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煨帅帐中,先前掷在地上的酒壶,已有人收拾打扫,连带着洒在地上的酒渍,也被人搬来炭火烘烤了一番。
段煨身下垫着支踵,坐在主位上,目光频频于贾诩、门前两处来回张望。
而贾诩身为“校尉丞”,自当坐在“护军校尉”段煨的身侧,此时他对段煨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一味摩挲着手中的漆器耳杯,心中则在暗自思忖,何犁对于董白这桩亲事的态度。
良久,在段煨越发不耐的目光中,前去邀请何犁的段燮,终于返了回来。
“叔父、贾伯父。”
段燮一面呵着冷气,一面说道:“釐乡侯拨了二百领甲胄给何司马,等他接收完军备,就会前来赴宴。”
段煨悻悻点头,同时让人将已经变凉的菜肴,拿去重新放在了笼屉之中,只等何犁到来后,再重新摆上。
贾诩眉头微蹙,一瞬之间又恢复如常,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釐乡侯只拨了甲胄?不曾拨士卒吗?”
段燮倒了一杯热酒,一边啜着驱寒,一边道:“只有一队押送甲胄的士卒,大致不过一二十人罢了,看样子都是釐乡侯的亲兵。”
“呵。”
段煨轻笑一声:“看来釐乡侯对何犁果真十分器重,竟派亲兵去干这些体力活。”
段燮与段煨情同父子,又怎会有难解的心结:“叔父说的不错,那些甲胄我也曾看过,都是去年雒阳新造的铁甲,如今飞熊军中也不过配备了十之二三。”
闻言,贾诩更加确定了,自己先前对董卓有意与何犁联姻的推断,一念及此,他随即放下耳杯,于座中闭目养神起来。
又过了一会,在外出查看何犁动向的段燮的招呼下,身着一身常服的何犁,终于来到了段煨的帅帐之中。
放下手中门帘,何犁环视帐内,他的目光在主座上的段煨身上一带而过,旋即便看向了一旁的贾诩。
望向这位年过四旬,形容清隽却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何犁不禁深吸了一口气,继而便生出了不下于面对李儒是的戒备之心。
“见过护军校尉、校尉丞。”
见礼之余,与贾诩四目相对,心思机敏的何犁,竟没能从贾诩的目光中,察觉到一丝其人对自己的态度。
“嘶,竟然这般内敛吗?”
相较于侵略性极强的李儒,何犁显然更加忌惮,像贾诩这般让人无法捉摸的谋士。
见礼过后,为表诚意而只身前来的何犁,便在段燮的引领下,坐在了贾诩的对向席间。
接着便是一番敷衍,众人互通姓名、籍贯、家世后,随着几杯热酒入喉,气氛也从最初的严肃转而变得轻快起来。
“何司马祖籍南阳,自司马祖父时才到了离石。”
贾诩与何犁共话家常之时,漫不经心的问道:“不知司马在原郡可有妻小?”
闻言,明知贾诩明知故问的段煨,不禁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而将段煨神情尽收眼底的何犁,当即回道:“在下为父丁忧,去年方才自家中出来,因此未曾谈及嫁娶之事。”
“司马忠孝双全,贾诩敬司马一杯。”
缓缓饮下热酒,贾诩暗自思量:“此子对董白小姐的亲事只字不提,但釐乡侯又拨了二百精良甲胄给他,而且并未同时拨划凉州士卒……这分明是有意放纵,让何犁继续以并州军扩充麾下。”
贾诩放下耳杯,借着斟酒之际,坦然看向正在与段煨交谈的何犁,“这桩亲事,何犁绝对已经应允,不然釐乡侯、李文优又如何肯养虎成患。”
“莫非何犁不欲在釐乡侯麾下久留?不然他为何对亲事闭口不提,须知凭借他的军功、家世,若再因联姻一事得到釐乡侯的托举,日后凉州军必定归其所有!”
转瞬间,先前瞒过董卓、李儒二人的何犁,便因在席间的只言片语,被贾诩看破了心事。
也无怪董卓、李儒二人被何犁瞒过,如今大敌当前的他们,对何犁与董白的亲事不过是顺手为之而已,又哪里会有充任闲职的贾诩的这般闲心,来对何犁这个眼下不过统领四百人的“别部司马”抽丝剥茧、细细揣摩。
觉察到贾诩一直在观察自己过后,深感城府远非其对手的何犁,当即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只是一味去吃自己席上的菜肴,想以此来躲避贾诩的探查。
而在察觉到何犁的变化后,贾诩也旋即看向段煨,与其聊起了家乡凉州的过往风物。
就在席间气氛为之一僵之时,华雄等人却不请自来的走进了帅帐之中。
“见过段校尉、贾先生。”
向段煨、贾诩见过礼后,华雄等人一起走到何犁席前,对先前的搭救之恩表示起了感谢。
虽然先前与何犁打过一场,但生性粗豪的华雄,却也是个恩怨分明的汉子,如今被何犁救下,他自然便将往日的旧怨抛到脑后去了。
“何司马,某的性命是你救下的,日后司马有事,华雄义不容辞!”
何犁含笑相应,又与跟随华雄而来的凉州军士一一见过,言谈间有关于各自“凉州、并州”出身的隔阂也因此减少了许多。
就在帐中众人一团和气之时,又有一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樊稠当先闯入帐中,看向交谈甚欢的华雄、何犁,当头便道:“华雄!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你有何脸面与人谈笑!还我女婿命来!”
面对樊稠的怒容呵斥,脸颊涨红的华雄低头不语,就连随他一同前来的凉州士卒,也在樊稠的怒视下纷纷低下了头。
“叔密(樊稠字),何故如此啊!”
经樊稠这样一搅,身为东道主的段煨只觉脸上无光,他二人都是董卓的心腹爱将,自然不存在惧怕彼此的情况。
樊稠冷哼一声,竟不去理会段煨的质问,转而将目光看向了何犁。
“你就是何犁!你好威风!你既然能从阵中救下华雄、段燮,为何救不了我那女婿!”
身受无妄之灾的何犁正要开口,却被对向的贾诩抢先一步,走到樊稠面前劝解起来。
趁着贾诩稳住樊稠,段燮走到何犁身侧,对一头雾水的何犁轻声道:
“这樊稠的女婿先前和我一同被困,早在司马来援之前,便被白波枪兵刺死了。”
说完,见何犁犹自带着疑惑,对何犁往事一清二楚的段燮,旋即说道:
“这樊稠与牛辅同出一县,他二人有过命的交情,此番樊稠痛失爱婿,只怕是受了牛辅的挑唆,特意来和司马为难的。”
得知二人的这段渊源,何犁方才恍然大悟,“牛辅吗,还真是阴魂不散!”
彼处,樊稠非但不听贾诩的劝告,反而将他推到一旁,含怒叫嚷着直奔何犁而去。
见贾诩险些被樊稠推倒,本打算看在贾诩面上就此作罢的何犁,又怎会放过这个搏得贾诩好感的机会。
“樊稠!你怎敢对贾先生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