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哲被小心翼翼地抬回了主峰他的小院。
一进院门,抬着他的两位师弟刚把他放到床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本该昏迷不醒的袁哲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没事了,你们回去看比赛吧,替我给下一场的王师弟加油……哦对了,门口抽屉里有两瓶我强叔留下的聚气丹,拿去分了。”
两位师弟面面相觑,看了看袁哲那惨白的脸色和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又看了看对方,默契地没有多问,道了声“袁师兄好好修养”,便熟练地走到门口抽屉拿了丹药,迅速溜走了。显然,类似的情况并非第一次发生。
房门一关,袁哲立刻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下来,动作麻利得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他随手捏了个清尘诀,弄干净身上的血渍,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美滋滋的喝了一口。
“完美退场!”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接下来几天,总算能清静清静,好好研究一下怎么把刘师伯那坑爹的分期贷款给……”
“哦?研究怎么赖账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在窗外响起。
“噗——!”
袁哲一口茶全喷了出去,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他惊恐地望向窗口,只见大师姐李挽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凤眸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她耳垂上的凤栖梧耳环,在窗外光线下流转着微光,似乎也在无声地嘲讽着他。
“师…师姐?!”袁哲魂都快吓飞了,舌头打结,“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观摩大比吗?”
李挽晴轻轻一跃,从窗口进了屋子,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她一步步走向袁哲,目光扫过他干干净净的脸和活蹦乱跳的身板。
“看来师弟恢复得很快嘛。”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却让袁哲寒毛直竖,“刚才还重伤濒死,这会儿就能喝茶了?莫非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还是说……师弟刚才在擂台上,演技过于精湛了?”
袁哲头皮发麻,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借口:“呃……这个……其实是这样的!师姐你听我解释!我回来之后,心系宗门,想到大师姐平日教诲,重伤之下亦不可怠惰,于是强忍剧痛,运起了师尊秘传的《龟息归元功》,此功有奇效,能短暂镇压伤势,回光返照……对!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李挽晴挑眉,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一缕凌厉的剑气吞吐不定,“那我试试看,你这回光返照,能接我几分力?放心,师姐有分寸,最多让你假伤变真伤,躺上个把月而已。”
看着那缕足以轻易切开精铁的剑气,袁哲冷汗唰就下来了。他知道,师姐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师姐饶命!”袁哲秒怂,哭丧着脸,“我错了!我坦白!我没受那么重的伤!我就是……就是战略性撤退!”
“战略性撤退?”李挽晴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了几分,“也就是说,你确实在众目睽睽之下,欺瞒师长同门,故意输掉比赛?”
“不不不!怎么能叫故意输呢!”袁哲连忙叫屈,试图垂死挣扎,“师姐明鉴啊!那石龙多厉害!金丹体修!拳头比法宝还硬!我虽然竭尽全力,符箓法宝尽出,奈何修为差距太大,最终惜败一招!虽然我内心极度不甘,恨不得与他大战三百回合,但实力它不允许啊!虽败犹荣,虽败犹荣啊师姐!”
“哦?惜败一招?”李挽晴逼近一步,几乎与他脸贴脸,身上淡淡的清冷香气钻入袁哲鼻腔,却让他感觉如同被毒蛇盯上,“我怎么看最后那一拳,你躲得挺精妙的?那半步平移,像是灵力耗尽、踉跄失足的样子?”
袁哲心中巨震:她看出来了?!怎么可能?他明明计算好了角度,还用移形符和法宝爆碎掩饰了!
“那是……那是危急关头,潜能爆发!对,潜能爆发!”袁哲嘴硬道,眼神飘忽。
李挽晴盯着他看了几秒,直看得袁哲心里发毛,差点就要全盘托出时,她却忽然退后一步,脸上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丝,语气也缓和了些许:
“罢了。”
袁哲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既然你还有力气狡辩,看来是死不了。”李挽晴转过身,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他的房间,“师尊近日应该会询问你询问大比之事,你那拙劣的演技连我都骗不过,想想怎么跟师尊交代吧,毕竟师尊最爱面子了!”
袁哲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虽未入前五,但闯入十六强,面对石龙也抗衡了许久,消耗了他不少力气,最终王师弟才能侥幸胜了疲惫的石龙,为我主峰保住一丝颜面。”李挽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事实,“功过相抵,此次便不与你计较了。”
袁哲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种好事?王师弟赢了石龙?这他倒是刚知道。所以……自己误打误撞,还立功了?
“多谢师姐!师姐明察秋毫!宽宏大量!”袁哲立刻顺杆爬,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别高兴得太早。”李挽晴打断他的马屁,手腕一翻,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郁药味的木桶?!
咚!木桶重重地落在房间中央,里面的药液漆黑如墨,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和……一股难以形容的酸爽气味。
“既然你潜能爆发,又修炼了《龟息归元功》,想必根基有所损耗。”李挽晴指了指木桶,“这是我特意为你调配的‘十全大补淬体汤,能固本培元,激发潜能。趁热,进去泡着吧。泡足六个时辰,不到时辰不许出来。”
袁哲看着那桶还在冒泡的、颜色可疑的“汤”,脸都绿了。光是闻着味道,他就感觉自己的灵力运转都滞涩了!这玩意儿进去泡六个时辰?怕是骨头都要被化掉吧!
“师…师姐……”袁哲声音发颤,“这…这太珍贵了吧?师弟我何德何能……”
“嗯?”李挽晴一个眼神扫过来。
袁哲立刻闭嘴,苦着脸道:“……我是说,多谢师姐厚爱!我…我这就泡!”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桶边,试探着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药液。
“嘶——!”一股钻心的灼痛感瞬间传来,吓得他猛地缩回手。
“怎么?师弟不是潜能爆发吗?这点药力都承受不住?”李挽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知何时手里还多了一根不知道干嘛用的、闪烁着雷光的细长棍子,轻轻敲打着掌心。
袁哲咽了口唾沫,看着师姐那“和善”的笑容和那根看起来就很危险的棍子,把心一横,眼一闭,扑通一声跳进了药桶里!
“嗷——!!!”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小院,惊飞了窗外栖息的几只灵鸟。
药液如同亿万根钢针,疯狂地刺入他的每一个毛孔,钻入经脉,冲刷着四肢百骸。那股又酸又麻又痛又痒的感觉,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袁哲疼得龇牙咧嘴,浑身抽搐,差点直接蹦出来。
“稳住心神,运转基础功法吸收药力。”李挽晴冰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若是浪费了药力,我便再给你加一桶。”
袁哲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咬紧牙关,强行忍住钻心的痛苦,艰难地运转起宗门最基础的引气法诀。他发现,在这极致的痛苦下,灵力运转似乎真的被激发得更快了一丝,那霸道的药力虽然折磨人,但确实在缓慢地融入他的身体,强化着他的经脉和肉身。
只是这过程……实在太煎熬了!
李挽晴就站在桶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药液里龇牙咧嘴、浑身颤抖,仿佛在欣赏什么美景。她耳垂上的凤栖梧耳环,在屋内微弱的光线下,似乎吸收着药桶中散逸出的些许能量,光芒微微闪烁。
过了许久,就在袁哲几乎要习惯这种痛苦,开始昏昏欲睡时,李挽晴的声音又幽幽响起:
“对了,忘了告诉你。”
袁哲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有种不祥的预感。
“刘师伯方才传讯给我,”李挽晴慢条斯理地说道,“说他仔细评估后,认为你那笔贷款风险过高,决定将分期利息从一成提升到三成。并且,要求你在三个月内还清第一期的款项。”
“什么?!三成?!三个月?!”袁哲如遭雷击,也顾不得浑身剧痛了,猛地从药桶里探出半个身子,溅起一片漆黑的水花,“他怎么可以这样!明明说好一成两年的!那个老貔貅!奸商!我……”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李挽晴正用那双冰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雷光棍子闪烁了一下。
“……我……我明白了。”袁哲憋屈无比地慢慢缩回药液里,感觉心比身体更痛。他终于明白了,师姐肯定早就知道刘师伯要反水,这桶十全大补汤,既是惩罚,也是提醒,提醒他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符箓贷李挽晴跟一剑道人都有参与。
李挽晴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泡在药桶里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转身向门外走去。
“好好泡着,六个时辰,我会让纸人傀儡在外面计时。”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却轻了一些:
“耳环,我很喜欢。”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纸人傀儡,咔哒一声把门关上,然后两眼射出红光,精准地开始计时。
袁哲泡在让人痛不欲生的药液里,想着高达三成的利息和三个月的期限,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但师姐最后那句话,又像是一缕微光,稍微照亮了一点这漆黑的药汤和更漆黑的心情。
“喜欢就好……起码这顿揍……呃,这桶药,没白挨……”他喃喃自语,认命地叹了口气,继续在药桶里龇牙咧嘴地运转功法。
窗外,夕阳的余晖渐渐消散。主峰小院里,只剩下某个被迫淬体的隐藏大佬压抑的抽气声,和一个无情计时的纸人傀儡眼中闪烁的红光。
这场日常的斗智斗勇,似乎又以袁哲的全面溃败而告终。但或许,也并非全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