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清风山贼寇

残阳将清风山乱葬岗染成酱紫色。

五短汉子跌跌撞撞跑上山寨。

但见山寨四下皆是木栅,当中一座草厅子,厅上放着三把虎皮交椅,后面有百十间草房。

正是清风山上的匪寨。

原来那五短身材的哥布林正是矮脚虎王英!

这厮原是个赶车送货的营生,某日押运货物途中,见那行囊沉甸甸,贪念炽如野火。

竟将钢刀架在客商颈上,夺了钱财扬长而去。谁料天网恢恢,终被官府拿住下狱。

却是个胆大包天的,趁着月黑风高扭开铁锁,星夜投奔清风山来。

燕顺见其狠辣果决,当即分他半张虎皮椅,自此山道多冤魂。

王矮虎捂着渗血的腰眼,跌进聚义厅时,正撞见一红发大汉把心尖儿肉往蒜泥里蘸,旁边还坐着个白面书生。

二人正在宴饮,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且说这红发大汉:

这山大王头顶梳着鹅梨角儿的发髻,裹一条猩红绢帕,身披枣红纻丝衲袄,大剌剌往正中虎皮交椅上一坐。

细看这大王形貌:赤红头发焦黄须,铜铃环眼射寒光,猿臂熊腰煞气冲霄。

正是江湖人称“锦毛虎”的燕顺!

此人生平亦奇,本是贩马牧羊的商贾,奈何时运不济折了本钱,竟辗转投身绿林,在这荒山野岭间立起寨栅,专劫往来客商。

“直娘贼!”

红发汉子大刀剁在砧板上,半片肝子震得跳起来,“让你劫个过路的商贩,倒叫官军撵得尿裤子?”

血沫子溅到白面郎君新裁的湖绸直裰上,这汉子也不恼,慢悠悠捻着鼠须:“哥哥莫急,且听王英兄弟细说。”

再说这白面书生:

生得一张白净面皮,三缕短须修剪齐整修饰口鼻,虽是身形瘦长却筋骨健硕,眉目间清秀中透着英气,头上斜裹一顶绛红绸帕。

翠绿战袄以金线绣出翡翠纹样,锦绣战袍上红云纹层层叠叠。

江湖人称白面郎君,原是苏州银匠郑天寿。

因生得肤若凝脂、目似朗星,故得“白面郎君”雅号。

本是持小锤錾刻银器的匠人,然自幼痴迷枪棒功夫,十八般武艺竟无师自通。

后因时乖运蹇流落江湖,途经清风山时,与王矮虎狭路相逢。二人各挺兵器酣战五十余合,

燕顺在旁观战喝彩,见其武艺精绝,当即邀入山寨。从此这银匠改换门庭,三把交椅镇山岗。

王矮虎扑通跪在青石板上,脑门磕得砰砰响:“哥哥!小弟带着五十精兵在黑松岗设伏,谁料撞上三个杀星!”

他扯开襟子,乌紫的蹄印在胸口绽开血花,“那使铜棍的恶汉最是凶蛮,看着就好似门神一般!”

郑天寿摇着折扇的手突然顿住。

蜡烛哔剥炸响,

照得他半边脸阴晴不定:“可是孟州蒋门神?听闻他铜棍能裂石开碑……”

话未说完,燕顺抓起酒坛砸得粉碎:“管他蒋门神蒋门鬼!”

他揪起王英发髻往肉案板上撞,“折了老子三十七个弟兄,倒有脸回来?”

血浆糊了王矮虎满脸,他忽然嘶声尖叫:“轿子里的小娘子!真真是西施再世!”

聚义厅霎时死寂。

剥皮匠的剔骨刀停在半空,腰子汤在炭火盆里咕嘟冒泡。

“你他娘折了恁多兄弟,就为个婆娘?”

燕顺本就对这矮子好色的行为心有不耐,没曾想这次却因为这厮的色心损失了这么多弟兄。

燕顺獠牙咬得咯吱响,大刀寒光一闪就往王英的脖子上挥——郑天寿的吴勾剑堪堪架住刀刃:

“哥哥且慢,那妇人……”

他鼠须翘起古怪弧度,“莫不是清风寨刘高那厮的正室?”

王矮虎趁机滚到柱后:“正是!那骚蹄子金簪玉坠,胸脯子比炊饼还暄乎!”

他涎着脸比划,全然忘了背上刀疮进裂,“若能掳来当压寨夫人。”

“我压你亲娘!”

燕顺一脚踹翻肉案子,三副心肝脾肺哗啦泼在火盆里。

焦臭味混着酒气,熏得小喽啰们直捂口鼻。

郑天寿却擎着银刀挑起片心尖,就着蓝火烤得滋滋冒油:“哥哥息怒。小弟倒有一计。”

书生鼠须轻颤,

“哥哥岂不闻清风寨刘高?听闻这酸儒平素最是疼爱他那正妻,若将此明珠入怀——”

刀尖猛然刺穿肉片,“莫说寨中武备空虚,便是青州援军星夜来救,我等握着他心尖肉,还怕那城门铁闸不乖乖落下?”

他刀尖突然指向瑟瑟发抖的厨子,

“先取下个牛子的心肝,造三份醒酒酸辣汤来!”

两个喽啰拖来个剥光的军汉。

一个取了铜盆,放在军汉面前;一个拿着把剜心尖刀比划。

……

惨嚎声里,

血淋淋的肉块掷进滚汤,郑天顺舀起一勺浇在王矮虎头上:“兄弟先暖暖身子。”

王矮虎烫得满地打滚,燕顺却拍腿狂笑:“还是郑兄弟端得会耍!”

小喽啰端着铜盆接血,腥气冲得梁上老鼠都吱吱乱窜。

“报——!”

探子连滚带爬撞进门,“那三个杀才在二十里外山神庙落脚!”

郑天寿抹去嘴角血沫,手掌握住探子脖颈:“可带着妇人?”

见对方点头,他鼠须抖出阴笑:“哥哥,这醒酒汤材料齐了。”

燕顺把心肝切片码在银盘里,撒上青盐未嚼得咯吱响:

“点二百喽喽,带上兵刃,再牵十条獒犬,老子要活撕了那蒋门神下酒!”

他忽然揪住王矮虎耳朵:“你个矮骡子打头阵!若再失手……”

大刀劈下条腿掷向犬群,獒犬争食的呜咽声令人毛骨悚然。

三更梆子响时,清风寨点起百盏人皮灯笼。

燕顺跨上卷毛赤兔马,郑天寿的白袍溅满血梅,刀剑铁链上缠着新鲜肠肚。

王矮虎缩在队尾,朴刀柄直打颤——他瞥见剥皮匠老吴的褡裢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副柳叶刀。

山风卷来郑天寿阴恻恻的笑:“早听闻刘知寨夫人冰肌玉骨。”

他马鞭一甩,“待擒来与哥哥做个皮灯笼,岂不风雅?”

火把长龙蜿蜒下山时,老鸦在乱葬岗扯着嗓子哀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