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后你家也四世三公

王二狗长得挺敦实,可以看出家境不错,能够吃饱饭,大大咧咧道:

“盐池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人,往年十户一丁就够了,我看是老刘家得罪上天,这才让盐池减产。”

“这也不是我说的,县城里的老爷们也都这样说,最近年年灾祸不断,定然是皇帝不修仁政导致的。”

其他百姓不说话了。

王二狗说的是实话,这几年来,皇帝好像越来越昏庸,年年天灾不断,但是收的税赋和劳役却越来越重。

之前大家有怒不敢言,但是县城里的老爷们言语之中对于皇帝也不大尊重,动不动就说是皇帝惹怒了上天,降下来灾祸。

老百姓们没见过皇帝,自然都是听县城里识字老爷们的。

识字老爷们这么说,那应该差不了。

毕竟,识字老爷们在大伙受灾的时候,还会开粥棚赈灾,比官府要好得多。

实在活不下去了,还可以把地卖给识字老爷们,给识字老爷们当家奴。

识字老爷们终归还是心善的,会给大家一条活路。

不像老刘家的皇帝,越来越不像话,天天让大伙受灾,不给大伙一点好处。

村民议论纷纷,言语之间对于老刘家越来越放肆,对于汾阴县里有钱的士族们倒是越来越崇敬。

林晦在旁边听得十分有趣,对于当下的环境有了更多的了解。

东汉末年的刘氏皇权,即将崩塌。

起码在乡村里,已经被士族和豪强腐蚀的不成样子。

底层百姓只知道当地的大善人,不知道远在天边的皇帝。

百姓只是获取的信息渠道少,并不是真的愚蠢。

起码,在百姓眼中,这盐池征役,就又是老刘家的恶政之一。

“快别说了,里魁来了!”

王二狗眼睛尖,立刻提醒众人闭嘴。

其他村民怒眼看着王二狗,心想明明是你王二狗先寒碜老刘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第一个缩卵了。

王二狗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呆呆看着布告,一脸迷惑的样子。

里魁范兼四十岁的样子,但看起来比林晦的父亲林岱还要年轻,甚至还留着油光锃亮的短胡须。

“来迟了,大家见谅啊。”

嘴上说着见谅,脸上却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

“这是郡里的布告,我给大家读一下。”

平日还有三老负责教化乡民,他们来读布告最合适,

但在这个小村子里,都由范兼一手包办了。

“不必劳烦里魁,林家二郎已经给大家读了,大家关心的是,这盐池劳役是什么章法?”

范兼这才发现林晦,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用双手压了压吵闹的众人,笑眯眯看着林晦:

“林家二郎看来是大好了,桑巫的法子果然有效。”

心中暗骂这王桑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刚才还有脸找自己替林家讨价还价,当自己是傻子不成?

林晦一脸微笑,对着范兼施礼道:

“多谢里魁关心,危难之际肯伸出援手,晦,铭感五内。”

里魁愣住了,上下打量着林晦。

虽然听不懂林晦什么意思,但看林晦一脸真诚,感觉说的应该是好话。

心中忍不住叹道,明明是贱民身份,却偏偏要读书识字,说话半古不古的,果然病好了也是个傻子。

自己要用两头羊换林家的二十亩地,这林晦还感谢他。

“诸位莫慌,大家都乡里乡亲的,若是不替大伙考虑,我也没脸当这个里魁。

今天,我就立个章程,一口一个唾沫,决不反悔。

家里人多,能够出丁服盐役自不必说。

若是家里人丁少,或者真有苦衷去不了盐池……”

范兼止住了话头,面露难色。

众人心急难耐:

“里魁你说啊,真有苦衷去不了如何?”

像是下定了决心,忍受了极大地痛苦,范兼一字一句道:

“若真的有苦衷,不去也罢,罪责我和大家一起承担!”

众人哗然。

“里魁这怎么好意思,岂能让你和我等一起承担责任?”

范兼摆摆手道:

“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谁家不出丁,只需给我栗五石,这罪责我就一人担了。”

王二狗立刻反应过来,高呼道:

“不行,如此一来,里魁你吃大亏了。

我们不去盐池,一个人罚栗三石,也会罚你三石。

应该一人给你栗六石啊,怎么只要五石?

而且要是不去的人多了,你被罚的更多!”

范兼暗自点头,这王二狗倒是有眼色,自己这番表演算是没有白费。

“身为里魁,又都是一个村子里的,平日里大家支持我,我自然要给大家做点事。

我范兼虽然是个大老粗,但毕竟也是范氏族人,不能给范氏跌了门面。”

众人轰然喝彩。

“好范氏!”

“汾阴范氏,不愧是名门大族,这份仁义,堪比河东裴氏!

到时候范氏也会出个三公九卿的人物,我等汾阴人皆脸上有光啊!”

“也比得上河东卫氏了!说不定会出现个范青之类的大将军,和卫青一样封狼居胥!”

“我看,和弘农杨氏也不遑多让!范氏也是会出四世三公的大族!”

范兼脸上笑开了花,被这群泥腿子吹嘘的都快站不稳了,连连摆手:

“各位莫要再说笑。

准备交栗米的,今晚就交到我家来,子时为限,过期不候。

要服盐役的,后天辰时来祠堂集合,过时不候,我亲自带大家前往盐池,我们这里距离盐池也就一百多里路,肯定能在十日前赶到。”

众人轰然散去。

林晦正准备回家,却被范兼叫住。

“林大郎,你家为了你的病,花费了不少钱财,如今别说六石,恐怕连三石栗都拿不出来吧。”

林晦脸上不动声色,“里魁的意思是?”

“哈哈,林大郎,你家那地在三月十日前,也变不出六石栗来。

不如这样,把你家二十亩地抵押给我一年,我替你交了这三石栗,如何?”

林家的地是中等田,一年最少产四十石栗。

但范兼依然觉得自己亏了。

他本以为,王桑巫再耗上林家几天,总会把林家二十亩田骗过来。

这种低成本买别人田地的事情,士族大家里发生过很多次,

自己也实际操作过几次,谁都说不出毛病。

但如今林晦醒了,就得换个方式,不能强逼,汾阴范氏还是要脸面的。

暂时骗林家把地抵押过来,以后日子还长,总有机会慢慢炮制林家,随便一种方法就把林家逼得家破人亡,外人还挑不出任何错来。

“这抵押价格有点低。”

林晦的声音如同鬼魅,没有任何感情。

吓得里魁眉毛一挑,上下打量着林晦,此子莫非刚才是装傻?

“我去服盐役。”

林晦盯着里魁,认真道。

“你说什么?你去服盐役?你知道什么是盐役吗?”

长时间泡在卤水里,对身体损害巨大,干不了多久,就会病倒。

所以盐丁都是各县轮换着出人的,要不然太费人命。

范兼差点被气笑,转头就朝着林晦家走去。

“小孩子不懂事,我还是和你爹商量去。”

林晦也跟了上去,义正言辞道:

“我等是汉家百姓,自然要勠力王事,里魁此等行为,不怕被郡府追究吗?”

“小孩子懂什么!郡守哪里管你有多少盐丁,只要上缴郡里的盐量……”

话到一半,范兼顿觉自己被套话了,

但林晦听到了又如何?

自己给傻小子说这些纯属浪费时间,

他不耐烦的加快了脚步,嘲讽道:

“老林家真是了不得,出了个匡扶汉室的大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