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出发

“她刚走。”

朱畅摸了下桌面,“墨迹未干透。”

后院传来细微的悉索声。

两人追出去,只见一道白影掠过院墙,往村后荒山方向飘去。

那影子似人似妖,下半身隐约有丝絮飘飞,上半身却是个少女轮廓。

阮良拔腿就追。

荒山深处,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墙斑驳,门楣上山神庙三字只剩半边。

白影飘进庙里。

阮良和朱畅追到庙门前,停下。

庙内传来女子的歌声,幽幽的,不成调,像是童谣。

“月娘娘,亮堂堂……娘绣花,女穿针……线儿长,夜儿长……”

声音清澈,却透着森森寒意。

朱畅按住刀柄:“小心幻象。”

阮良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庙内,景象诡异。

破败的神台上,不见山神像,反倒铺满了各色织物。

锦缎丝绸麻布,层层叠叠,像巨大的茧。

茧中央,坐着个白衣少女。

她背对着门,长发披散,正低头绣着什么。

手指翻飞,丝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阿绣。”阮良开口。

少女动作一顿。

她缓缓回头。

脸是清秀的,甚至称得上美丽,但眼睛……瞳孔深处泛着暗绿色,像是某种昆虫的复眼。

脖颈往下,皮肤上覆着一层极薄的丝膜,隐约可见皮下有暗色纹路流动。

“你……知道我的名字。”她开口,声音带着回响,像是两个声音重叠。

“林绣娘的女儿,阿绣。”阮良走近一步,“你母亲的事,我查清了。”

阿绣笑了,笑声凄厉:“查清了又如何?我娘死了,我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些拿了她东西的人,却活得好好的。”

“孙掌柜李员外陈教谕已死。”

阮良说,“赵老板和张书吏夫人愿意归还当年所得,诚心悔过。你的仇,报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阿绣霍然起身,丝膜飘飞,“不!还不够!那些布那些绣谱,都沾着我娘的血!我要把它们都拿回来,都烧给我娘!”

她周身丝絮狂舞,庙内光线骤然扭曲。

阮良眼前一花。

忽然置身于一个绣房。

油灯昏暗,一个年轻妇人坐在绣架前,背影单薄,正低头刺绣。

旁边,七八岁的小女孩趴在凳子上,小声念着童谣。

“娘,这鹤眼睛怎么绣?”

“要用五色丝,分九层……”妇人声音温柔。

忽然,门被踹开。

几个男人冲进来,为首的正是年轻时的孙掌柜和李员外。

“林绣娘,李员外看上你的手艺,是你的福气!交出绣谱,否则……”

画面破碎,化为大火。

绣房燃烧,妇人在火中挣扎,小女孩在门外哭喊,被人捂住嘴拖走……

幻象冲击着阮良的神志。

但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阿绣!你娘不想看你这样!”

“你懂什么!”阿绣尖叫,身形骤然膨胀,丝膜撕裂,露出下方非人的躯干,类似蜘蛛的腹节,覆盖着灰白短毛,八只半透明的节肢从肋下伸出,上面沾满暗绿碎屑。

织梦妖的真身。

“我娘死了!我被卖进山里,差点冻死饿死!是它……”阿绣指着自己,“是它救了我,和我融为一体!现在,我要把所有拿过我娘东西的人,都拖进噩梦!”

她节肢一挥,无数丝线射来。

阮良本想拔剑格挡,但想起自己应该是个菜鸡,便躲在了朱畅身后。

朱畅拔刀了。

赤血刀出鞘的刹那,庙内温度骤降。

刀身暗红,像是凝干的血,刀锷处嵌着一颗浑浊的兽瞳。

“阮良,退后!”朱畅低吼,一刀斩出。

刀光如血虹,撕裂丝线,直劈阿绣面门。

阿绣尖叫,八只节肢齐挥,织出一面丝盾。

刀盾相击,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丝盾破碎,但刀势也被阻了一瞬。

就这一瞬,阿绣身影一晃,竟凭空消失。

“上面!”阮良抬头。

阿绣倒悬在庙梁上,口中吐丝,丝线在空中交织,转眼织成一张巨网,当头罩下。

网上每一结点都闪烁着幻光,只看一眼,便觉头晕目眩。

朱畅横刀在前,刀身兽瞳骤然亮起。

“破煞!”

赤血刀爆发出浓郁的血气,与丝网碰撞。

幻光在血气中迅速消融,但丝网坚韧,仍在缓缓下压。

阿绣动作一滞,看向道一剑,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娘的……绣针?”

就这片刻失神,阮良动了。

他没斩向阿绣,而是一剑刺向庙墙。

那里挂着半匹褪色的锦缎,正是张书吏夫人归还的那匹林绣娘遗物。

剑尖挑破锦缎,内里飘出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阿绣吾儿,娘别无长物,唯此技传你,世间险恶,但人心有善,他日若遇不公,当以技求生,莫以恨度日。”

是林绣娘的遗书。

阿绣看见字迹,浑身剧震。

“娘……”

她周身的妖气开始紊乱,人形与妖身在光影中交替闪烁。

眼中的暗绿色时浓时淡,时而清明,时而疯狂。

“阿绣,”阮良握紧剑,“你娘希望你活下去,好好活着,不是变成妖物,活在仇恨里。”

“我……我回不去了……”阿绣抱头痛哭,声音变回少女的清澈,“我吃了人……我吓死了他们……我脏了……”

“那就赎罪。”

朱畅收刀,声音低沉,“放下执念,散去妖力,我送你入轮回,来世,干干净净做人。”

阿绣抬起头,脸上泪痕斑斑,妖化特征在缓缓消退。

“真能……干干净净吗?”

“能。”

阮良点头,“你娘的绣谱,我会交给老哑婆,让她的手艺传下去,你的仇,到此为止。”

阿绣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缓缓落地,身形彻底恢复成少女模样。

除了眼底那抹挥不去的暗绿。

她走到神台前,拿起自己绣的那幅东西。

是一块帕子,上面绣着一只鹤。

鹤眼用的是双面异色绣,正面看是悲,反面看是释然。

“这个……给哑婆婆。”她将帕子递给阮良,“告诉她,阿绣……知错了。”

说完,她盘膝坐下,闭上眼。

周身丝絮开始飘散,化作点点荧光。

妖气从她七窍溢出,在空中盘旋淡化。

她的身体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阵轻风消散。

之后,衙门结案。

阮良将林绣娘的绣谱,阿绣绣的鹤帕,一并交给了老哑婆。

老哑婆接过,枯瘦的手颤抖着,将鹤帕贴在胸口,无声流泪。

许久,她朝阮良深深鞠躬,又指了指西边山里,做了个安息的手势。

阮良点头:“她走了,很平静。”

老哑婆笑了,浑浊的眼里有了光。

当天下午,朱畅叫阮良去后院。

回程路上,朱畅将那几缕碎屑小心收好,塞进个皮囊里。

“卷宗我写。”

朱畅调转马头,朝城门走,“孙掌柜三人,妖祸致死,妖物伏诛,张书吏婆娘那边的东西,你去还,走个过场。”

“那阿绣……”

“死了。”朱畅头也不回,“妖就是妖,死了干净。”

阮良攥紧缰绳。

“觉得我不近人情?”朱畅忽然侧过半张脸,眼角皱纹在晨光里深刻,“阮良,这世道,人情是债,你今日怜她可怜,来日她妖性大发屠了半个村,那笔债算谁的?”

他甩了下马鞭,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钉进肉里:“你我吃这碗饭,手上就得沾东西,沾了血,就别想着干净。”

阮良沉默半晌,点头。

内心吐槽,他在想如果是他,早就先斩为快,然后再看记忆。

是非对错,不可能听她一面之词。

她事可怜,被杀,那就没能力去报仇。

也就阿绣涉世未深,内心太善,才能被他们诓骗!

但他既然知道了,这报仇也当顺便了。

“明白就好。”朱畅不再多说,催马进城。

把绣谱和鹤帕交给老哑婆时,她没哭,只是把那方帕子捂在心口,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

许久,她朝阮良深深鞠了一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哭,又像笑。

阮良转身走了,没回头。

当天下午,朱畅把他叫到后院。

他转身从墙角拎出个破麻袋,扔在阮良脚边:“里头是晒干的铁骨藤老山参须,还有两包赤血砂,回去烧水,每晚泡半个时辰,泡到水变清为止。”

阮良愣住:“朱头儿,这……”

“你根基虚。”

朱畅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龟息诀练得是稳,但太温吞。练筋境要的是刚猛绵长,你这底子,到了府城也是挨揍的份。”

他走到院井边打水洗手,背对着阮良:“药浴方子记住了:铁骨藤三钱,参须五钱,赤血砂一钱,水滚三沸,晾温再泡。泡时运转龟息诀,吸药力入筋。”

阮良喉头动了动:“谢朱头儿。”

朱畅甩甩手上的水,侧过半张脸,眼角余光扫过他:“我婆娘说你有前途。”

顿了顿,补了句:“我本来不信。”

他走回火炉边,用铁钳拨弄炭火,火星噼啪炸响:“但你能把龟息诀练到这个地步……是块料子。”

阮良握紧剑。努力回想朱畅的婆娘。

似乎是个乡野的丫头,后来把朱畅哄到手,在她经营下还让朱畅走上了捕头。

“你的下盘步伐以及力道都比一般普通人强很多,虽不知道你气血几何,但你绝对不在炼皮境之下,阮良,你藏得还挺深。”

阮良嘿嘿一笑,继续装傻。

朱畅继续道:“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进入炼筋境的诀窍便是熬!”

“气血熬筋骨,药力熬经脉,苦痛熬心志,熬过去,筋如牛筋,骨似铁石。

炼筋这是极其考验武者的根基,不是横练傻炼那么简单,稍不注意熬不过去就是废人,所以你前俩境根基没好,强行突破炼筋很容易暴毙!”

他扔下铁钳,看向阮良:“你龟息诀底子打得好,吐纳绵长,能扛得住熬。但记住,府城不比县城,那儿的水深,妖物凶,人也狠,你这点本事,不够看。”

阮良点头:“我记下了。”

朱畅摆摆手,示意他走。

走到院门口时,却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活着回来。”

阮良回头,朱畅已经背过身去,弯腰收拾火炉,像个寻常的老伙夫。

第二天,阮良的工钱袋里多了二两碎银。

没字条,但分量沉甸甸的。

他把银子收好,没言语。

铁骨藤的药汤滚烫,泡进去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肉,赤血砂的药力更是霸道,烧得筋脉灼痛

但阮良咬牙忍着,一遍遍运转龟息诀,将那股灼热药力硬生生压进筋骨深处。

七日后,他练剑时,剑锋破空声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嗡鸣。

挥剑的瞬间,臂上筋络贲张,力道竟比之前绵长三成。

夜。

阮良独坐院中,挥剑锻体。

清冷月光下,叠浪剑法连绵铺开,剑影层层叠叠,如水浪翻涌。

那尊沉重石狮子,在他手中竟被抡得虎虎生风。

卢绮脚边,白狐蜷作一团,忽然竖起耳朵,警惕地抬了抬头。

太阳初生。

院中已无阮良身影。

城北林家染坊,在祠堂里立了牌坊,是阿绣娘的。

他跪在哪,忏悔而死。

张书吏和他婆娘王氏也被吓得失神,余身在床上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