祠堂内外都找了个遍,突然想到什么,一脸欢喜连滚带爬地坐回来,扶起那女人双肩。

“阿元?你进去了?哈哈,太好了。”

女人幽怨抬眼,不说话。

齐双喜指指自己丹田,急促道:

“来来来,弄点回去,头发就可以变黑了对吧,诶呀,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真不错~”

——是吗?

“是啊~嗯?”

那声音来自脑海里。

“来来来,有种你就再捅几下,看我姐姐给你好看~”

齐双喜心中大喜,又有几分害羞地,借着收手抹了把脸,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你如今练气已成,但用劲猛了,先打坐稳定一下。

——好。

我这名气取得真好。

当下不敢怠慢,盘膝坐下,静心感受己身变化。

和之前听说不同,如今的丹田气海虽然多了一汪清潭,潭上灵气缭绕,但并不孤清,而是倒映出五色光灿灿,颇为热闹好看,照得那最后几丝灰气凝成一滴水珠,落在清潭中,点出一圈涟漪,弄得齐双喜浑身一痒。

另外,五脏六腑更健康了,脑子更聪明了,骨头更硬了,肌肉更猛了。

如若再遇那猪妖,他有把握能撑住十秒。

别的嘛,反正随身带着个博导,还怕没小灶?

有空还是要回去砸了那测灵石。

他心满意足睁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却忘了身前还坐着那女人,那口气便直直喷在人家脸上。

是长得还好看的。

眼下怎么处理倒是个难题,一巴掌拍死总不是个事情,但如果放任不管,仙子会恼我不像她吧。

“放过我父亲,求你。”倒是女人先开了口,精气神全无,和一个破布娃娃也没什么区别。

齐双喜犹豫一阵,扯下祠堂布幔,罩到她身上。

“趁还有口气,说说看。”

女人紧了紧布幔,神情居然有几分幸福,像是被人抱住了一样。

故事开始于二十年前,本名郑朴先的老族长,在卧虎山下拾柴时遇到一个男人,那男人骨架奇大,尽管看上去已经快病死了,但顾盼间依然威风凛凛。

至少是个落难王孙,搞不好还是个仙人。

郑朴先想到此处,居然胆气横生凑上前去,这才发现,那男人面前的长草中,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

男人问他,如果把这女孩儿吃了,自己还能多活些时候,该不该吃。

自然该吃。

郑朴先赶忙道,下一句话便要出口:

如果不够,我村里还有孩儿。

男人朗声长笑,顿时引得卧虎山万兽齐鸣,哀声震野。

我一生豪迈磊落,临死了怎能做这营营苟且之事,你们凡人总是小瞧我了。

说罢,男人肉身化为一头白虎,瘦骨嶙峋,将女孩托付之后,就此陨落。

“我本是被白虎所救,救下后才发现身具灵根,如果吃掉,确实还可以多几年性命,但他竟放了我,还托父亲将我送至仙门咧。

我不愿,我要留在这里,为他守住这座山。

父亲最初想把我带回村子,走到一半问我,愿不愿意随他姓郑,我自然是愿意嘛,他又问我,如果留在山上修行,怕不怕,我不怕,他便让我在山下等着,第二天带来了一个男孩,我们三个一起往山上走,走着走着,那男孩就不见咧。”

从那天起,女孩儿便有了「郑中芽」这个名字,开始独自在山上修行,虽然没有功法,却凭借白虎留下的痕迹,硬生生蹚出以人心入道一条路。

于是便开始有人被带上山,但太慢,后来又换成了武夫,有时在山上,有时在村子里。

为了让族人相信她的存在,她又琢磨出血体之术以掩盖样貌,一年下山一趟,接受香火。

今夜,正巧又是一年。

“当年为什么不带个女孩?”齐双喜问。

“因为男丁更好上族谱嘛。”

重男轻女是真他妈垃圾。

——是。

齐双喜又东拉西扯问了几句,女人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淡淡笑道:“小道长不必为我费口舌咧,我知道的,你是不肯的,还请你答应我最后一件事情。”

“先说。”

“小道长天资那么好,将来一定很厉害,如果可以的话,还请照顾一下卧虎山。”

“可以。”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请去准水郑氏祠堂拉泡尿,父亲经常跟我这样说,还问我女人修仙了,是不是就可以站着拉尿了,哈哈,我每次听都很开心……”

齐双喜勉强勾了勾嘴角。

女人含笑闭上了眼睛。

又过得一阵,齐双喜取下牌位,往下一砸,牌位断成两截,脖子也断了。

“力气是大了些。”

他正想殓去祝吕二人尸身,忽然听得原本死寂的村子,远远传来踢踏踢踏声,那声音原本还在一里之外,几个呼吸便到了祠堂之前。

半个脑袋露出,鼻下是一把扇子,扇子下垂着紫金广袖。

一双丹凤眼和齐双喜对视几秒,又滴溜溜转了转。

“搞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