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下午5点,我走在山间的石板路中,说是山中,其实也还好,四川大多地区并没有像外地人说的那样到处都是山,起码就我的家乡来说,300多米的山,最多是个土包包查不来多,为何出来散步呢,其实无非心中有事情,看着那小时候的场景,思绪渐渐拉开,想到小时候那欢乐的时光,让人鼻尖一酸,你说人生为何如此匆匆,时间当真是不留情面,没有一点的舍不得人,只能在回忆里让人磋磨,我就漫无目的的走着,来到了小时常来的大坝上,一排小孩相互吆喝着往我旁边路过,我竟然一个也不认识,真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他们就这样笑着,忽然,一声吆喝惊我一下,我回头看去,笑着叫他,飞机,你咋回来了,“在外面呆久了,该回来撒,回来看看亲人”,说着,他向我提了提包中的香,纸和蜡,其实他很久没回来了,这次回来,我总觉得他遇见什么事情,但我又该用什么身份来问呢?虽然是发小,但我们以及很久没见面了,常在一起时还是小时候,我向他指着那队小孩,说真像我们小时候啊,他哈哈也笑着,于是我俩便回忆起小时的日子。却不见一会,天空中便稀稀疏疏的下起来了,小雨清明时节的雨丝细如牛毛,落在竹林里沙沙作响。我站在半人高的土坎上,看着飞机从青石台阶往上爬。他背着的牛仔包被雨洇出深色水痕,鬓角白得刺眼,全然不是记忆中那个能赤脚蹚过三条溪涧的少年。
“龟儿子这么高!我记得以前好轻松“他抹了把脸,雨水顺着指缝滑进袖口。我这才发现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暗红的疤像条蜈蚣趴在关节处。我们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路旁野樱桃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落在积水的车辙里。二十年前我们在这条路上赛跑,他总爱把书包甩成流星锤,惊得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记得水坝后头那个潭子不?“飞机忽然停住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曾经能淹过成年人的深潭如今只剩几洼浑水,也不过是清明的雨蓄积起来。去年修高速时改了河道,上游的水再也流不到这里。我摸出烟盒,夹着两杆烟,他摆摆手说:“戒了,闺女闻不得烟味。“我也独自抽了起来,烟头影影的火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明明灭灭,照见他眼角的皱纹里嵌着工地常见的灰,此刻,我们两人躲在树林下,都互相不说话,默默的听着雨声与呼吸声,只是同小时一样,不过手中零食变成烟雾,同回忆飘散罢了。终于他还是开口了,“那年夏天...“他站起来,又弯下腰捡起块鹅卵石,在掌心掂了掂,“我偷我老汉的渔网,咱俩捞了半篓螃蟹。回家还被日决一顿,后来就属你娃儿吃得最香“石头划出弧线,咚地砸在干涸的潭底。我想起他娘做的香辣蟹,红油里泡着嫩姜,辣得人直吐舌头。我笑着,自是心里愈发难言,后来出去工作,家里没人,屋子没了人气便自然倒塌了,他家老屋,连同那口烧柴的土灶。
我们还是不言,或许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说,互相都沉默的,我还记得他爹的事情,只是难开口,天些许暗下来了,我们走到村口,村头茶馆还亮着灯,玻璃上贴着褪成粉色的“福“字。老板娘端来两碗醪糟汤圆,瓷碗缺口处凝着经年的茶垢。“你爹...“我舀着碗底沉着的糯米团,热气熏得眼镜起雾,“听说前阵子住院了?“他捏着铝勺的手顿了顿,糖桂花在汤面漾开细碎的金星。“肺癌,三期。“瓷勺碰着碗沿叮当响,“在成都化疗,钱像扔进无底洞,哎,不说这些。“他坐在我的对面,雾腾腾的碗蒸汽透着玻璃柜里摆着的沙琪玛,柜台后泛黄的挂历停在2018年,好像在提醒着岁月不饶人。出村时路过张家的油菜花田。十年前飞机他娘就是在这片田埂上突发脑溢血,手里还攥着给儿子纳的千层底。如今金浪依旧翻涌,只是田垄间多了几座新坟。我陪飞机烧着思恋,纸灰被雨水打湿,黏在石碑的刻字上。他脸上不知是刚刚的雨水还是泪,只不过他眼眶不红,雨也早停了。
“人活着就像这清明雨。“飞机把香烛往怀里掖了掖,“落下来就渗进土里,留不下半点痕迹。“他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板上,被暮色拉得老长,像是要融进身后苍青的山峦。我们在岔路口分手。他往祖坟山去,我转身望见村口的老水车。二十年前我们常趴在车轴上,看竹筒舀起的水流在阳光下碎成银链。此刻它依然吱呀转动,只是轴承锈得厉害,转半圈就要卡顿片刻。夜色漫上来时,手机在兜里震动。飞机发来张照片:黑白的遗像前摆着橘子,蜡烛淌下的泪凝成扭曲的塔。我放大看那相框边沿,隐约能辨出我们当年刻在橘子林里的歪扭字迹——两个并排的“正“字,记录着偷来的十个青橘。没想到几十年了,它还在那,却也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