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的子夜,慈幼局地窖的石缝里渗出第一滴蓝水时,张羽凡的喉骨开始发烫。
五岁的孩童蜷缩在霉烂的草席上,瘦小的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他盯着那滴悬在石尖上的幽蓝水珠,感受着喉咙深处传来的灼痛——那是母亲临终前硬塞进他喉咙的东西,管事说这叫“言骨“,埋着哑修一脉的秘术。
“滴答。“
水珠落地,竟像活物般朝他脚边蠕动。张羽凡下意识伸出舌尖,分叉的蛇信刚触到水珠,眼前的世界便轰然碎裂。
他看到母亲被七根银针缝着嘴,腹部插着盏青铜灯,蓝色的灯油正从伤口渗出;看到穿黑绸手套的手,粗暴地掰开婴儿的嘴,将发光的骨片塞进去;看到墙上歪歪扭扭的闪电符号突然淌下蓝色的血,在青砖上汇成“慈幼庚申“四个字。
“丙字七号!“
铁门被踹开的巨响将幻象击碎。管事的烟杆戳在他额头上,铜制的烟锅滚烫,烙得皮肉滋滋作响。张羽凡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天生是个哑巴,从被扔进慈幼局那天起就没发出过声音。
“又偷吃记忆之鱼?“管事弯腰盯着地上那滩正在蒸发的蓝水,黑绸手套掐住他的下巴,“舌头伸出来。“
分叉的蛇信被迫摊在掌心。管事的指甲刮过倒刺,带出一丝蓝色的黏液。他眯起眼睛,突然笑了。
“养得不错。“烟杆敲了敲张羽凡的喉结,“明日选种,别给我丢人。“
当铁门重新锁上,脚步声远去,张羽凡蜷回角落,喉间的骨头烫得更厉害了。他知道“选种“意味着什么——慈幼局每隔三年就要筛选一次容器,失败的“废种“会被扔进西院铁笼,活不过三天。
上次选种时,他看见管事把七个孩子的喉骨挖出来,串成项链挂在了初代容器的神龛前。
血月西沉时,他做了个梦。梦里母亲站在蓝水中,腹部的七盏灯已经熄了六盏。她用染血的手指,在他掌心写了个字:
“逃。“
晨钟响过三遍,三百个孩童已经跪在了青砖广场上。他们脖颈都凸着古怪的骨节,像皮肤下埋了异物。年纪小的还在抽泣,大的已经麻木,所有人喉咙里都卡着“言骨“,只是颜色惨白,不像他的泛着蓝光。
管事穿着那身熟悉的黑绸长衫,腰间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他手里的烟杆今天换了新铜锅,红得发亮,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烙铁。
“今日是选种。“烟杆挑起一个女童的下巴,“背《养晦经》首章。“
女童张开嘴,喉骨突然刺穿皮肤。黑血喷溅在管事手中的经书上,黄纸上的字迹立刻扭曲,变成蚯蚓状的符文。
“废种。“
女童像破布娃娃般被扔进西侧铁笼。笼里已经堆了十几个孩子,他们正用骨刺在彼此身上刻“正“字——这是慈幼局的规矩,废种活不过三日,刻字是为了计数。
当烟杆转向张羽凡时,他喉间的骨头突然剧烈震动,蓝光透过皮肤,隐约显出闪电纹路。
“初代纹......“管事的手猛地收紧,黑绸手套下的骨节发白,“居然真养出来了。“
烟杆的铜锅压在他喉结上,烙铁般的灼痛让张羽凡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他看见管事腰间的铜铃无风自动,铃铛表面的闪电纹和他喉骨的一模一样。
“可惜是个哑巴。“管事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冷漠,“送进'饲房',当灯油养料。“
两个杂役拖着他往西院走时,张羽凡的蛇信尝到了空气中的味道——铁笼方向飘来的血腥味里,混着一丝熟悉的蓝水气息。
是记忆之鱼。
子时三刻,饲房的霉味里混进了腥气。张羽凡在黑暗中睁开眼,看见一条鱼正从门缝游进来——如果那能叫鱼的话。它没有鳞片,全身长满嘴唇,深蓝色的黏液从嘴角滴落,在地面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记忆之鱼......“铁笼角落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吃了能见死人......“
鱼嘴突然裂成四瓣,朝他喉间扑来。张羽凡的蛇信本能地刺出,分叉的舌尖扎进鱼眼。
幻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母亲跪在血泊里,掰断的喉骨断面闪着电光。她身后站着穿黑绸长衫的人,不是管事,是个女子,腕间的青铜铃铛刻着“初代慈幼“四个字。
某个独眼少年被钉在青铜柱上,七枚骨钉封住他所有“言“字。他的右眼被挖空了,里面跳动着绿色的火。
初代容器站在骨塔顶端,正在撕下自己刚绣好的脸皮。皮下没有血肉,只有三百个蠕动的婴儿头颅,每个头颅的嘴里都叼着一截喉骨。
幻象破碎时,张羽凡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掐着喉咙。那条鱼已经死了,尸体正在融化,变成一滩蓝水。水里浮着半片骨头,上面刻着闪电纹——和他喉间的一模一样。
“原来你会用舌头。“
声音从头顶传来。张羽凡抬头,看见个杏眼少女倒挂在房梁上,包子头歪得快要散开。她腰间挂满叮当作响的小布袋,右脚系着青铜铃铛,和幻象里那个女人戴的一样。
“我叫白小桃。“少女轻盈地落地,骨针在锁眼里转了转,铁笼吱呀打开,“你喉咙里那块骨头......“她凑近,呼吸喷在他耳畔,“能抠出来给我玩玩不?“
远处突然传来铜铃的震响。白小桃脸色一变,拽起他就跑。
“管事发现鱼死了!“她翻上围墙时,腕间的铃铛疯狂震颤,“快用你的言骨!“
张羽凡喉间剧痛,咳出半截骨刺。骨刺坠地的瞬间,慈幼局所有灯笼同时熄灭。月光下,围墙的青砖缝隙里突然浮现出无数蓝色手印——小小的,婴儿的,像有三百个孩子正从砖里往外爬。
白小桃的杏眼在黑暗里发亮。
“有趣。“她舔了舔嘴角,“你果然能看见载道川的痕迹。“
远处传来管事的怒吼,但张羽凡只盯着自己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滴蓝色的泪,泪珠里映出母亲最后的口型: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