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龟息诀

第二日,案子仍无半分进展。

阮良收拾好简陋行囊,本欲即刻北上,直奔真州伏虎门。

马憨实是以推荐信的方式,让阮良能去府城。

时效有限,他没功夫在此地耽搁。

结果一出门就遇见了朱畅!

本想装作看不见……

“站住。”

朱畅双臂环抱,拦在院门前,目光扫过阮良周身,有些叹气:“这点微末气血,也敢闯真州府?跟脚太差,去了也是让人当杂役踩在脚下。”

阮良眉头一拧,没应声。

“给你半日,把这《龟息诀》吃透。”

朱畅掷来一卷兽皮图谱,字迹凌厉,“此功可凝敛气血藏敛气息,你要苟活于武馆,要猎杀妖魔,这是保命的根本。

明日我检验你练习的成果,别想着跑了!”

……

兽皮落在阮良手中,触感粗糙。

他展开一看,功法要诀简洁狠辣,竟是实打实的保命妙术。

运转之下,周身暴涨的气血瞬间收敛,仿佛化作一潭静水。

要得筑基武道境本就是淬炼自身气血,气血一旦能隐匿,也就意味他能更好隐藏自己的境界。

“好东西。”阮良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不再犹豫,转身回院潜心修炼。

半日时光转瞬即逝,《龟息诀》已被他练至熟练,气血收放自如,再也没有往日的虚浮外露。

就在他准备再次尝试龟息诀的效果,院外传来消息。

王赖子被抓住了!

他半夜在当铺销赃一匹云锦,被埋伏的衙役逮个正着。

押回衙门,他痛哭流涕,说自己是受一个白衣女子指使,那女子答应分他一半银子。

“她长什么样?”阮良问。

“没、没看清脸,蒙着面纱。”

王癞子眼神飘忽,“但声音好听,像……像小姑娘,她说孙掌柜欠她家的债,让我帮忙搬布,她吓唬孙掌柜……”

“搬布?库房门锁着,你怎么进去的?”

“她……她有钥匙,不不,她手一挥,门就开了!”王癞子越说越离谱,“她还会飞!从墙头飘进来……”

阮良盯着他。

王癞子眼底有层不自然的青灰色,瞳孔扩散比常人稍大。

这是中过迷幻类药物的迹象。

他在说谎,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说的是真话。

“带下去。”阮良摆手。

朱畅从后堂转出来:“看出什么了?”

“他被幻象操控过。”阮良道,“那妖物,阿绣,故意留他这个活口,误导我们查案方向。”

“为何?”

“争取时间。”阮良走到院中,望向西边天空,“她在找别的仇人。孙掌柜只是第一个。”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冲进来:“良哥!西城李记绸缎庄……李掌柜死了!死状和孙掌柜一模一样!”

李记绸缎庄的现场,几乎是锦绣布庄的翻版。

李掌柜死在自家库房,门窗反锁,面容扭曲惊恐,身上无伤。

库房里少了三匹上等蜀锦,据伙计说,那几匹锦上绣的是“花开富贵”图,也是仿的双面异色绣。

但这次,墙上多了样东西。

库房白墙上,用类似朱砂的液体,画了一只鹤。

鹤眼处,颜色深得发黑。

阮良凑近细看。

那不是朱砂,是血混合了某种矿物粉末。

鹤的形态,与老哑婆绣片上那只,一模一样。

“她在告诉我们,是她做的。”朱畅沉声道。

阮良没说话,蹲身查看地面。这次,除了暗绿碎屑,他还发现了几片半透明的……丝状物。

捡起来对着光看,隐约有细微纹路,像是某种昆虫的翼膜。

“织梦妖……”他喃喃。

“你说什么?”

“验尸的,每个接触的妖物都会进行记录,同样,不只是我,我只在一本记录妖物的书上看到过这种妖。”阮良起身。

“织梦妖,喜食织物灵气,能吐丝织幻,常栖息于古旧织物堆积处。但它一般只窃物,不杀人,除非……”

“除非与人魂融合。”朱畅接话,“人魂执念太深,与妖共生,妖便有了人的恨。”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

张书吏来了,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他身后跟着王氏,王氏一见李掌柜的死状,腿一软瘫在地上。

“完了……完了……”她喃喃。

“下一个就是我了……当年我也拿了一匹绣布……”

张书吏怒喝:“住口!”

但晚了。

阮良和朱畅对视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当夜,阮良去了张书吏家。

不是以衙役身份,而是私下拜访。他带了一包库房取的碎屑,放在桌上。

“书吏大人,”阮良开门见山,“尊夫人当年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如今债主上门了,孙掌柜李掌柜已死,下一个是谁,您心里清楚。”

张书吏脸色铁青:“你想如何?”

“我要当年所有参与逼死林绣娘的人的名单。”

阮良说,“您给我名单,我保尊夫人不死,至少,不死在妖物手里。”

“妖物杀人,你能如何保?”

“我能找到她,谈。”

阮良平静道,“她是复仇,不是滥杀,若尊夫人愿意交出当年所得,诚心悔过,或许有一线生机。”

张书吏死死盯着他,良久,才颓然坐下。

“我……我只是个书吏,当年那件事,是李员外牵头,孙掌柜搭线,我婆娘只是……只是贪心,拿了匹绣布。”

他声音干涩,“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县学陈教谕,他拿了绣谱的摹本,另一个是开染坊的赵老板,他低价收了林家的染方。”

“陈教谕现在何处?”

“三年前告老还乡,回邻县老家了。”

“赵老板呢?”

“还在城里,住城北。”

阮良心念电转。

陈教谕不在本县,暂时安全。赵老板危险。

至于李员外,他早早地杀了!

“尊夫人当年拿的那匹绣布,可还在?”

张书吏咬牙,从内室取出一个布包。

打开,是半匹褪色的锦缎,上头绣着缠枝莲纹,精美绝伦。

“这布……她一直舍不得用,收着。”

张书吏叹气,“早知今日……”

阮良收起布:“我会转交,但尊夫人需亲笔写一封悔过书,写明当年之事。”

王氏哭着写。

临走前,阮良回头:“书吏大人,您克扣我工钱药材的事,我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衙门该给我的,一分不能少。”

张书吏怔住,随即苦笑:“好。”

赵老板的染坊当夜加强了戒备。

但妖物没来。

阮良和朱畅守在染坊对面的茶楼,一夜无话。直到天将亮时,阮良忽然起身:“不对。”

“怎么?”

“她不是在等机会。”阮良望向西边,“她是故意不来,让我们以为她在等,其实,她已经走了。”

“走去哪儿?”

“邻县,陈教谕老家。”

阮良抓起木箱,“她复仇的顺序,不是按距离远近,是按当年参与的程度。孙掌柜牵线,李员外主谋,陈教谕得利,赵老板和你夫人……是附从。”

朱畅脸色一变:“走!”

两人快马出城,直奔邻县。

路上,朱畅问:“你为何确定她会放过张书吏婆娘?”

“因为老哑婆。”

阮良道,“老哑婆是林绣娘的师姐,这些年一直暗中看顾阿绣,她求我,不是求我放过阿绣,是求我……给阿绣一个解脱。”

“解脱?”

“阿绣与织梦妖融合太久,人性渐失,妖性渐长,复仇之后,她会彻底沦为妖物,到时候,死的就不止这几个人了。”

阮良握紧缰绳,“老哑婆想让我,在她完全成妖之前……送她一程。”

朱畅沉默良久。

“这就是你保张书吏婆娘的原因?让她归还绣布,消解阿绣部分怨气,延缓她妖化的速度?”

“对。”

阮良看向前方,“也给我们争取时间,在她杀陈教谕之前截住她。”

邻县青石,已是黄昏。

陈教谕的老宅在村尾,青砖黑瓦,门前两棵老槐树。

院门紧闭,但阮良嗅到了一丝熟悉的腥气。

墙头,几粒暗绿碎屑。

破门而入时,陈教谕正瘫在书房太师椅上,双目圆睁,已然吓死。

书桌上摊着一本手抄绣谱,正是双面异色绣的摹本。

旁边墙上,同样画着一只血鹤,但这次的鹤……眼睛是睁着的。

鹤眼处,暗红色液体缓缓流淌,像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