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南粮北调,天庾正供!

陋规。

就是官场的潜规则嘛。

朱翊钧对这个很是熟悉,莫名地,认为陋规这个词,比潜规则更有滋味。

陋者,拿不到台面上、见不得阳光的东西。

规者,是指不得不遵循的规则。

朱翊钧兴趣盎然,静静地聆听着高仪讲述着时下地方上的陋规。

“陛下,先说‘浮收’,如果把话说的明白点,便是摊派、滥收,民脂民膏,搜刮不尽也,地方官吏借此个个吃的脑满肠肥。

再者,勒折,我朝自英宗正统年间后,流通制钱,分为白银,大钱、又称铜钱,宝钞三种货币,如此一来,银与钱,与宝钞之间,就生出了比价问题,地方官吏在征收赋税时便可利用这个比价来做手脚。

原来征收赋税时交宝钞,现在地方官吏要制钱,而原来征收赋税时交制钱的,现在地方官吏要白银,可穷苦百姓手中,别说没有白银、制钱,就连宝钞都少得可怜。

一两银子本可换一千到一千二百文制钱,地方官吏自主规定要换两千文制钱,勒令百姓必须接受这样的折换,这岂止是暴利?

但是,陛下,这样的地方官员,在我朝中却是难得有良心的,折换才翻了一倍,有的丧尽天良的,甚至能翻个两倍。

白银折换铜钱一次,铜钱折换宝钞又一次,征收一道赋税,地方官员相当于收了四回钱,可这些狗日的,连该给朝廷的部分,都要再‘抠’走一些,就说损耗、漂没了,咳、咳……”

高仪动了肝火,在御前骂出了声,压制着的病情不禁再次攻击着他的残躯,咳嗽不止。

朱翊钧从御案后走了出来,为阁老抚着背,顺着气,君贤臣明这一幕,甚是令人感动。

事关重大,张贵挥了下手,暖阁中的太监、宫女全部退出了殿外。

高仪喉咙沙哑,低着声音道:“陛下,臣的身体,臣自明,已经是风前烛、雨里灯,撑不了太久了,他日一睡不醒,是臣的福分,但请陛下务必小心居正。

我朝两百载,在任何时候,都属于中期,甚而是晚景,经不起大的折腾。

居正的新政疏,说是新政,又不完全是新政,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无疑是一条鞭法,而那,是嘉靖朝内阁次辅大臣桂萼在嘉靖九年向嘉靖皇帝率先提出的。

却为嘉靖皇帝否定,终嘉靖一朝,未能推广开来。

居正在隆庆朝拿给了大行皇帝看,也遭到了大行皇帝否定。

欲将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

这样看似大大简化了税制,方便征收税银,同时使地方官员难于作弊,进而增加财政收入。

但百姓手中哪有银子啊!”

高仪情至深处,虎目落泪,“陛下,居正的新政,是一剂猛药,百利国家,也百害百姓,但是,陛下,你要记得,上下挥霍无度,应先掠之于商,再掠之贪,后方可掠之于民。

历来造反的,从来都是种田的人,没有听说过哪个商人能闹翻了天的。”

朱翊钧感受到阁老越发激动的躯体,一只手攥住了阁老瘦如老树枯枝的手。

“在朝廷中,或许有‘高党’,或许没有‘高党’,但臣历经三朝,却可以肯定,朝中有‘东南一党’。

东南之党,虽无魁首,但官商一体,这群虫豸在默契地蚕食着每一分民力。

在徐阶、赵贞吉倒下后,居正无东南之党魁首之名,却有魁首之实。

臣知居正或有救国挽天倾之念,但新政疏中,一不敢伤贪官,二不敢伤大商,一顾地从民身取利,一旦民变,我朝顷刻危矣!”

东南之党,是张居正的权力来源。

而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

张居正的新政疏中,不敢动摇分毫东南官员、东南商人的利益,就是这个原因。

高仪知道,张居正不是严嵩那样的奸臣,在其登上相位后,很大可能会逐步对东南官员、东南商人极限施压,使其吐出部分利益。

可是,那需要时间,在那时间中,对百姓的伤害已然造成了,谁又敢肯定,那些伤害是否会激起民变,让江河日下,社稷倾颓?

猛药,要么生,要么亡。

以高仪之见,居正新政之下,短时间内,富者田连阡陌,百姓无立锥之地,富者累巨万,贫者却连糟糠都无所食。

断不可行。

“先生,地方上,是否出了大问题?”朱翊钧轻声问道。

午时已过,阁老能如此言之凿凿说出“东南一党”的话,显然,在高拱的种种逼迫下,张居正开始反击了。

东南之党势力不在朝廷,那只可能在地方上动手了。

高仪的手无意识地用了力,朱翊钧的手被攥的生疼,“回奏陛下,漕运总督王宗沐提请截流漕粮一百万石。”

漕运。

简单来说,便是“南粮北调”,时曰“天庾正供”。

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江西、浙江,这一京五省是产粮大地,所交粮食,会通过大运河北运到京城通州,以此解决北方粮食不足和保障百官俸禄,以及士兵军饷的发放。

嘉靖、隆庆年间,每年运送漕粮两百万石。

历年来,漕运弊端丛生,靡费越来越大。

水手的工钱、口粮,为保护漕粮动用军队的耗费,漕粮的损耗,疏浚、维护运河的费用,漕船的建造、维护的费用等等。

前几个月,洪泽湖高家堰大堤决口,大量湖水外泄,致使漕船搁浅,京城粮道因此断绝,要不再解决,随时面临断炊的危险。

为此,大行皇帝拨给王宗沐四十万两纹银让其“权宜办理,借黄济运”,然而,黄河正处在枯水期,倒灌进运河的黄河水有限,绝大多数漕船仍举步维艰,更糟糕的是,新的淤塞正在形成。

于是,在大行皇帝奄奄一息时,内阁咬咬牙,再拨六十万两纹银让王宗沐“盘坝接运”,在淤浅的运河河道中临时筑坝,再将附近湖河之水用水车灌进坝中,借以暂时提高水位,船行过坝后,转驳船继续北运。

一百万两纹银,只为两百石漕粮,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朝廷这下亏了个底掉。

没想到,一百万两纹银砸下去,两百万石漕粮还是没有运过黄河,这次,知道银子要不到,改要提请漕粮一百万石。

“……”

朱翊钧默住了,他很想问问漕运总督,知不知道朝廷之前花的那一百万两纹银是为了什么?

“先生,王宗沐是他的人?”

“不是,地方上都是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