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区区太子之位罢了

跟着皇帝老爹出了殿门,径直朝宫门的方向走去,父子二人一路无言。

来到宫门外,坐上那辆破旧不堪,好似随时都会散架的马车,刘恭顿时默然。

原以为,老爹方才在长信殿,关于御辇、车马的那一番抱怨,多是指桑骂槐、借物喻人的说辞。

不曾想当朝天子车驾,竟果真如此破旧。

“父皇,当真没见过黄屋左纛?”

坐在车厢内,感受着马车行驶间的剧烈摇晃,以及伴随着摇晃,而不时发出的刺耳‘吱呀’声,刘恭终是忍不住开口发问。

却见天子盈摇头一笑,将目光移向车窗外。

“自是见过的。”

“先帝尚健在时,还带朕坐过呢。”

“只是自先帝驾崩,朕遵诏即立之后,便再不曾见过了。”

闻言,刘恭赶忙再问:“那太仆呢?”

“父皇果真不知当朝太仆何人?”

话音未落,天子盈不由又是一阵摇头失笑。

目光撒向窗外,沉默了足有三五息,才悠然发出一声长叹。

“怎会~”

“朕怎会不知,我汉家的太仆,正是太祖高皇帝亲封的汝阴侯:滕公夏侯婴?”

“忘了谁,朕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救命恩人呐……”

怅然一语,天子盈也随之陷入回忆中。

“太祖高皇帝二年,彭城一战,先帝为项籍所败,五十六万诸侯联军土崩瓦解。”

“将士们溃败四散,在楚军掩杀之下,足有十数万人溺亡睢水,尸体堵塞河道,以至‘睢水为之不流’。”

“——太上皇、吕太公,还有母后,均为项籍所擒。。”

“先帝仅以身免,乘车西逃。”

“彼时,为先帝驾车的,便是滕公夏侯婴。”

“逃亡路上,楚兵追之甚急。”

“先帝慌乱之下,几次三番将朕和阿姊踢下车,好让车马走快些。”

“若非滕公再三停车,将朕和阿姊捡回车内,朕和阿姊,只怕早已命丧楚军刀下。”

“说来当年,朕也就是恭儿这般年纪……”

说话间,天子盈含笑依旧的面容上,也随之涌现出阵阵苦涩。

这段往事,算是天子盈无数悲惨回忆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件。

自那以后,天子盈便明白:对父亲刘邦而言,自己这个嫡长子、汉王太子,压根没那么重要。

至少没有那一包从楚王宫中,洗劫来的金石珠玉重要。

再有,便是滕公夏侯婴,是最值得自己信任,同时也是唯一需要自己敬重的人。

只不过一恍十数年过去,沧海桑田,时移世易。

曾经的汉王太子,已然变成了汉家的天子盈。

而曾经的恩人夏侯婴……

“自朕即立,却也不怎见过滕公了。”

“——母后女身临朝,居长乐而执朝政。”

“太仆和黄屋左纛,遂也为母后所用。”

“至于朕~”

“呵……”

说着,天子盈苦笑着伸出手,摸了摸此刻,父子二人所身处的破旧马车车厢内侧。

虽然没再开口,但刘恭也不难从皇帝老爹落寞的目光中,看到许多无法从史书、从史官笔下看见的东西。

“父皇这天子做的,好生辛苦。”

片刻沉默之后,刘恭悠悠道出一语,却是让天子盈本就落寞的面容上,更添了几分苦涩。

天子盈也并没有再开口,而是呆愣片刻,旋即再度望向了车窗外。

此刻,天子盈很想说:是啊~

做天子,哪有不辛苦的?

只是不同于先帝——也就是太祖高皇帝的辛苦,当今刘盈的辛苦,却显得那么的可笑。

太祖高皇帝刘邦,再怎么辛苦、再怎么劳累,也好歹是因肩负天下、肩负宗庙社稷而辛苦;

而天子盈,却是除了一个‘天子盈’的名头,便再也没有半点天子该有的权柄。

黄屋左纛算什么?

太仆夏侯婴又算什么?

甚至就连帝宫长乐,如今住着的都是太后吕雉,而非天子刘盈!

与之相比,黄屋左纛之类,又算的了什么呢……

“罢了~”

“罢了……”

莫名其妙的两声‘罢了’,已是天子盈为了宽慰自己,而能尽到的最大努力。

强打起精神,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

天子盈缓缓低下头,伸手从怀中,取出方才自长乐宫带出的一方木匣。

将木匣打开,取出那张卷起的米黄色绢布,再叹息一声,将绢布递上前。

“即如此草草拟了诏,想来母后,也不打算大张旗鼓的兴典册封。”

“——接了诏,恭儿便算是得了敕封,为汉储君。”

“往后,见了朝中公卿、功侯贵戚,皆不可失了礼数。”

天子盈一边说着,一边将诏书和木匣塞进刘恭怀中。

刘恭则一边听着,一边接过木匣和诏书,却是连摊开诏书看看的兴致都没有。

如此淡然模样,惹得天子盈也不由一奇。

“怎么?”

“做了储君太子,就无半点欣喜?”

却见刘恭闻言,只默然将诏书装回木匣内,神情淡然道:“当年得封为储时,父皇可曾感到欣喜?”

只一语,便让天子盈面色一滞。

良久,才似是自语般呢喃道:“是了。”

“朕乃先帝嫡长子,更是仅有的嫡子;”

“恭儿,亦然……”

还有一句话,天子盈没有说出口。

——当年得封为太子时,天子盈其实还是有点欢喜的。

因为当时,天子盈认知中的汉天子,是英明神武的父亲刘邦。

在彼时的‘太子盈’所畅想的未来当中,日后做了皇帝的自己,也必定会像父亲刘邦那样,大权在握,口含天宪。

而今,刘恭看见的,却是连御辇都没资格乘坐的天子盈。

年仅六岁的刘恭,必然会把如今的天子盈、把天子盈如今的处境,当成汉天子的常态,以及自己未来的写照。

也就难怪刘恭得了敕封,做了太子储君,面上却看不出半点喜悦之色了……

对于皇帝老爹心中所想,刘恭自然是一无所知。

但毋庸置疑的是:天子盈,猜错了。

此时的刘恭,根本就没心思为自己‘获立为储’感到高兴,更没心思去细看那份册立诏书。

因为此刻,刘恭的全部心思,都在自己,乃至整个历史的未来走向之上。

——按照历史时间线,再有一年,皇帝老爹便会撒手人寰。

作为太子的自己,届时便会以七岁的年纪继承皇位。

然后呢?

当今天子刘盈,年二十二,更已然加了冠、成了人!

在太后吕雉的淫威下,尚且是如今这般境遇;

将来,年仅七岁的天子刘恭,面对贵为太皇太后的吕雉,又会是怎般场景?

“嘶~”

“麻烦了啊……”

“要不,想想办法?”

“怎么着,也得让老爹再多活两年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