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重生

“看看她,多痛苦。”

“你所谓的爱,就是让她这样活受罪吗?”

“杀了她,再救活她,这才是大慈悲,大智慧……”

连续几夜,王憨的大脑里总是会回荡着这么几段话。

他用头撞墙,用冷水浇脸,可那声音就像他的影子,怎么也摆脱不掉。他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魔鬼的低语,还是自己内心深处最不敢承认的渴望。

阿莲的病情,也一日比一日更重。

这一日,当他端着药碗推开门看到的,却是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阿莲正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痛苦地翻滚着。她的嘴里塞着自己的手臂,正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地啃咬着。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染红了那截枯瘦的手臂,也染红了他的眼睛。

“阿莲!”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想掰开她的嘴,可她的牙关咬得死死的根本无济于事!

王憨的手在抖,心在滴血。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绝望。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真正的绝望,不是无声的等待,而是眼睁睁看着至爱之人在自己面前,用最残忍的方式一寸寸地毁灭自己。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酝酿了许久的乌云,终于撕开了口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狂风呼啸,卷着雨水,从破旧的门窗缝隙里灌进来,屋里瞬间一片冰冷。

王憨抱着妻子,任由那冰冷的雨水打在自己身上。他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名为“无能为力”的剧痛。

脑海里,那个声音,此刻却变得异常清晰,异常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

“你看,她自己都在求解脱了。”

“你还在等什么?”

“给她一个痛快吧。然后,用回生丹,给她一个全新的开始。”

“从此以后,再没有病痛,再没有折磨。你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去镇上看花灯,去河边看日落……”

王憨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他缓缓地松开了抱着妻子的手。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与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看着床上那个因为剧痛而不断痉挛的身体,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是啊。

他想。

这样活着,太苦了。

阿莲太苦了。

我也太苦了。

贪婪战胜了理智,对那虚无缥缈的“美好未来”的渴望,压倒了对杀戮的恐惧与伦理的束缚。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到墙角,弯下腰捡起了那个塞满了干草散发着霉味的枕头。

枕头很轻,可在他手里却重如千斤。

他一步一步,走回床边。

风雨声,雷鸣声,妻子的呻吟声,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那颗被绝望和希望反复碾压,早已不成形状的心。

他俯下身,看着妻子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流着泪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阿莲,别怕……”

“很快就好了……很快……我们很快就能重新开始了……”

他颤抖着将手中的枕头,缓缓覆上了妻子的脸。

那双因为啃咬自己而瞪大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恐与不解。她开始挣扎,枯瘦的四肢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无力地推拒着。

“阿莲……别怕……”王憨的泪水决堤而下,整个人都压了上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很快就好了……很快……我们很快就能重新开始了……”

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那双推拒着他的手,无力地垂落。

一切都静止了。

屋里只剩下瓢泼的雨声,和王憨自己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床边,失魂落魄地看着那张在枕头下已经没有了声息的脸。

我杀了她。

我亲手杀了阿莲。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院子里传来一个脚步声。那声音很轻,踩在泥水里却不带丝毫泥泞。

王憨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男人,正站在屋檐下。他身上滴水未沾,仿佛这漫天的风雨都主动为他避开。

度厄真人。

他来了。

真人脸上无悲无喜,目光淡漠地扫过屋里,最后落在了王憨身上,像是看着一只完成了任务的猎犬。

“做得不错。”

他屈指一弹,一颗通体莹白,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丹药,便精准地落在了王憨的手心。

“此乃‘回生丹’,去吧。”

王憨疯了一样,攥着那颗丹药,急忙地跑回屋里。他颤抖着手,掰开妻子早已冰冷的嘴,将那颗救命的丹药塞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暖的清流,顺着阿莲的喉咙滑下。

奇迹,就在王憨那布满血丝的眼前发生了。

阿莲手臂上那深可见骨的咬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她那张因为长期病痛而蜡黄干瘪的脸,也迅速变得红润饱满。

她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一下,两下……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有力。

“咳……”

一声轻咳,阿莲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被痛苦和绝望填满的眸子,此刻清澈明亮,虽然还带着一丝茫然,却再无半分病气。

“憨……憨哥?”她看着眼前的丈夫,“我这是怎么了?身上不疼了?”

“好了,阿莲你好了!”

王憨再也抑制不住,狂喜的泪水奔涌而出。他一把抱住妻子放声大哭,又放声大笑,像个疯子。五年了,这五年来的所有痛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又能重新开始了!”他紧紧地抱着妻子温热的身体,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身体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先是骨头,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发出一阵阵“嘎嘣嘎嘣”的脆响。他抱着妻子的双臂,不受控制地开始缩短变形。

“啊怎么回事?”

他惊恐地低头,却看到自己的双手正在飞快地变化。手指黏连在一起,皮肤上生出粗糙的角质,变成了一对扁平带着蹼的脚掌。

不,那不是脚掌。

是鸭蹼。

“阿莲!救我!我……”

他想呼救,可从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阵响亮而惊恐的“嘎嘎!”声。

他的身体在急剧地缩小,原本还算高大的身躯,此刻正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方式蜷缩。身上的粗布衣被撑破,一片片灰白色的羽毛,从皮肤下疯狂地钻了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腿变得又短又粗,嘴巴向前突出,变成了一个扁平的的喙。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瞬间变得无比巨大。

那张他爱了一辈子的脸,此刻正带着无边的惊恐与陌生俯视着他。

王憨,变成了一只鸭子。

一只灰扑扑眼神里充满了人类才有的恐惧与绝望的鸭子。

它扑腾着刚刚长出的翅膀,在泥地上狼狈地打着转,嘴里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嘎嘎”声,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哀求。

屋外的度厄真人,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