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袁哲泡在十全大补淬体汤里,一边龇牙咧嘴地吸收药力,一边心痛地盘算着如何应对刘师伯那翻了三倍的贷款利息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陡然降临小院。
这气息浩大、磅礴,带着一丝缥缈的剑意,瞬间压得那小纸人傀儡眼中的红光都黯淡了几分,更是让药桶里的袁哲浑身一僵,连痛苦都暂时忘了。
“师…师尊?!”袁哲心里咯噔一下。
这气息他太熟悉了,正是他那喜欢人前显圣、实则压力山大的师父一剑道人!
“完了完了,兴师问罪来了!”袁哲瞬间头皮发麻。师姐都看出来了,师尊指定也是发现了!
吱呀——
房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一剑道人负手立于门外,依旧是一身仙风道骨的道袍,面容肃穆,眼神深邃,周身隐隐有剑气环绕,逼格十足。他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那个泡在黑漆漆药汤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脸色惊疑不定的徒弟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古怪的场景和刺鼻的药味有些不适,但立刻又恢复了世外高人的淡然。
“你大比受伤,为师特来探望。”一剑道人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威严,“看来,伤得不轻?”
袁哲心里疯狂吐槽:您老这像是来探望病人的吗?这气势像是来给我送终的吧!
他赶紧挤出一個虚弱的表情,气若游丝地说道:“劳…劳烦师尊挂心,弟子无能,给师尊丢脸了……咳咳……身受重伤,恐伤及根基,正……正用师姐赐下的灵药疗伤……”他一边说,一边故意让身子在药液里微微颤抖,显得无比脆弱。
一剑道人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药液,看穿他每一根骨头。
就在袁哲被看得心里发毛,几乎要撑不住坦白从宽时,一剑道人却忽然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竟然带着几分……真实的疲惫和无奈?
“罢了,胜负乃常事,尽力便好。”一剑道人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与石龙一战我已看到。你修为不占优势,在金丹体修手下支撑那般久,耗尽符箓法宝,最终惜败一招,虽败犹荣,未曾堕了我主峰威名。”
袁哲:“???”
一生要强的师尊啊?这美化得也太过分了吧?!惜败一招?明明是自己精准控分!支撑许久?明明是疯狂砸钱!耗尽资源?咳咳……这个倒是真的。
袁哲一时有点懵,不知道师尊这唱的是哪一出。
一剑道人似乎没注意到徒弟古怪的脸色,继续道:“况且,你此举间接助王师侄晋级,也算有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只是,修行之道,终究自身修为才是根本。过度依赖外物,终非正途。此次受伤,于你而言,或许亦是一场造化,正好沉淀心境,夯实基础。”
“师尊教诲的是!弟子定当谨记!努力修炼,绝不辜负师尊和师姐的期望!”袁哲赶紧顺坡下驴,表决心的话张口就来。
一剑道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徒弟的“孺子可教”颇为欣慰。但他并未离开,反而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看似随意地问道:
“这些时日,宗门内可有事情发生?”
袁哲心里一动,师父这话题转得有点生硬啊。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师尊,宗门内一切安好。”
一剑道人摆摆手,“可还有别的?例如……是否有听闻天魔门或地魔门有何异动?”
天魔门?地魔门?师父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两个魔道宗门了?袁哲有些疑惑,老实回答:“弟子未曾听闻。近日弟子一心准备大比,并未过多关注宗外之事。”
一剑道人闻言,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袁哲泡在药桶里,看着师父这副模样,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果然,下一秒,一剑道人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袁哲,你入我门下,已有十载了吧。”
“是,师尊。”
“你天赋绝佳,根骨奇佳,是为师生平仅见。”一剑道人开始了铺垫,“然修行之路,闭门造车终难成大器。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温室之花,经不起风雨锤炼。”
袁哲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故而,为师思虑再三,决定派你下山历练一番。”一剑道人终于图穷匕见。
“下…下山?”袁哲声音都变了调,“师尊!弟子伤势未愈,根基受损,正需静养啊师尊!”他试图挣扎一下。
“无妨。”一剑道人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正是因此等‘重伤’,才更需入世磨砺,于红尘中洗练道心,寻找突破之机。况且,此行并非让你独自一人。”
不是一个人?袁哲稍微松了口气,有同伴就好,至少能分担点风险。
“为师已与你师姐商议,由挽晴陪你一同下山。”一剑道人继续说道。
袁哲:“!!!”
师姐同行?!那跟师尊您亲自监督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可怕好吗!
“师…师尊!这如何使得!”袁哲差点从药桶里跳出来,“师姐乃我主峰支柱,宗门事务亦需师姐处理,岂能因我这点小事劳烦师姐!弟子一人足矣!真的!”
“此事已定,不必多言。”一剑道人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挽晴修为已至瓶颈,下山游历于她亦有裨益。你二人同行,互为照应,为师也放心。”
放心?您是放心师姐能往死里操练我吧!袁哲内心哀嚎。
“那…师尊,我们下山所谓何事?总得有个章程吧?”袁哲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万一是什么游山玩水的轻松任务呢?
一剑道人沉吟片刻,道:“据零星传闻,西北方向的苍木山脉近来似有异宝出世之兆,引得多方关注,魔道身影亦偶有显现。你二人便前去查探一番,切记,以探查为主,非必要勿起争端。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安全第一。”
异宝出世?魔道身影?苍木山脉那地方听说穷山恶水,妖兽遍地!
袁哲只觉得眼前一黑,这哪里是历练,分明是去踩雷啊!
“师尊……”
“此外,”一剑道人仿佛没看到袁哲绝望的表情,又补充道,“下山之前,去藏宝阁寻刘师伯,他那里有为师早年用过的一件飞行法器,青叶舟,速度尚可,也还算稳当,便暂借于你二人代步吧。”
说完,一剑道人似乎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般,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那股威严的气势也收敛了些。他最后看了一眼泡在药桶里、面如死灰的徒弟,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山下的世界很精彩,或许……也能让你更快‘还清债务’。”
不等袁哲再说什么,一剑道人身形一晃,便如清风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余音在房间内回荡:
“好生疗伤,三日后,与你师姐一同下山。”
房门无声地关上。
小院里,那恐怖的威压骤然消失。
药桶里,袁哲彻底石化,连药液带来的刺痛都感觉不到了。
下山?和师姐一起?去有魔门出没的险地探宝?还要背着三成利息的巨额贷款?
这一刻,袁哲无比怀念那个只需要在宗门内苟着、偶尔被师姐逼着修炼的“美好”时光。
窗外的纸人傀儡,依旧尽职尽责地闪烁着红光。
六个时辰的药浴,此刻显得如此短暂而又漫长。
袁哲缓缓地、缓缓地将自己沉入漆黑苦涩的药液中,吐出一串绝望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