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珠来得突兀,来得迅猛。
齐双喜脑中一片空白,毫无实战经验的他,哪里有什么应变之道,便是连满身符箓都忘了,当下只本能地张开双掌,护住胸口头脸。
——阿元!
啪——
扑——
清脆撞击声和落地声。
洞穴又归于安静。
冷汗此时才冒出,他挪开手掌,那人还是保持着诡异回头的姿态,只是两个眼窝都空了,向落地声看去,两颗玉珠黏在一块,模样绝对是天生一对。
只是一个是粉红色。
一个是月白色。
原来是眼珠子啊。
捡回一条命的同时,他有点恶心,又有点伤心。
——很久没见到这么无聊的法器了。
那个声音终于响起,齐双喜踢地不理她,又听她继续道:
——此物叫做「养尸珠」,当你要囚禁一个修士,最稳妥的方法就是震碎他气海,挖去他眼珠,嵌入这两枚珠子,珠子会持续给他输出灵气,维持他的识海,他已经死了,却又没死,万一有别的用处,珠子原本是红色的,如今一粉一白,想来施术者是忘了或者不管了,珠子用尽灵气后,反噬这人残破气海,粉色那颗不知为何流落出去,白色那颗,则彻底吸无可吸了,这珠子根据被囚修士灵气而炼,所以你拿来无用,又所以,它只是寻找另一半补充灵气,绝不会伤了你,最多把你手掌砸碎而已。
……
好吧,难得你说那么多,原谅你了。
虽然听着残忍,齐双喜双脚也轻快起来,壮胆绕着大圈,走到那人身前,这才仔细瞧去。
是个中年男人,虽然被吸成了干尸,不辩面目,只见乌黑头发一丝不苟,金镶玉发簪,湖蓝色锦袍用料极好,披件火红狐毛大氅,靴子上沿嵌着一圈宝石。
贼不走空。
他看洞穴中再无它物,阿元也没反对,便咬牙用棍子撩开男人腰间玉带,又撩开前襟。
一件物事从那男人怀里掉了出来。
是储物袋。
他心中大喜,用棍子撩到身前,捅了几下见没有古怪,大胆拾起,小心注入灵力,在阿元的指导之下,很快便破解打开,将里头物事倒在地上。
几块灵石,其中两块是三阶。
发了,有这两块打底,这一趟无论如何是赚大了。
几颗看不出是啥的丹药。
一盒果脯,哈哈,和自己一样是个好吃的修士啊。
几本风物志。
一盒熏香。
一块玉简,注入灵力,哦,原来是春宫图啊,哈哈,还是动态春宫图,还有声音……
咳咳,这个不重要。
FBI警告。
另外的,没了。
这男人的身份已经很清楚:一个热爱春日旅行的富豪低修。
齐双喜把东西收回储物袋,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么一个人畜无害的修士,何必如此周章囚禁于此?
跟我没关系了,我只是个臭不要脸寻宝的。
他原本还想把发簪、大氅和靴子剥了去,至少能交几个月房租,但,那男人生前是个体面人。
如此想着,他往洞外走去,走了几步又退回,取出三支香,在那男人面前点燃,轻轻念诵道:
“黄泉幽关开,太乙引魂来。
三炁涤尘魄,莲花照夜台。
阴符消业障,阳火炼形骸。
魂归紫府去,神入玉京怀。
魄随星斗转,灵合天地胎。
敕令阴阳转,轮回自此裁。”
在采霞峰上,送别往生的事他也没少干,将这词儿念完,见香气缭绕中,那男人的脑袋扭向洞外,隐隐有些戚戚,但人各有命,只愿他的魂魄如果不能安然,便尽情去找那仇家算账去吧。
再次向洞外走去,顺手捡起那对浅粉色玉珠,玉珠没吃饱灵气,半死不活的冒着灰气,他也懒得去勾掉,随手丢进储物袋里。
此时月已中天,清冽空气让人精神一振,他又贴了张「力士符」,才把洞口封住,听得两个脚步向这边走来,步子虚浮,想来是酒鬼路过,刚要离开,又发觉两个身影有些眼熟,心中好奇,隐入黑暗之中。
一老一少鬼鬼祟祟走近,皆身着华服,满身酒气,原本默不作声,潜入杂草堆后,老者才开了口,语带不满。
“洞房花烛夜,你如此这般,可对得起我女儿?”
“哈,小婿怎敢让岳父大人只身犯险?”
“哼。”
老者闷哼一声,放慢步子,青年紧了几步,在前拨草带路,但身子始终是侧着。
不多时,二人终于穿过草堆,来到塌方土石之前。
“你确定?”
“确定,小婿当日就在此找鱼饵。”
“哈哈,找鱼饵,找鱼饵,金鹏啊,老头子我也年轻过,不必说此等废话,我把阿婉嫁给你,还真指望你一生只她一人?你若一朝鱼跃龙门,带毕郝两家登堂入室,才不负了这段好姻缘。”
“岳父大人教训得是。”
青年抱手长揖,一对绣金红袖拖到地上。
这一老一少,正是日间大闹吕木匠的翁婿二人。
从吕平镇出来,毕金鹏一路懊悔不已,那粉红玉珠显然不是凡物,自己怎么就随随便便送给了阿婉,就张张黄黄把人拉到了吕平,还把拾得宝贝的地方给说了出去!
如今玉珠已落入那青年高人手中,拿是拿不回来了,可那地方还在啊,保不准还有其他宝贝?
越想越是心痒难耐,于是硬撑着走完礼仪,连红盖头都没掀开,便找借口从后门溜了,结果碰到了同样神色的岳父郝桂。
二人心照不宣,闷声走了几里,郝桂这才开了口。
毕金鹏轻拍土石,叹息道:“或许内有洞天,改日需带些锄头来。”
郝桂不语,解开锦袍,从后背摸出一把鹤嘴镐。
毕金鹏眼角一抽,离远两步,郝桂走近两步,他再退,心中暗骂狐狸还是老的狠,余光去寻地上石头,。
郝桂倒转镐柄,眼角露出讥笑,“这种力气活还要老头子来做吗?”
“是。”毕金鹏接过鹤嘴镐,吐出一口气,刚要抡出又硬生生停下。
几十年前吕平出了个仙人,所以关于修仙的传说,他自小听过不少,这藏宝贝的地方,多半有仙阵,仙人中计了都要遭殃,何况是凡人?
原来如此啊。
他垂下鹤嘴镐,摸了摸下巴。
“怎么?”郝桂又不悦道。
“哦,岳父大人,小婿突然想起一事,那玉珠小婿摸过,送去的阿青也摸过,可为何只有阿婉着了道?”
“那又如何?”
“小婿猜想,这仙物最讲仙缘,阿婉怕是有大福气之人,她是岳父您的骨血,所以这仙门理应岳父来叩,小婿不敢贪图。”
镐柄再次倒转。
郝桂面色微寒,毕金鹏同样敛去笑容,只得一柄鹤嘴镐,横在翁婿二人之间。
如此僵持数息,终于还是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苍声道:
“老头子没选错人,你看这样如何,明天我就把这块地给买了,地契交给阿婉保管,你我二人在此发毒誓,这块地,将来留给你和阿婉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外孙,如何?”
“此计…法子极好,岳父爱女之心,爱孙之心,小婿感动万千。”
于是,一个新郎官,一个岳父,在大喜之日拜了天地,残忍至极的誓言由鹤嘴镐见证。
鹤嘴镐听不到的,则是一句“还能容你活到叫外公?”,一句“该叫阿婉早些生个孩子”,
后来,那柄鹤嘴镐成了郝平镇郝家的传家宝,见证数代人和睦进取,由商出仕,绵延千年,此处按下不表
看着翁婿二人得体身影消失,齐双喜又等了一阵,没有等到第三个人来,这才返回吕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