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旧事

锦绣布庄的现场透着诡异。

阮良蹲在库房窗边,指尖抚过那道细微裂缝。

木质深处颜色发暗,凑近细闻,有股极淡的酸腐气,像是某种体液腐蚀所致。

不是普通妖物。

他站起身,从旧木箱里取出油纸,将刮痕处的木屑,地上的暗绿碎屑,灰白短毛分别包好。

动作细致,不放过任何细节。

“看出什么了?”朱畅靠在门框上问。

“妖物有穿隙之能,体表可能覆盖苔藓类物质,毛发光泽暗哑,腥气重。”

阮良说,“但它不是为了吃人,孙掌柜死于惊吓,妖物只是吓他,真正要的是云锦。”

“妖要布匹何用?”

“那就得查查这云锦有什么特别。”

张书吏的婆娘王氏被带进来时,眼睛红肿,却藏不住眼里的精明。

她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抽噎两声,更多是焦急:“那几匹云锦是表弟花大价钱从商县进的,准备献给……”

她忽然住口。

“献给谁?”阮良问。

王氏眼神闪烁:“没、没什么,就是普通货品。”

朱畅冷哼一声:“普通货品值得妖物上门?不说实话,这案子就按妖祸结案,布庄封门,库房失窃的损失衙门一概不管。”

王氏脸色一白。

张书吏在外头听见,忍不住进来:“朱捕头,你这是何意?”

“张书吏。”

朱畅皮笑肉不笑,“命案发生在你亲戚铺子里,死的还是你表弟,你不帮着查清,反倒遮遮掩掩?若是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

他话没说完,意思已到。

张书吏瘦脸铁青,咬牙对王氏道:“说!”

王氏这才不情不愿道:“云锦……云锦上有一幅松鹤延年图,是请人仿的双面异色绣……表弟想托人送到府城刘通判府上,贺刘母七十大寿。”

双面异色绣?

阮良心念一动。

他在衙门卷宗里见过这个词。

三十年前,县里出过一位绣娘,凭此绝技名动州府,后来不知怎的销声匿迹了。

“仿的谁的绣样?”他问。

王氏支吾:“就、就市面上常见的……”

“不对。”

阮良盯着她,“双面异色绣是独门绝技,会的人寥寥无几,孙掌柜从哪儿弄来的图样?”

王氏额头冒汗。

张书吏也察觉不对:“表妹,说实话!”

“是……是从一个老绣娘手里买的旧绣谱。”

王氏声音低下去,“表弟说,那绣娘早死了,无亲无故的……”

库房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众人回头,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院门边,手里提着的菜篮掉在地上,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她看着库房方向,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音。

是个哑婆。

……

老哑婆住在布庄后巷,街坊说她在这住了十几年,孤身一人,靠接点缝补活计过活。

平日低头走路,从不与人交谈。

但此刻,她盯着库房里孙掌柜的尸体,眼里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阮良走过去。

老哑婆看见他,忽然伸手,颤巍巍指向库房那扇窗,又指向西边。

城西旧绣坊的方向。

然后她做了个穿针引线的动作,又双手合十,做了个祭拜的姿势。

最后,她盯着阮良,缓缓摇头,眼里有恳求,也有绝望。

阮良心中了然。

“钱叔。”

他回头对老衙役道,“带两个人,去城西旧绣坊一带打听打听,三十年前,有没有一位擅双面异色绣的绣娘,后来遭遇不测的。”

他又看向张书吏:“书吏大人,孙掌柜买绣谱的事,您可知情?”

张书吏脸色难看:“我怎会知道这些商贾之事!”

但他婆娘王氏明显心虚,阮良看在眼里。

众人散去后,朱畅拍了拍阮良肩膀:“双面绣……我倒是听过一点传闻,三十年前,确实有个绣娘,手艺绝伦,后来好像是被哪家大户逼着交出绣谱,不从,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孙掌柜买的那本绣谱,恐怕来路不正。”

阮良道,“妖物专偷那几匹仿绣,不是巧合。”

“你想查旧案?”

“不查旧案,就解不开眼前的谜。”阮良看着库房,“妖物吓死孙掌柜,却不伤其他人,分明是冲着仇来的。若真是当年那绣娘的后人……”

“那便是复仇。”

朱畅点头,“但妖就是妖,杀了人,就得伏法。你查归查,心里要有数。

同情归同情,刀该出鞘时,不能犹豫。”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

阮良抱拳:“谢朱头儿指点。”

接下来的两天,阮良带着两个老衙役走访城西。

城北卖酒,城西多是荒废。

旧绣坊一带早已破败,当年在此谋生的绣工大多离散。

问起三十年前的旧事,许多老人讳莫如深,只说造孽。

第三天下午,钱叔带来一个关键线索。

“打听到了!”老钱压低声音,“当年那位绣娘姓林,带着个七八岁的女儿住在绣坊后街,她手艺好,被县里李员外看中,要她绣一幅百鸟朝凤进献。

林绣娘绣了半年,快成时,李员外却想强占绣谱,把她关在府里……”

“后来呢?”

“后来李员外家突然走了水,林绣娘没逃出来。”老钱声音更低了,“她女儿当时在外婆家,逃过一劫,但没过多久,那孩子也失踪了,有人说看见她往北边山里去了。”

“是前些日子暴毙的李员外?”

老钱顿了顿,“对,但当年逼死林绣娘的事,不止李员外一人参与,据说……有个布商牵的线,那布商,姓孙。”

阮良心一沉。

回到衙门,他翻出三十年前的旧档。

火灾记录含糊,只说“意外走水,一人患难”。

但卷宗边缘有行小字,墨迹已淡:“林氏女童失踪,疑被人拐。”

拐?

阮良手指抚过那字。

若真是拐,为何没有追查记录?

他想起老哑婆那天的眼神。

愤怒,绝望,恳求。

夜里,阮良去了后巷。

老哑婆的屋子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桌上供着个小木牌,无字,前头摆着个缺口的瓷碗,碗里有两块干硬的馒头。

见阮良来,老哑婆先是一惊,随后默默点了盏油灯。

阮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库房发现的那撮灰白短毛。

老哑婆看见,瞳孔骤缩,猛地捂住嘴,浑身颤抖起来。

她转身从床底拖出个破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块褪色的绣片。

她拿起最上面一块,递给阮良。

绣片上,是半只鹤。

针脚细密,色彩过渡精妙,正是双面异色绣的手法。

但鹤眼的位置,丝线颜色深得发暗,像是……浸过血。

老哑婆又做了个手势。

双手合十,轻轻分开,再指指绣片,指指西边山里。

“您是说,林绣娘的女儿,后来在山里……变成了妖?”

老哑婆重重点头,眼泪滚下来。

她拿起炭笔,在破纸上歪歪扭扭写:“阿绣……回来……报仇……”

阿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