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锈桥

冬至夜的雨像玻璃渣滓般刺进皮肤,陆沉把最后半块发霉的压缩饼干塞进嘴里。铝箔包装上凝结的冰晶割破他舌尖时,远处跨江大桥的钢索正发出垂死般的嗡鸣。这座建成于1998年的双塔斜拉桥正在举行“百年大修“竣工典礼,LED显示屏上循环播放着市长剪彩的画面,鲜红的地毯从桥头铺到第三根斜拉索——恰好覆盖了去年货车侧翻撞毁的护栏。

三只乌鸦掠过江面,漆黑羽毛间抖落的雨水在桥灯下泛起血色。陆沉数着栏杆上剥落的红漆,那些卷曲的漆皮像极了母亲火化那天从焚化炉飘出的灰烬。第七十九步,他停在桥体接缝处,腐锈的螺栓孔里渗出某种荧光绿的黏液。这让他想起八岁生日那天的蛋糕,父亲特意选了会发光的蜡烛,说这是航天局研发的新型材料——三个月后那家民营航天公司就因财务造假破产,父亲从他们承建的烂尾楼顶纵身跃下。

“让开!肮脏的老鼠!“身后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陆沉没回头,他能从地面震动的频率判断是那辆改装过排气管的保时捷——三天前这辆车的主人往他乞讨的帽子里扔过一枚滚烫的烟头。当时火星在他手背灼出的水泡已经溃烂,脓血渗进袖口织物的纤维里,在阴雨天散发出腐肉般的腥甜。

荧光黏液突然沸腾起来,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佯装踉跄扑向栏杆,结痂的指腹擦过裂缝边缘。微观视野里,无数纳米级别的金属虫正在啃噬桥墩,它们的口器高频振动着,复眼闪烁着与三年前那个雪夜相同的幽蓝——那天他蜷缩在ATM隔间里躲避暴风雪,取款机屏幕突然跳出满屏乱码,有个声音说他的基因序列正在被扫描。

保时捷的远光灯将他的影子钉在栏杆上,陆沉突然注意到围观人群中有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那人左手小指缺失的断面正在发光,某种类似电路板的纹路顺着袖口爬上脖颈,就像他母亲临终前手臂上蔓延的癌细胞静脉造影。记忆闪回让陆沉太阳穴突突跳动,他下意识去摸外套内袋里的老怀表——表壳内层刻着父亲最后的手写公式,那些微分方程符号最近开始诡异地自动重组。

桥面在此时断裂。

先是传来一声类似鲸歌的低频震动,陆沉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江面分裂成十二个重影。钢筋断裂的脆响被拉长成葬礼的哀乐,他想起殡仪馆员工把母亲骨灰装进劣质塑料罐时,指甲刮擦罐身的声响。下坠过程中,羽绒服填充物爆开的绒毛与雨滴形成诡异的悬浮场,某个瞬间他仿佛置身父亲的航天器模拟舱。

江水倒影开始快进播放他的人生:八岁生日熄灭的发光蜡烛在虚空中划出父亲坠楼的抛物线;十五岁暴雨夜,他抱着母亲化疗后脱落的长发蜷缩在医院走廊,那些发丝在积水表面盘结成黑洞般的漩涡;上个月在24小时便利店,老板的防暴棍打碎他锁骨时,飞溅的血珠在监控镜头里组成分形图案。

所有画面突然被一道蓝光劈开。陆沉感觉后脑触碰到某种非牛顿流体,江水在接触瞬间凝固成镜面。他的身体呈现跪姿悬浮在水体之中,如同胎儿沉睡在琥珀里。倒影里的男人摘下兜帽,露出与陆沉完全相同的脸,只是眼瞳中流转着银河般的星云,左耳垂晃动着半截青铜钥匙——和父亲火化时戴的那把一模一样。

“检测到宿主脑波频率达标,文明模拟器第9172次重启成功。“机械音从陆沉碎裂的脊椎骨里传出,像是生锈的齿轮碾过神经突触。他最后看见江底砂石翻涌,十二只黄金瞳孔在深渊中睁开,排列成他熟悉的猎户座腰带三星阵型。某种远古的引力波频率开始在他骨髓里共鸣,这感觉就像十二岁那年偷偷打开父亲锁着的保险柜,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钛合金匣子。

在意识消散前的刹那,陆沉突然明白那些深夜造访的梦魇并非幻觉——每次从垃圾箱惊醒时口腔残留的金属味、皮肤下层偶尔游走的纳米级刺痛,还有三周前在桥洞过夜时岩壁上自动浮现的玛雅历法图,都是这个系统在测试他的神经可塑性。保时捷车主的咒骂声此刻变得无比遥远,如同隔着深海传来的鲸群吟唱。

当急救人员从江中打捞起这具理论上不可能存活的躯体时,没人注意到他后颈浮现的发光纹路正与桥体裂缝中的纳米虫群共振。五百米外的市政监控室里,屏幕突然雪花纷飞,某个戴着青铜戒指的手指按下了数据清除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