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叩头不止的樊稠视而不见,董卓环顾帐内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何犁身上。
而早在董卓入帐的那一刻,贾诩便撒开了何犁的手臂,同时对他轻声说道:
“可借釐乡侯之手,将樊稠敲打一番,司马也好趁机立威。”
闻言,本就对贾诩莫名回护自己,以及阻止自己与樊稠发生冲突的何犁,旋即问道:
“先生为何拦我?”
贾诩目光看向董卓,轻笑一声:“有道是‘千金之子,不立危堂’,司马又何必明知故问?”
贾诩将“千金”二字说的极重,因此甫一入耳,何犁便意识到,贾诩已然猜到了自己与董白定亲一事。
二人窃窃私语间,便听董卓厉声问道:“段煨!你不是在设宴款待何犁吗?为何会与樊稠手持刀剑!”
段煨连忙将佩刀入鞘,旋即便将先前的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与了董卓听。
在得知樊稠是特意来找何犁寻衅后,先前还面沉如水的董卓,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面对董卓这般怪异的举止,帐内众人纷纷垂手而立,距离帐门最近的段燮,则在段煨目光的示意下,默默将李儒搀扶到董卓身侧,接着又蹑手蹑脚的将被樊稠扯下的门帘挂了回去。
起初见董卓朗声大笑,跪地叩头的樊稠还在暗呼“有惊无险”,可随着董卓那逐渐压低的声音,以及自笑声中散发而出的怒意,樊稠方才松泛一些的心弦,不由再次紧绷了起来。
“好!好!好!”
董卓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旋即扭头便走,同时说道:“文优,传我的军令,召集众将到某的帅帐议事!”
等到董卓走后,手扶小腹、面色阴沉的李儒方才看向樊稠:“先前在下走的匆忙,无意挡了樊将军的路,还请樊将军勿怪!”
李儒这番皮里阳秋的言语一出,跪在地上的樊稠霎时如坠冰窟,只见他一面不住的对李儒说着好话,一面被得到李儒示意的华雄、段燮架起,径直朝董卓的帅帐赶了过去。
李儒目光扫向段煨,继而道:“段校尉,方才釐乡侯召众将议事,你可曾听到?”
闻言,段煨连连点头:“听到了,我这就去!”
在段煨走后,何犁与贾诩并肩而行,等快要走到李儒身前时,何犁默默后退一步,将贾诩护在了身前。
面对何犁的小聪明,神色如常的贾诩脚下略微一顿,含笑拱手道:“见过李别驾。”
“文和兄!”
相较于先前对樊稠、段煨等武将的恶劣态度,如今面对贾诩这位平平无奇的校尉丞,李儒却是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
“文和兄今日为何有此雅兴,想来与段校尉畅饮一番?”
贾诩抚须轻笑:“只怪老夫心生好奇,想要来见识一下何司马这位少年英雄。”
说完,贾诩便辞别李儒,去到董卓的帅帐中议事去了。
片刻间,段煨的帅帐中便剩下了何犁、李儒二人。
“文优兄,可曾受伤?”
见何犁略显关切的询问,李儒嗤笑一声:“那樊稠又不是力能巨鼎的西楚霸王,愚兄也不是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被他碍着一下,又能有什么大碍?”
说着,李儒把住何犁的手臂,与他一同走出帅帐,在吩咐董卓亲兵前去召集众将后,二人便在冬夜的朦胧月色下,缓步朝董卓帅帐而去。
“先前我装作吃痛,无非是想让釐乡侯处置樊稠,樊稠毕竟是军侯的心腹,我不好越俎代庖。”
向何犁说明自己的用意,李儒话锋一转,轻声道:“我看那贾文和,好似对贤弟颇有好感,若贤弟日后想要收揽智囊谋士,这贾诩倒是不二之选。”
经过先前在宴席间,自己的心事被贾诩看破后,面对同样善于揣摩人心的李儒,深知吃一堑长一智的何犁,便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免得心思被李儒看穿后,再次陷入被动的处境之中。
“文优兄说笑了,那贾文和又岂能是我一个小小的‘别部司马’所能招揽的?”
李儒含笑摇头:“不然不然,那贾诩十余年来待价而沽,所求的并非只是入朝为官而已。”
李儒脚下一顿,看向何犁,意味深长的道:“而贤弟你,日后又岂止是‘别部司马’的前程?依我看,贤弟与贾诩,倒颇有君臣之相!”
李儒一番话,说的何犁心绪激荡,因不知李儒是存心试探,还是出言打趣,身陷被动的何犁只得反问道:“依文优兄来看,那贾诩是怎样的一个人?”
“怎样的一个人?”
李儒捻须沉吟片刻,旋即说出了一句令何犁啼笑皆非的话:“我观贾文和此人,倒颇有汉高祖谋士陈平之风。”
自西汉以来,世人称赞谋士,首推张良、陈平,久而久之便将二人合称做了“良平”。
而如今李儒将贾诩比作陈平,自然显示出了他对贾诩才智的认可。
但李儒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在何犁听来却是颇为滑稽。
“李儒说贾诩像陈平!”
面对强行憋笑的何犁,因晚间光线昏暗的缘故,李儒只当他是因自己的话陷入了沉思,加上想起了数次想引贾诩进入董卓幕府而被拒绝的往事,心情郁闷的李儒便不再与何犁交谈,二人就这样各怀心思的朝董卓帅帐赶了过去。
顷刻间,董卓帅帐中猛将如云,在各营诸将尽数赶来的同时,董卓的凉州大军也进入了史无前例的戒备之中。
一来是众将害怕自己离营之后,会被有可能夜间偷营的敌军所趁,二来则是众将都以为,董卓夤夜间召开军议,十有八九是准备下达对于休屠各胡、白波黄巾的决战部署。
董卓帅帐中,一众凉州将领分列两排,李儒、何犁侍立在董卓左右,而余怒未消的董卓,则正背对着众将,看向那杆被他特意立于座位后方的精铁马槊。
饶是董卓背对自己,但营中众将却各个严阵以待,他们望向董卓的同时,还不忘用余光偷偷看向那杆槊头隐隐泛着寒光的马槊。
跟随董卓多年的心腹将领,全都知道这杆马槊的来历,那是董卓平定凉州羌乱时,于酒泉郡偶然得来的西汉兵刃,而经董卓、李儒详加考证,再结合槊头上錾刻的金文,最后竟得出了这杆马槊正是西汉冠军侯霍去病曾用过的兵刃!
从那之后,还以霍去病为榜样,以“封狼居胥”为理想的董卓,便对这杆冠军侯长槊爱不释手,最后竟到了每当要斩杀麾下将领立威之时,便会将这杆长槊请出瞻仰的地步!
如今见董卓对着冠军长槊出神,再结合被绑跪在帅帐中央,面如死灰的樊稠,对董卓这一习惯知之甚详的众将又如何不知,这一定是釐乡侯又要以军法斩将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