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出。
皇极殿中所有人俱是一愣。
与高拱、张居正入阁秉政日久不同,高仪入阁拜相,是大行皇帝病重前钦点的。
从永乐年间组建内阁,阁臣间内部便矛盾重重,远的不提,嘉靖年间及今,杨廷和、张璁、夏言、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哪个不是斗个你死我活?
嘉靖皇帝龙驭归天,大行皇帝即位时,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可以调和内阁,但今大行皇帝龙驭归天,新皇幼冲,高仪,便是大行皇帝钦命调和高拱、张居正的人。
然而,就是高仪,让大行皇帝在死后都被诟病识人不明,究其原因,高仪身体不佳。
多年的贫病,使得高仪暗疾丛生,在大行皇帝崩时,高仪险些立刻随大行皇帝而去,将养了些时日,这才勉强参加了新皇登极大典。
高仪能活多久,是未知之数,群臣知道,一旦高仪亡故,元辅、次相的矛盾会再度激化,且更加猛烈。
因此,在人后,高仪也被讥讽内阁“糊裱匠”,没有朝臣觉得,高仪能为新皇、能为大明朝再做什么。
万万没想到,借着登极大典,借着大行皇帝“人品贵重”的遗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高仪竟当众逼迫高拱、张居正立下重誓。
不私亲戚?
不计仇怨?
不结党羽?
不受贿赂?
不求无义之富贵?
把这几句话前面那个“不”字去掉,就正是天下官吏在做的事。
但这几句话,偏偏是忠臣良将的至理,令人反驳不得。
高拱、张居正眉头紧皱,嫌弃高仪多事,但“不”字都被高仪说完了,身前、身后无数道落到己身的目光,使得他们只好答道:“愿!”
誓言成!
朱翊钧将高仪搀扶起来,感受着高仪袍服下嶙峋瘦骨,和离得近了才能听到的混杂呼吸声,这是真正的君子,国之干城。
可惜,性命恐不久矣。
得到阁臣重誓许诺,内阁想必会暂时平静些,而内阁稳定,便意味着外朝稳定,朱翊钧望向依然在跪的众官,绷着小脸,似乎故意装作大人模样,沉稳说道:“平身。”
“谢陛下。”登极已毕,六部九卿大臣、六科掌科都御史、各部衙属官仿佛排练好的一般,如波浪般谢恩起身。
阁臣有“遗评”,群臣自然也不能少,朱翊钧说道:“先帝大行之前曾说,你们都是英雄豪杰,是忠臣,要朕听你们的话,你们就好办事了!”
满朝文武一怔,大行皇帝有此遗命,托孤的,不止顾命大臣,亦有文武百僚,顿时唏嘘不已。
一些对大行皇帝心有怨怼的朝臣,也释然了,逝者已逝,大行皇帝,是荒唐了些,但有德啊。
一句话,惹得群臣思绪万千,但朱翊钧的话却没有说完,继续说道:“我以众卿为先生,今大行皇帝归天,朕的母妃和王弟在乾清宫整日以泪洗面,如有可能,请先生们上疏宽慰。”
朱翊钧半文半白的话,群臣听得非常难受,圣言中的意思,更是让高拱差点蹦起来,高着嗓门道:“什么?李贵妃、潞王住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
出自《道德经》:“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贞。“
是内廷正殿,自永乐以降,已经有十位大明朝先皇以此为寝宫,当今陛下,为第十一位。
皇帝要在那里读书学习、批阅奏章、召见官员、接见外国使节以及举行内廷典礼和家宴。
乾清正宫,除天子极尊,不能居之,何况是大行皇帝遗妃、亲王?
乾坤有主,纲常有序。
李贵妃、陛下母子同住乾清宫,倘一政令,是出自母口,或是子口?
陛下、潞王兄弟同住乾清宫,大明神器,是属于皇兄,或是王弟?
世间不少事都难得糊涂,唯大位不可有半分含糊!
高拱暴怒,两朝内阁首揆笼盖四野的气势爆发,眈眈搜索着此事的罪魁祸首。
朱翊钧像是被吓住了,呆愣在原地,而原在身边的冯保,在听到圣言中“乾清宫”三个字时,便悄然退到了一边,准备在人不注意时,退出大殿,奔回内廷,向李贵妃禀告。
只是,晚了些。
高拱望见了冯保的身影,厉声道:“拿住他!”
殿外的大汉将军闻讯闯入,如狼似虎般拿住了冯保,无法脱身,冯保立刻急了,气得眼里冒火,道:“高拱,同为大行皇帝顾命,尔敢如此对我?”
“顾命?”
高拱慢慢走上前,冷笑一声,“我朝二百载,可从来没有太监顾命的先例,一介奴婢,竟敢鼓动李贵妃、潞王住进乾清宫,当真不知所谓,跪下!”
“嗬?”冯保脖子一拧,反唇相讥道:“先帝刚刚大行,此刻就在西暖阁中,你就敢如此蔑视遗诏……”
话尚未说完,高拱扬手一掌,冯保脸上就着了一记清脆的耳光,紧接着漏风巴掌如雨点落下,前仇今恨,打的冯保哀嚎不已,嘴角流血。
满殿皆默,张居正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请李贵妃住进乾清宫,是冯保的主意,但冯保也提前知会了他。
对此事,他是赞同的,皇帝还小,若无人在乾清宫照看和监督,日后如何能确保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至于潞王朱翊镠,尚年幼,不能从母亲身边离开,只能一道住进乾清宫。
高拱肆意的施暴、凌辱冯保,这一个个巴掌,张居正感同身受。
消了气,高拱擦去手上鲜血的手绢直接扔在了近乎昏厥的冯保身上,而后又来到朱翊钧的身前,跪下请旨说:“陛下,这件事交给臣来办可好?”
朱翊钧将一切尽收眼底,语气间似乎受到了惊吓,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朕叫你办!”
高拱领旨,点了两人的名,“张居正、朱希忠!”
张居正,是自他以下的文臣第一人,而成国公朱希忠,则是国朝众勋之首。
张居正、朱希忠拱手道:“请元辅吩咐。”
“随我闯宫进谏,正位乾清!”
“这……”
“嗯?”
“唯元辅马首是瞻。”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