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城的火光将半边天际染成了凄厉的血色,浓烟如垂死的巨蟒缠绕着塔楼与钟尖,将那轮本就朦胧的残月彻底吞没。噬魂之主即将降临的恐怖威压,已凝成实质般的黑雾,低低地笼罩着整座城池,如同一双从地底探出的、遍布尸斑的巨手,正缓缓收拢,扼住这座边境小城的咽喉,连风穿过街巷的呜咽都带上了绝望的抽泣声。在几位老师拼死断后、以魂力自爆为代价撕开的血色缝隙中,七舍众人并未盲目逃回那已化作混乱熔炉的学院。苏醒后眼神恢复短暂清明的李川屹,以指蘸着额角未干的血迹,在破碎的砖石上急速勾画,指出了唯一那条蜿蜒向生、亦通向真相的路径——城外那座早已被岁月与遗忘遗弃的荒山观星台。那里地势孤高,既可暂时避开城内彼岸邪火对生灵魂力的贪婪抽吸,又能如鹰隼般俯瞰全局,或许能找到那万千死局中一线渺茫的破绽。
众人一路狂奔,喘息粗重如破旧风箱,鞋履踏过染血的荒草与断裂的枯枝,终于抵达了这座死寂的孤山脚下。仰头望去,年久失修的观星台如同一具巨兽的苍白骸骨,孤零零地矗立在愈发浓稠的夜色与呜咽的山风之中。石阶蜿蜒如蛇蜕,爬满了湿滑黏腻的墨绿色青苔,残破的木质栏杆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规律而空洞的哀鸣,仿佛在机械重复着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诅咒。李川屹挣脱李轩的搀扶,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依靠疼痛维持着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他踉跄着,一步步踏上冰冷的石阶,走向台顶中央。
那座以古老星陨石雕琢而成的星象仪,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尘埃覆盖了其上精密的天体刻度,但在李川屹冰凉的指尖触碰核心浑天环的刹那,仿佛有一层沉睡了百年的、微弱的星辉被悄然唤醒,如呼吸般明灭了一瞬。他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目光不再被眼前血色所困,而是径直穿透了那被浓烟、魂力乱流与不祥血光层层遮蔽的墨色天幕,投向那片凡人难以窥见真容的遥远星空深处。“不对,全都不对!”李川屹的眉头死死锁紧,几乎拧成结,苍白的小脸上冷汗涔涔,顺着尖削的下颌滴落,在蒙尘的石板上洇开深色斑点。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近乎痉挛地摩挲着一枚温润却沉重的古朴罗盘——那是他从神魂村带出来、据说是初代星官遗物的旧物。在他的神性视野中,那片横亘天穹、象征着世界法则秩序与屏障的天权星系,此刻竟蒙上了一层不断蠕动的、灰蒙蒙的翳影,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不可名状的寄生虫在蚕食星光。
往日里璀璨如永恒钻石、规律运转的星辰,正一颗接一颗地、极其突兀地黯淡下去,光芒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口无声吞噬,留下冰冷死寂的黑暗空缺,如同健康肌体上迅速蔓延的坏疽。“星轨偏移了十七度半,天幕在西北方位破了一个洞。”李川屹喃喃自语,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洞察而剧烈战栗,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牵引的线来自城里,但这力量本质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不是简单的邪魂师作乱或祭祀,这是深渊在主动叩门,门扉正在从内部被推开!”就在他全副心神被星穹异变所攫,试图从紊乱的星辉中解读出更多灾厄讯息的刹那——一阵极其细微、却密集如蝗群振翅的破风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山顶的死寂!
那不是风,是利器高速切开空气、并且刻意压制了音爆的死亡颤音!“敌袭——!!三点钟方向,山道阴影!”负责警戒的王熠最先反应过来,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眼神锐利如捕食前的夜枭。手中经过改装的精钢短弩瞬间抬起,弩身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三支蓄势待发的破魂弩箭已精准锁定山道下方那片蠕动最剧烈的黑暗。
没有警告,没有交涉,甚至连一丝多余的魂力波动都未曾泄露。数十道黑影如同从大地裂缝中溢出的墨汁,又如挣脱了阴影束缚的鬼魅,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僵硬又迅捷的姿态,从嶙峋山岩的阴影下、从枯死灌木的根系间流淌而出,瞬息窜上观星台!他们全身裹在毫无反光的漆黑夜行衣中,面容被同色的覆面黑巾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非人般冰冷与空洞的眼眸,如同镶嵌在面具上的玻璃珠。他们手中所持的,并非制式兵器,而是各式带着倒钩、血槽或奇异弧度的短刃、刺剑与手刺,刃身在远处诺丁城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蓝、暗紫或惨绿的诡异寒光——显然淬有不同性质的剧毒,只为高效杀戮而生。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分工极其缜密——超过一半的人手如鬼影般散开,默契地扑向李轩、唐清羽等最具威胁的战斗人员,以凌厉的合击之术进行缠斗与压制;而真正致命的杀招,是另外七道速度最快、气息最隐晦的黑影,呈北斗七星之阵,直指正全神贯注于星盘推演、对外界几乎不设防的李川屹,以及他面前那座刚刚泛起微光的古老星象仪!
“保护川屹!毁掉星象仪是次要,杀了他!”黑衣人中,一个刻意扭曲过的沙哑声音低吼出指令。“妄想!”李轩一声暴喝,稚嫩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拔高了几分。
淡金色、边缘流转着细微赤焰的龙鳞瞬间覆盖双臂,甚至向脖颈与脸颊蔓延,苍穹龙皇的威压虽还远未成熟,却带着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睥睨众生的原始霸气轰然爆发!他率先拔出腰间那柄学院配发的制式长剑,魂力灌注下,平凡的剑身嗡鸣震颤,一道凝若实质的银色剑光如劈开混沌的闪电,在沉郁的夜色中悍然斩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硬生生将最前方两名配合默契、试图交错切割的黑衣人逼退,金属交击爆出刺目火花!“为了诺丁城!也为了我们活下去!”步墨轩清冷如冰泉的声音从众人头顶传来。
不知何时,他已悄然跃至观星台残破的穹顶最高处,单膝跪地,身形稳如磐石。手中光华内蕴的光翎神弓拉成满月,一支通体晶莹、萦绕着肉眼可见森白冻气的寒冰箭矢在弓弦震响的刹那消失,下一瞬,已凭空出现在一名凭借诡异身法绕过王衡防线、匕首直刺李川屹后颈的黑衣人肩窝!“噗!咔嚓——”箭矢入肉,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骨骼冻结碎裂声。那黑衣人前冲的势头猛地僵住,半边身体瞬间覆盖上厚厚的白霜,动作迟滞如同陷入泥沼。
步墨轩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停顿,手指连弹,又是三支箭矢呈品字形封死另外三个偷袭角度!真正的混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兵刃碰撞的急促脆响、魂力对撞引发的低沉轰鸣、肉体被击中的沉闷钝响、压抑不住的痛哼与愤怒的嘶吼,还有那无处不在、越来越浓的血腥气,瞬间将这片本该宁静观星的荒山台顶,化作了残酷而血腥的杀戮角斗场。在这场突兀而惨烈的遭遇战中,唐清羽的身影最为夺目,也最为致命。她彻底褪去了平日里那种慵懒娇贵、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大小姐模样,化身成为暗夜中最灵敏也最凶险的猎豹。
昊天宗那足以开山裂石的霸道血脉,在此刻并未体现为巨锤的狂猛,而是完美融入了她鬼魅般的速度与精准到毫厘的杀戮技巧之中。一名黑衣人刚以铁板桥的姿势惊险万分地避开李轩撕裂空气的龙爪横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唐清羽的身影已如没有重量的幽灵般贴地掠至。她手中那两柄不过小臂长短、黝黑无光的短匕,在空中划过两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诡异弧线,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甚至没有带起明显的风声,仅仅是一次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交叉抹喉。“嗤——!”微不可闻的利刃切割筋膜的声音过后,温热的鲜血才迟一步地呈扇面状喷溅而出,在冰冷粗粝的石阶上泼洒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黑衣人凸出的双眼中还残留着惊愕与茫然,手中淬毒短刀“当啷”坠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却止不住那生命力的疯狂流逝,只能软软瘫倒,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唐清羽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战果,脚尖在倒下的尸体肩头极其轻微地一点,借力拧身,手中另一柄短匕如毒蛇吐信,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另一名正与宇然缠斗的黑衣人肋下空档,逼得对方狼狈回防,瞬间打乱了敌方合击的节奏。然而,敌人的数量远超预料,且彼此间的配合堪称严丝合缝,仿佛经过无数次残酷训练的杀戮机器。王衡怒吼连连,黄金鳄龙盾金光暴涨,化作一面坚固的壁垒,将林悦、洛辰光和受伤不轻的霍云勉强护在身后,但盾面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猛烈攻击,涟漪不断,他嘴角已渗出血丝。宇然的破魔枪舞动如龙,枪尖绽放破除邪祟的银芒,每一击都直指要害,却被三名身法飘忽、专精游斗的黑衣人死死缠住,枪势难以完全展开。
洛辰光的流星镖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光网,起到了一定的牵制作用,但在这种近身混战中威力受限;林悦的治疗白光不时亮起,落在受伤同伴身上,但她自身的防御力几乎为零,只能紧紧依靠在王衡的盾后。混乱,在持续加剧。血腥味越来越浓,喘息声越来越重。就在这时,一道比其他黑影更加黯淡、气息几乎完全融入夜色的身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终于露出了致命的獠牙。他显然是这支刺杀小队的首领,一名修为至少达到大魂师级别的敏攻系战魂师。
他利用同伴以伤换伤创造的短暂混乱,以某种类似阴影跳跃的诡异魂技,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正面战团,如同没有实体的烟雾,骤然出现在了全神贯注于星盘、对身后杀机浑然不觉的李川屹背后三步之处!此时的李川屹,正到了推演的关键时刻。星盘上,代表噬魂之主降临坐标的血色光点与星象仪上指示的天幕破洞方位即将重合,他额间青筋暴起,全部精神力都灌注在最后一点关联的计算上,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黑衣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狂热与残忍的冰冷光芒,手中那柄造型奇特、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光线的蛇形短刀,没有任何魂力外泄,却带着刺耳摄魂的细微尖啸,直刺李川屹毫无防备的后心!这一击,凝聚了他毕生修为与暗杀技艺的精华,快、准、狠,且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魂力护盾自动反应的角度,务求一击毙命,断绝任何窥探深渊秘密的可能!
“窥星者死!”“小心身后——!!!”一声充满了极致惊恐、绝望,却又不顾一切豁出去的怒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骤然划破了所有兵戈碰撞与魂力爆鸣!谁也没想到,发出这声怒吼的,是一直蜷缩在黄金鳄龙盾后方角落、抱着头瑟瑟发抖、自始至终显得毫无存在感甚至有些累赘的霍云!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眼神躲闪、魂力低微的强攻系(至少表面如此)工读生,在这一刻,竟不知从哪压榨出了全部的勇气和力量,如同被注入了一针狂暴药剂,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逃跑,而是用一种笨拙又决绝的姿态,扑向了李川屹与那柄致命短刀之间!
但他的速度实在太慢,魂力也太过微弱。他没能推开李川屹,甚至没能完全挡住那刁钻的一刺。他用自己的后背,结结实实地迎上了那柄淬毒的蛇形短刀。“噗嗤——!”利刃穿透单薄衣物、撕裂皮肉、直至撞上骨骼的闷响,无比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霍云扑出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僵,如同被钉住的蝴蝶。短刀深深没入他的左背肩胛下方,直至没柄。他发出一声短促、痛苦到扭曲却强行压抑住的闷哼,大股大股温热的鲜血瞬间从他口中涌出,更染红了他那件本就破旧、打满补丁的工读生校服,在火光照耀下,晕开一片迅速扩大的、近乎黑色的湿痕。“不……不能……伤他……星……星象……”霍云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伸出染血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下,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扑倒,恰好摔在李川屹脚边冰凉的石板上,身下的血泊快速漫延。
就在他倒下、手臂无力摊开的瞬间,一把造型古拙怪异、通体漆黑如墨、刃身隐约有暗红色血纹流转、散发着淡淡不祥与古老气息的匕首,从他怀中那件破旧外套的内袋里滑落出来,“叮”一声轻响,滚落在旁边一道狭窄的石缝之间,半掩在尘土与血迹之中。这一切,从黑衣首领暴起突袭,到霍云扑出挡刀,再到他重伤濒死倒地、诡异匕首滑落,全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反应极限。李川屹只来得及在霍云闷哼响起的瞬间,从繁复的星象推演中强行抽离心神,愕然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霍云喷着血倒在自己脚下的最后画面,以及那双迅速失去神采、却似乎仍在执著地望着星象仪方向的眼眸。“霍云——!!!”云星澈目睹此景,如遭雷击。
那是他的室友,是那个总是默默帮大家整理床铺、在食堂把自己那份肉菜分给他的腼腆少年,是一起从七舍走出来、约定要一起变强的伙伴!无边的愤怒与暴戾,如同沉寂的火山瞬间喷发,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吼——!!!”一声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稚嫩却震彻荒山的狂暴龙吟,从云星澈喉咙深处炸开!他双目瞬间赤红,瞳孔收缩拉长,化作慑人心魄的竖直金色龙瞳,瞳孔深处仿佛有熔岩流淌。
一股蛮横、古老、充满毁灭欲望的恐怖龙威,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般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离他稍近的两名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震慑,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滞。“你们都该死!!!”伴随着这声充斥着无尽怒火的咆哮,云星澈的右臂肌肉猛然贲张隆起,单薄的衣袖“刺啦”一声被彻底撑裂,露出下面迅速蔓延覆盖的、厚重而璀璨的金色龙鳞,每一片鳞甲都如同精心锻造的黄金盾牌,边缘流转着赤金色的毁灭光芒。他的五指扭曲变形,化作更为粗壮、指尖探出尺长锋利弯钩的恐怖龙爪!
更为骇人的是,一只纯粹由凝实金光与暴虐龙气构成的、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大金龙爪虚影,凭空出现在他右臂前方,爪趾狰狞,带着撕裂空间、粉碎万物的恐怖威势,无视了中间数丈的距离,朝着那名刚刚抽回短刀、脸上还残留着一丝错愕与残忍的黑衣首领,狠狠一抓!金龙王天赋本能,血脉暴走之下的毁灭杀招——金龙探爪!黑衣首领在云星澈龙威爆发的瞬间,就感到一股源自灵魂层面的恐怖压制,仿佛被食物链顶端的洪荒巨兽盯上,身体僵硬,魂力运转滞涩。当他看到那只仿佛能捏碎山岳的金色龙爪虚影笼罩而来时,眼中终于被无边的恐惧吞噬。他想要后退,想要施展保命魂技,却发现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钢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不——!!”凄厉绝望的惨叫只来得及发出一半。“咔嚓——轰隆!!!”先是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尽碎、内脏爆裂的闷响,紧接着是血肉被巨力撕扯、抛飞的骇人声音。那名实力不俗、双手沾染无数鲜血的黑衣首领,连同他手中的漆黑短刀,在这霸道绝伦的一爪之下,竟如同被巨石碾过的脆弱陶俑,瞬间爆开!
化为漫天混杂着骨渣与内脏碎片的血雾,残肢断臂如破布般四散抛飞,淅淅沥沥地洒落在观星台冰冷的石面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一切。这血腥残酷到极致的一幕,让整个战场的厮杀都为之一顿。剩下的黑衣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看向云星澈的目光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是什么怪物?!”“那是什么样的力量?!”“情报里根本没有提到七舍有这样一个恐怖的存在!”“首领死了?撤!快撤!”“任务失败,目标有变!走!”剩下的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虽惊不乱,眼见事不可为,刺杀目标未成反而折损首领,立刻萌生退意。其中一人吹出一声尖锐急促、带有特定节奏的口哨。如同退潮的黑色污水,剩下的黑衣人毫不犹豫地放弃缠斗,纷纷施展身法,有的化作黑烟消散,有的遁入阴影,有的直接纵身跃下悬崖,借助复杂地形,在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仿佛来自九幽的警告,在弥漫着血腥味的夜风中飘荡不散:“凡窥神之秘者,必遭神谴!死亡仅仅是汝等永恒噩梦的开端!”
战斗,突兀地开始,又诡异地骤然停止。荒山台顶,重新被死寂笼罩,但这死寂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残留的魂力乱流,以及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与压抑的痛哼。林悦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呼一声“霍云!”,脸上瞬间布满焦急与担忧,立刻从王衡身后冲出,奔向倒在血泊中的霍云。她跑得匆忙,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霍云身边,正好靠近那道石缝。
她看似急切地伸手去探霍云的鼻息,检查伤口,袖袍却以一个极其自然、不着痕迹的角度拂过石缝边缘。那柄霍云掉落的、造型诡异的黑色匕首,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滑入了她宽大的袖口之中,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甚至连离她最近的王衡,都只看到她因关切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气息!很微弱,但还在!”林悦抬起头,脸色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喊道,“李轩!步墨轩!快来帮忙,必须立刻止血,毒素好像在扩散!”李轩从暴怒的云星澈身边冲过来,眼眶通红,看着霍云背上那恐怖的伤口和惨白如纸的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林悦,用尽全力!王衡,警戒!宇然,检查还有没有敌人潜伏!清羽,墨轩,注意周围!”一连串指令迅速下达,显示出他作为七舍领头人之一的应变能力。林悦重重点头,闭上双眼,双手悬于霍云伤口上方,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和稳定。
她的治疗光环缓缓笼罩住霍云,尝试封堵伤口、净化可能侵入的毒素,稳住那缕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在确认霍云暂时被林悦的魂力吊住一口气后,李轩的目光才扫过狼藉的战场,落在黑衣首领爆碎后留下的一地狼藉中。一枚半掩在碎肉与血污里的令牌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强忍着恶心,用剑尖将其挑出,捡起。令牌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寒冰,材质非金非玉,通体漆黑,正面以某种浮雕技法刻着一个极其诡异邪异的图案——一只半睁半闭、瞳孔呈暗红色的竖眼,眼白部分布满细密扭曲的黑色纹路,如同蠕动的血管或触须,整个竖眼被一圈不断盘旋的黑雾状雕刻环绕,仅仅是凝视,就让人产生一种精神恍惚、灵魂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李轩翻转令牌,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仿佛由无数细小骷髅堆砌而成的徽记,下方刻着一个古老的文字,他依稀辨认出,与古籍中记载的某个禁忌符号相似。“烬渊冥,深渊先锋的瞑瞳令。”李轩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阴沉,“果然是他们在幕后主导。城里的血祭法阵,干扰星象观测,刺杀川屹都是为了那个噬魂之主的降临扫清障碍,抹除一切可能的变数。我们真的卷进了一场不得了的灾难里。”
李川屹缓缓转过身,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精神力透支,还是因为后怕与愧疚。他看着脚下霍云身下那滩刺目的鲜血,看着脸色苍白仍在拼命维持治疗的林悦,看着身上带伤、喘息未定的同伴,看着满地的黑衣人的残骸与兵刃,一股混合着无力、自责与强烈不安的冰冷寒意,从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头顶。是他坚持要来观星台,是他沉浸于星象推演忽略了防御,才导致了霍云的重伤濒死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想说些什么,道歉或是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时,一阵远比之前战斗受伤、甚至比目睹霍云挡刀时更加剧烈、更加原始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呃!”李川屹闷哼一声,猛地弯腰捂住心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那感觉,仿佛有一只冰冷滑腻、长满吸盘的触手,穿透了他的胸腔,直接捏住了他鲜活跳动的心脏,并开始缓缓收紧。一种窒息般的、源于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与不适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比直面死亡更加令人绝望。这感觉来得太突兀,太猛烈,与眼前的战斗创伤、精神力透支都截然不同。
它更像是一种预警,一种来自他那尚未完全觉醒的神性本源的、对某种极高层次邪恶存在的本能颤栗!他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意志力,猛地抬起头,循着那心悸感传来的方向望去。目光越过观星台残破的、沾满血污的栏杆,越过远处诺丁城那愈发炽烈、将半边天空都烧成炼狱般的猩红火光与翻滚的浓烟,落在了大约两百米外、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曾是旧贵族瞭望塔的高楼顶端。那里,并没有预料中的敌人,没有新的黑衣杀手,也没有任何魂力波动的迹象。只有一个娇小纤细的、穿着工读生校服的背影,正静静地、背对着漫天毁灭般的火光站立在楼顶边缘。
夜风猎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摆,仿佛随时会将她吹落这无尽深渊。是林悦。不,不对!李川屹猛地甩头,林悦明明还在自己身边不远处,正全力为霍云治疗!他死死盯住那个背影。
而就在他集中所有注意力望去的那一刹那,在他那双能够窥见部分世界真实、被神性轻微浸染的视野中,那高楼上的林悦身后,空气开始扭曲、模糊,随即,一幅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景象,缓缓浮现——一只庞大到几乎占据了半边废弃塔楼的、完全由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阴影与不断翻滚的深紫色雾气构成的巨虎虚影,无声无息地显化而出!那虚影并非实体,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贪婪与纯粹的恶念。它身躯如山岳般沉重,每一根毛发都仿佛由最深的夜色织就,流动着不祥的微光;四肢粗壮如殿柱,利爪深深扣入虚幻的地面;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额间一道惨白的骨状纹路微微发光,而那双巨大的眼瞳,正闪烁着幽绿如鬼火、却又充满无尽贪婪与饥渴的光芒!此刻,这只恐怖的黑虎虚影,正微微仰着头,张开了那仿佛能吞噬月亮的巨口。无数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色彩斑斓却又令人极端不适的丝线,正从观星台的方向,从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战场上空,从每一个幸存者的身上——特别是从那些死去的黑衣人的残骸上,从重伤濒死的霍云身上,甚至从李轩、唐清羽、云星澈等人残留的愤怒、后怕、惊悸的情绪中——被强行抽取、剥离出来,化作丝丝缕缕斑斓扭曲的光流,源源不断地投入那黑虎虚影张开的口中!
那是恐惧!是痛苦!是绝望!是憎恨!是所有激烈负面情绪与灵魂临死前的哀嚎所化的精粹食粮!
李川屹甚至能看到,每吸收一缕这样的负面能量,那黑虎虚影的轮廓就凝实一丝,眼中的幽绿鬼火就炽盛一分,周身翻滚的深紫色雾气就浓郁一度。而作为这恐怖虚影与现世连接点的、高楼上的那个林悦背影,其周身的气息也在这吞噬过程中,变得愈发深邃、晦暗、不可测度,仿佛整个人正在逐渐溶解,与身后那片代表深渊的阴影融为一体。“那是什么?”李川屹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无意识的呢喃溢出苍白的唇瓣。这景象超出了他的认知,比星象的异变、比烬渊冥的杀手更加直击灵魂的邪恶与诡异!
他以为是自己精神力透支过度产生的可怕幻觉,猛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清醒。再次睁眼,强迫自己凝神望去——高楼顶端,空空如也。那吞噬恐惧的恐怖黑虎虚影,那静立边缘的林悦背影,全都消失不见了。仿佛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真的只是一瞬过于逼真的幻视。只有废弃塔楼在火光中投下的扭曲阴影,依旧在那里静静蛰伏。
然而,李川屹心中的寒意却并未散去,反而更甚。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令他心悸的源头,并未消失,只是转移了,或者说,隐藏得更深了。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恐惧,观星台这边,一直跪在霍云身边、全力施展治疗魂技的林悦,似乎在这一刻,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那过于集中、甚至带着惊骇的凝视。她治疗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夜风恰好在这一刻变大,吹散了额前几缕被汗水黏住的发丝,露出一张在远处火光映照下、依旧精致可爱的脸庞。因为魂力消耗,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因为焦急而湿润的痕迹。她的目光,穿越了弥漫的血腥与硝烟,穿越了混乱的同伴与伤员,精准地落在了脸色惨白、眼神惊疑不定的李川屹身上。对着他,林悦的脸上,缓缓扬起了一抹笑容。那笑容,干净,甜美,纯粹,甚至带着一点点如释重负的庆幸,眉眼弯弯如同月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依旧是平日里那个温柔体贴、乐于助人、擅长辅助治疗的邻家少女模样,足以融化任何警惕与怀疑。
她的嘴唇轻轻开合,清脆悦耳、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关怀备至的声音,顺着夜风,清晰地飘到了李川屹的耳中:“川屹,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是受伤了吗?别担心,霍云他暂时稳定住了。大家也都没事,真是太好了呢。”声音入耳,如同裹着蜜糖的冰锥。
李川屹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那甜美无害的笑容,那关切温柔的语调,与刚才惊鸿一瞥中那吞噬恐惧的深渊巨虎虚影,在他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重叠!强烈的、令人作呕的割裂感与反差感,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钻进他的骨髓。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中那枚冰凉的星盘,用力到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几乎要将其捏碎。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无法驱散内心那无边蔓延的寒意。
比起诺丁城内那即将降临、声势浩大的噬魂之主,眼前这个刚刚还在全力救治同伴、此刻正对他展露甜美笑容的少女,她身上所隐藏的秘密,那无声吞噬战场负面情绪的诡异能力,那深不可测的伪装,似乎更加黑暗,更加隐秘,也更加令人绝望。星穹之上的深渊在叩门。而深渊的阴影,或许早已悄然潜伏在了身边。夜还很长,火光依旧在远处燃烧,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扯得狰狞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