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城的夜被万千盏冉冉升起的孔明灯强行点亮。橘黄色的光点密密麻麻铺满墨蓝天幕,宛若倒悬的星河。为了冲淡前些日子笼罩全城的血腥与阴霾,也为了庆祝所谓的驱邪成功,城主府破例举办了十年来最盛大的花灯节。学院顺势放假一天,让紧绷了数日的学员们得以喘息。
然而对于七舍的少年们来说,这满城的璀璨灯火更像是覆盖在伤口上的一层薄粉,虽美却掩盖不住底下的腐肉气味。街道两旁悬挂的彩绸在晚风中飘荡,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仿佛蛰伏的兽。
宿舍楼下,少女清脆如银铃的声音穿透了节日的喧嚣:“雪儿穿着一身素白收腰长裙,裙摆绣着淡蓝色的缠枝莲纹,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发用同色丝带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胜雪。她站在挂满红灯笼的连廊下,仰着头,眼眸里盛满了对节日盛景的纯粹期待,美得像一尊不慎坠入凡尘的瓷娃娃。“
“听说今晚护城河那边有走马灯展,据说是从天斗皇城请来的匠人做的,一起去看看吧!“
李轩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夜风拂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那双在暗处愈发显得锐利的金色瞳孔。他手掌下意识地按在冰凉的木质栏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真正的眼睛在暗处,警惕身边!“步墨轩嘶哑的警告再次在脑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心口。
他看着楼下那个笑靥如花,看似毫无心机的转校生,心中警铃大作。太巧了!在这个所有人如惊弓之鸟,连呼吸都带着谨慎的时候,她表现得太过正常,太过无辜。那种扑面而来的不谙世事的甜美,反而透出一种精心雕琢后的不协调感。
直接拒绝?不!如果她真是某种探子或是别有目的之人,生硬的拒绝只会打草惊蛇,让她转入更隐蔽的暗处活动。不如就放在眼皮底下,看看究竟能引出什么。
电光石火间,李轩心思已定,脸上瞬间浮现出招牌式的阳光爽朗的笑容。他单手一撑栏杆,身形利落地直接从二楼翻跃而下,衣袂翻飞,稳稳落在雪儿面前,带起一阵微尘。
“好啊!“他爽快应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侧身朝连廊深处的阴影处招了招手,声音提高了几分,“不过这么热闹的日子,人多才好玩!清羽,别藏了,你也一起来吧!“
阴影处,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抱着双臂,缓缓从粗大的廊柱后走出。唐清羽并没有穿任何节日的盛装,仍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皮质护腕扣得一丝不苟。金色的长发被扎成干练的高马尾,垂在身后。她冷冷地扫了雪儿一眼,冰蓝色的眸子如同冬日封冻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沉默地走到了李轩的左侧,那是无论袭击来自哪个方向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最佳防御位置。
雪儿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睫羽微垂,随即抬起时笑得更甜更软,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那无形的审视:“当然好呀!清羽姐姐最厉害了,有你在我们就不怕被人群挤散啦!“
三人并肩踏入被花灯映照得如同白昼的街巷,立刻被汹涌欢乐的人潮所裹挟。喧嚣声、欢笑声、叫卖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汇成一股令人眩晕的洪流。
沿街的摊位鳞次栉比,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花灯。憨态可掬的兔子灯,眼睛用红纸贴着,活灵活现;层层叠叠的莲花灯,瓣薄如蝉翼,中心一点烛火温柔摇曳;足有两人高的巨型走马灯,在热气流的推动下缓缓旋转,灯纱上绘制的神将斩妖图案随之流动,光影投射在地面与行人脸上,光怪陆离。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甜腻的焦香,炸年糕的油润气息,以及爆竹燃烧后特有的略带刺鼻的硫磺味,交织成节日特有的味道。
雪儿似乎真的只是个贪玩又好奇的少女。她兴致勃勃地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一会儿指着艺人手中瞬息成形的凤凰糖画啧啧称奇,一会儿又被路边套瓷娃娃的游戏吸引,跃跃欲试。
“李轩同学,你看这个!“她忽然在一个面具摊前停下,拿起一个画着金色龙纹,造型略显狰狞的半脸面具,转身在李轩脸前比划,眼中闪烁着天真又探究的光芒,“像不像你的武魂?感觉好威风呀!“
李轩微笑着配合地微微偏头,任由她比较,但全身的肌肉始终处于一种半紧绷的警戒状态。他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断掠过周围看似欢乐的人群:那个不停吆喝卖糖葫芦的老人,虎口和食指有着长期握持兵器才能磨出的厚茧;那个蹲在角落,面前摆着八卦图的算命瞎子,呼吸绵长深沉,节奏与普通老人截然不同;还有几个看似结伴游玩的年轻魂师,眼神总是不经意地扫过他们三人所在的方向。
唐清羽则更为直接。她就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无论身边人潮如何拥挤推搡,始终将李轩和雪儿护在自己半米之内的可控范围。任何试图靠近的不明身份者,哪怕只是无意间的挤撞,都会被她那双冰蓝眼眸中骤然迸发的寒意逼退,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剜下对方一层皮肉。
“快看那边!有杂耍!好像要喷火了!“雪儿突然发出一声欢快的惊呼,指着前方一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空地。那里一名身材精瘦,仅着一条红色灯笼裤的艺人正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猛吸一口手中陶罐里的液体,随即朝手中的火把奋力一喷。
一条炽烈夺目,长达数米的火龙凭空出现,张牙舞爪地划破夜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引得围观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掌声。
雪儿像是完全被这惊险刺激的表演吸引住了,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红晕,下意识地拉住李轩的袖口就要往人堆里挤:“我们靠近点看看!“
李轩刚想出声阻止这冒失的举动,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却如同毒蛇般骤然窜上他的后颈,激得他汗毛倒竖。
那是凝若实质,毫不掩饰的杀气!而且来源正是那喷火杂耍的中心!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名刚刚喷出壮观火龙的艺人,在火光余烬的掩映下极其突兀地转过头,视线精准地锁定了三人,尤其是被李轩和唐清羽隐隐护在中间的雪儿。
那根本不是人类应有的眼睛!他的眼白完全翻起,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浑浊灰白色,而瞳孔则收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漆黑圆点,空洞得令人心悸。更骇人的是,他的嘴角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幅度向耳根咧开,露出满口被某种力量侵蚀得漆黑如墨,参差不齐的牙齿,形成一个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艺人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手中原本炽烈的火把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熄灭。下一秒,一柄长约一尺,通体幽暗,刃口淬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惨绿毒光的短刃如同毒蛇出洞般从他袖口滑出,被那只青筋暴起的手紧紧握住。
他没有冲向气息最强,严阵以待的唐清羽,也没有攻击疑似核心目标的李轩,而是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关节的束缚,以一种扭曲而滑腻的姿态,如同贴地疾行的毒蜥,带起一股腥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直扑向看似最柔弱,最无防备的雪儿。
目标明确,一击必杀!
变故来得太快太猛,周围的游人尚且沉浸在喷火表演的余韵中,直到那淬毒短刃反射的绿光刺痛了眼睛,才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杀人啦!“
“快跑!有疯子!“
“孩子!我的孩子!别挤!“
原本欢乐祥和的街头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哭喊声、碰撞声响成一片。人群如同被巨石砸中的蚁窝,疯狂推挤着向四周逃散。灯笼被撞倒,摊位被掀翻,糖人、面具、小吃洒落一地。震耳欲聋的喧嚣顷刻间便将这片区域化为人间炼狱般的混乱修罗场。
看着那柄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直刺自己心口的幽绿毒刃,雪儿或者说千仞雪的瞳孔深处,一缕冰冷到极致的神性金芒几乎要压抑不住地迸发出来。
不知死活的蝼蚁!这种被深渊气息污染的垃圾傀儡也敢对我动手!
她体内沉睡的至高无上的六翼天使神力本能地躁动翻腾,如同被亵渎的君王燃起滔天怒火。只要她愿意,甚至无需动手,只需释放出哪怕一丝属于神祇的威压,眼前这个丑陋的傀儡连同他手中那点可笑的毒刃都会在神圣之火下瞬间汽化,连一点尘埃都不会留下。
但不行!
理智如同冰水浇下,强行摁住了那澎湃的神力。李轩就在身侧,唐清羽就在前方,他们的目光正聚焦于此。如果此刻暴露真实实力,之前所有的伪装潜伏,小心翼翼的接近都将付诸东流。武魂殿的计划,爷爷的期望,不能因一时之怒而毁于一旦!
千钧一发之际,千仞雪狠狠咬住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腥甜让她清醒,硬生生将反击的本能压回灵魂深处。她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突如其来的致命袭击吓傻了的普通少女,脸上血色尽褪,蓝宝石般的眼眸瞪大到极致,里面塞满了纯粹的恐惧,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惊叫,身体僵硬地笨拙地向后倒去,似乎连躲避都忘记了。
躲开点!别让这肮脏的东西溅我一身血!她在心底冷静地计算着:按照李轩表现出的性格和实力,他应该会立刻出手救援,轨迹大概是——
然而预料中那闪耀着金色龙鳞光芒的身影并未完全挡在她身前。
一道更迅捷,更决绝的黑色身影如同撕裂夜色的闪电,抢先了一步!
“找死!“
一声低喝,并不高昂,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与凛冽的杀意,如同惊雷在千仞雪耳畔炸响。
是唐清羽!
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拔出身后的长刀,甚至来不及释放出昊天锤武魂,所有的反应都源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战斗本能。只见她左脚踏地,坚硬的地面砖石竟被踩出细密裂纹,腰肢发力,整个人如同绷紧后弹射而出的劲弩,一步便悍然跨出,用自己单薄却挺拔的肩膀和后背硬生生将雪儿撞向相对安全的侧后方。
同时,她的左臂抬起,不是格挡,而是以一种近乎惨烈的姿态主动迎向了那柄淬毒短刃!
她是昊天宗的传人,是天下第一器武魂的继承者,她的骨头生来就比寻常钢铁更硬!她的骄傲不允许任何同伴在她眼前受到伤害,哪怕这个同伴她并不完全信任!
利刃刺穿皮质护腕,深深扎入血肉,最终被坚硬臂骨阻挡的沉闷声响,在周围的尖叫与混乱中异常清晰地传入千仞雪的耳中。
黑色的,散发着腥臭气的毒血瞬间从破口涌出,染红了黑色的衣袖,并迅速沿着布料纤维蔓延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污迹。
“滚!“
唐清羽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被刺穿的不是自己的手臂。剧痛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凶性,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寒光大盛,右拳在腰间紧握,昊天锤那厚重古朴,镇压一切的虚影在她拳锋之上一闪而逝。虽然未能完全具现,但那属于顶级器武魂的霸道力量已然灌注其中。
一拳,毫无花哨,结结实实地正中那杂耍艺人凹陷扭曲的面门!
空气仿佛被打爆,发出一声音爆般的闷响。那艺人诡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整张脸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般向内凹陷崩碎,骨头碎裂的咔嚓声连成一片。他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连续撞翻了两个挂满灯笼的木质摊位,最后重重砸在街边的石墙上,又软软滑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更诡异的是,他破裂的伤口处并没有流出多少鲜血,而是迅速逸散出一股浓稠如墨,带着刺鼻硫磺与腐败气息的黑色烟雾。烟雾升腾,在接触到空气中飘荡的灯笼光芒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迅速消融淡化,仿佛从未存在过。
“清羽!“直到此时,李轩才真正抢到近前。他一把扶住因剧毒和乏力而身形微晃的唐清羽,脸上惯有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凝重与担忧。他手掌迅速按在唐清羽受伤的左臂附近,精纯而霸道的苍穹龙皇魂力如同最忠诚的卫士,瞬间涌入,强行封住伤口周围的几处重要穴道与经脉节点,竭力阻止那诡异的黑色毒素继续向心脉扩散。
尖锐刺耳的哨音从远处响起,并快速接近,那是闻讯赶来的诺丁城防军。人群的混乱还在持续,但已有胆大者远远围观,指指点点,脸上写满惊魂未定。
雪儿跌坐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裙摆沾染了尘土与溅落的糖渍,显得有些狼狈。她怔怔地抬起头,望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唐清羽。
黑衣少女的左臂衣袖已被黑血浸透,一滴滴粘稠的血珠正顺着她紧握的指尖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她的脸色因失血和毒素侵袭而微微发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但即便如此,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自己那可怖的伤口,而是立刻转过头,用那双依旧清澈冷冽,如同极地寒冰般的眸子迅速而仔细地上下打量着跌坐在地的雪儿,从发梢到裙摆,确认着她是否受到丝毫伤害。
“你没事吧?“唐清羽开口问道,声音因为疼痛而略显低哑,却平静得令人心惊,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以伤换命,悍然搏杀对她而言真的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雪儿,千仞雪彻底愣住了。
作为武魂殿的少主,作为高高在上天生尊贵的神祇血脉继承者,她见过太多人世间的丑态:贪婪、懦弱、背叛、谄媚。她早已习惯了用俯视的,近乎漠然的姿态去观察、衡量、利用这个凡俗世界的一切。保护与牺牲,那常常是她用来驱使下属的工具,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但此刻,这个只有七岁,魂力不过十几级,在自己眼中弱小如蝼蚁的人类女孩,为了保护一个认识不久,甚至可能心存怀疑的陌生人,竟然毫不犹豫地,近乎本能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那明显淬有剧毒的必杀一击!
没有权衡,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考虑自身安危!
为什么?
一股陌生而酸涩的情绪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千仞雪那颗被神性包裹,向来冷静无波的心中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我......我没事!“雪儿低下头,长长的银色睫毛垂下,掩盖住眼底那丝翻涌的复杂波动。再抬头时,她脸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感激,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你的手流了好多黑血!是不是中毒了?都怪我!“
“皮外伤!“唐清羽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那正在被毒素侵蚀的手臂不属于自己。她随手刺啦一声,用牙齿配合右手从自己另一只衣袖上撕下一长条结实的黑色布料,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快速而用力地在伤口上方狠狠勒紧,暂时阻隔血脉,“这里不安全!李轩,你先带她回学院!我去看看那个尸体!“
“别去了!“李轩按住她没受伤的右肩,力度不容拒绝,眼神凝重地扫了一眼远处那具正在城防军控制下迅速风化的诡异尸体,“步老师说过,那是被某种力量侵蚀控制的傀儡,本身可能早已死亡,尸体留不下什么有用线索,反而可能有残留危险!当务之急是先处理你的伤!“
他看了一眼唐清羽迅速发黑肿胀的左小臂,深吸一口气:“先回学院医务室!林悦虽然......但她留下的治疗术卷轴和药剂,对付这种阴毒伤害应该还能派上用场!“
花灯节上的刺杀插曲如同投入诺丁城这潭深水的一颗石子,涟漪很快在官方的压制和节日余韵中散去,但湖底沉积的淤泥与暗流已被悄然搅动。期中考核的脚步伴随着日渐凛冽的秋风,愈发急促地逼近。学院里的氛围并未因短暂的放松而好转,反而从之前弥漫的悲伤逐渐转向了一种更压抑,更肃杀的紧张。
训练场上,魂技对撞的轰鸣声从清晨响彻到深夜。图书馆里,灯火通明,挤满了埋头苦读,眼睛布满血丝的学员。就连食堂里,咀嚼食物的声音都显得匆忙而沉重。所有人都像是上了发条一样疯狂修炼,仿佛只有挥洒不尽的汗水,充斥四肢百骸的疲惫,才能暂时麻痹内心深处那份对未知危险,对同伴猝然逝去的恐惧。
然而在这片被紧绷神经和求生欲望笼罩的学院中,却有一处角落成了难得的格格不入的僻静之地。
学院西侧,那座因多年前一次实验事故而荒废,罕有人至的旧花园。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温柔地洒在园中那片因为缺乏打理而野草丛生,却意外保留了一汪活水的湖泊上。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满天星子与一弯银钩。偶尔有秋虫在残破的廊柱与枯萎的藤蔓间低鸣,更显幽静。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宛转,空灵透彻的长笛声如同悄然流淌的月光,打破了这片静谧。那声音不似宫廷乐的华丽繁复,不似市井小调的活泼俚俗,更不似军乐的激昂铿锵。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森林深处的纯净与生机,每一个音符都像是饱含着雨露滋润过的青草气息,又像是微风拂过林梢时叶片摩挲的沙沙回响。
笛声在夜色中低回蜿蜒,如同一条看不见的,充满生命韵律的溪流,悄然漫过干涸的土地,浸润着听者的耳膜与心田。
吹笛者是洛辰光。
他独自坐在湖畔一张早已斑驳掉漆的石凳上,双眼微闭,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神情专注而宁静。他手中握着的并非什么名贵乐器,只是一支看起来普通却被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翠绿色竹笛。
随着他修长指尖在音孔上灵巧地起落跳动,微弱的属于彩虹龙的七彩魂力如同最细腻的丝线,被他完美地,不着痕迹地融入每一个流淌出的音符之中。
奇迹就在这笛声与魂力微妙的共鸣中发生了!
笛音所及之处,那些因深秋寒霜而早已枯萎凋零,只剩枯枝的玫瑰花丛,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焦黑的枝条上挣扎着冒出了一点点令人心颤的嫩绿芽苞!几株靠近湖边的萎黄杂草也悄然挺直了腰杆,焕发出些许生机!更神奇的是,不知从园子哪个角落,竟翩翩飞来几只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翅翼闪烁着梦幻般荧光的夜光蝶!它们并非被灯火吸引,而是仿佛被这笛声中蕴含的纯粹的生命韵律与自然亲和力所感召,如同寻觅归处的精灵,围绕着湖畔吹笛的少年交织盘旋,舞姿曼妙!
彩虹龙武魂赋予洛辰光的不仅仅是斑斓的色彩与防御,更是对生命能量,对自然频率无与伦比的亲和与掌控!他将这份天赋悄然融入了音律之道!
不远处的虬结古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一个身影已经静静伫立了很久。
王熠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手抱臂,破魂枪斜倚在身侧,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作为破之一族百年难遇的天才,作为将破之真意刻入骨髓的继承者,他的世界向来简单而暴烈:枪与火,进攻与摧毁,一往无前,破除万法!他的破魂枪下只有碎裂的铠甲与崩散的魂力!那凌厉无匹的锋芒常常让他自己都感到一种灼烧灵魂的躁动与难以排遣的孤独!
但是这笛声......
王熠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紧锁的眉头何时已经松开,紧抱的双臂何时已经放下。体内那股时刻躁动不安,叫嚣着破坏与毁灭的魂力,竟然在这仿佛能洗涤灵魂的笛声中前所未有地缓缓平息,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几乎从未体验过的,从内心深处弥漫开来的宁静与通透,仿佛有一双温柔无形的手抚平了他魂力中那些尖锐的毛刺,理顺了那些狂暴的乱流!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仿佛还在月光与水波间徘徊不去。那几只夜光蝶恋恋不舍地又盘旋了两圈,才悄然隐入黑暗。湖边只留下被笛声唤醒的点点新绿与满园似有若无的清香。
“停了整整三个晚上了,王熠!还不打算出来吗?“洛辰光放下唇边的竹笛,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那棵古树的阴影,温润如玉的脸上漾开一抹暖如三月春风的浅笑,声音温和不带丝毫责问。
王熠身体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窘迫,抓了抓自己那头桀骜不驯的短发,从树影里挪了出来:“抱歉,辰光兄!我不是有意偷听!“他走到洛辰光面前,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真诚与一丝罕见的局促,“只是你的笛声很特别!它......它好像能让我的破魂枪,让我的魂力都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化作一句带着崇拜的感叹:“这真的太神了!不仅好听,还能引蝶生花,安抚魂力!辰光兄,你能教教我吗?我想学会怎么控制心里那团总是烧个不停的‘火’!“
洛辰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双胞胎弟弟。他见过训练场上王熠那副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得吓人,出枪必染尘埃的模样,与此刻这个眼神干净,带着渴求的少年仿佛判若两人!他看到了那深藏在破坏表象之下,一颗同样渴望理解,渴望掌控,渴望不再被力量本身所灼伤的心!
良久,洛辰光轻轻点了点头,笑容愈发温和包容。
“当然可以!“他示意王熠在旁边另一张石凳上坐下,“音律之道看似与战斗无关,实则万物皆有律动!你的破魂枪有它一往无前,碎裂虚空的节奏,我的竹笛也有它蜿蜒流淌,滋养万物的呼吸!找到属于自己的呼吸,便是控制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片荒废却因笛声而焕发些许生机的花园,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基地。夜幕降临,月光铺路,便是教学之时。
洛辰光教得极其细致耐心。他从最基础的呼吸吐纳,运气法门开始讲解,如何将魂力转化为绵长稳定的气流;再到手指的按压与抬起,如何精确控制每一个音孔的启闭,从而吹奏出干净准确的音符;最后也是最难的一步,便是如何将自身那独特的属于彩虹龙的魂力,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不着痕迹地,丝丝缕缕地融入吹奏出的音波之中,让声音本身承载能量与意念!
王熠学得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刻苦。他那双握惯了沉重长枪,布满硬茧与细小伤疤的手指,在光滑的竹笛音孔上起初显得笨拙而僵硬,时常按不严实,吹出漏气刺耳的杂音。但他从不气馁,一遍遍练习,指尖被磨得发红破皮也毫不在意。渐渐地,那双属于战士的手,在音乐的世界里竟也奇异地变得灵活而稳定起来!
这一日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天边云霞染成壮丽的锦缎,也将废弃花园镀上一层苍凉的金红色。
两人并肩坐在湖边,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王熠刚刚有些生涩地吹完一首洛辰光教他的旋律简单的乡间小调。虽然中途仍有几个音略微走调,但已能完整吹奏下来。更令人惊喜的是,当他吹奏时将一丝微弱的破魂枪魂力尝试融入,湖畔几株半枯的狗尾草竟随着笛声的起伏微微地左右摇摆起来,仿佛在笨拙地打着拍子!
王熠放下笛子,额角有细汗,眼中却有光。他望着被落日余晖染成金红的粼粼湖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
“辰光兄!“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始终温和含笑的少年,“你说音乐,声音的力量,是不是只能用来做这些?像林悦的治疗术那样,安抚,治愈,唤醒生机?“
洛辰光闻言,嘴角那抹惯常的如春风拂面般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他拿起自己那支翠绿竹笛,在指尖轻轻转动,眼神投向远方渐沉的暮色,变得悠远而深邃。
“不!王熠!“他轻声回答,语气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洛辰光站起身,衣袂在带着寒意的晚风中轻轻飘动。此时一阵风恰好卷过花园,卷起地上无数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舞。
“声音是震动,是频率,是能量传递最直接的方式之一!“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王熠耳中,“温和的与生命律动共鸣的频率,可以促进细胞再生,滋养万物,抚平创伤与躁动!但是,如果——“
话音未落,洛辰光突然将竹笛重新凑到唇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针,周身那温和的气息为之一变!一股凝练而隐晦的魂力波动自他体内升腾而起,尽数灌注于笛中!
一声极其尖锐,短促,高亢到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笛音,毫无征兆地骤然炸响!
这声音与之前空灵悠扬的曲调截然不同!刺耳得如同金属剧烈摩擦,又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骤然崩断!它不再具备任何悦耳的旋律,而是化成了一道无形无质,却凝聚了可怕高频震荡的冲击波,以洛辰光为中心,呈锥形向前方扇形区域疯狂爆发!
只见前方约三米外,那几片正在风中飞舞的枯黄落叶,仿佛被无形的利刃瞬间切割,又像是内部结构被共振彻底瓦解,竟然在刹那间同时崩碎炸裂,化作一蓬细碎到极致的淡黄色粉末,簌簌飘落!
而原本平静的湖面,在音波扫过的刹那更是轰地一声炸起一道足有半米高的白色水柱!水花四溅,涟漪激烈地向外扩散,良久才缓缓平息!
王熠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死死盯着那片飘落的叶粉和逐渐恢复平静的湖面,脸上写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这......这是......“
“音爆!“洛辰光放下笛子,脸色微微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那凝聚了高浓度魂力,精准控制频率的骤然一击对他的精神力和魂力消耗都不小!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平复着有些紊乱的气息,转头看向眼神中已燃起熊熊烈火的王熠,轻声解释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但内容却字字千钧!
“当魂力与笛声完美融合,不再是温和的浸润,而是精准地找到物体,甚至是人体的固有共振频率,并将声音的震荡频率瞬间拔高与之重合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摊叶粉!
“声音就不再是悦耳的乐曲,而是变成了无孔不入,防不胜防的杀人利器!它能隔着铠甲震碎敌人的耳膜,搅乱对手的魂力运转!若是威力足够,频率足够精准,甚至能直接引发目标内脏,骨骼乃至心脉的共振,从内部将其彻底震断摧毁!“
晚风吹动洛辰光额前的碎发,他望着满脸震撼,仿佛打开新世界大门的王熠继续说道,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就是灵音的一体两面!一面是生,滋养,治愈,共鸣!一面是死,震荡,破坏,毁灭!就像你的破魂枪,王熠!“
洛辰光的目光转向王熠身旁那杆沉默伫立,却散发着凌厉气息的长枪!
“极致的破坏有时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凌厉的杀伐亦可成为止戈为武的手段!力量本身并无正邪,关键在于执掌力量的人用它来做什么,以及是否能够完全掌控它而不被反噬!“
王熠死死盯着洛辰光手中那支看似平凡无奇的翠绿竹笛,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一扇通往全新境界,充满无限可能的大门!那扇门后不仅有他渴望的宁静,更有一种与他本性中破坏力完美契合的全新的战斗方式与力量真谛!
他握着竹笛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隐现,喉咙有些发干!但他抬起头,看向洛辰光,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火焰!
“教我!“王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沉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锤打而出,“我要学这个!辰光兄,请你教我音爆!教我控制这杀伐之音!“
他看了一眼自己依赖的破魂枪,又看向手中的竹笛,眼神复杂却无比清醒!
“如果有一天,在战场上,我的枪断了,魂力耗尽了,至少我要让我的声音也能成为最后一道防线,成为保护身后同伴的武器!“
废弃花园的风继续吹着,卷起地上的叶粉与新生的草屑,将少年铿锵的誓言,对力量的求索,以及对未来的沉重觉悟一并卷入愈加深沉浓重的夜幕之中!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诺丁城,乃至更广阔世界的各个角落,那场关于深渊侵蚀,关于古老恩怨,关于少年们不得不提前面对的成长与守护的风暴并未因一次失败的刺杀而停歇!黑暗中的低语仍在继续,更多的眼睛在暗处睁开,更汹涌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波更猛烈,更残酷的雷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