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法会

阮良想不通,褚威出身世家,大商以武为尊,他打小练武,十四岁才炼皮境,这绝不可能。

其中蹊跷,是后来他才摸清的。

真州下了层薄雪,武馆后山的夜,比前院冷得刺骨。

阮良盘坐在背风青石后,身下垫着层枯草,双眼紧闭,呼吸慢到几乎停滞,胸腔不见起伏。

体内龟息诀运转,不再是单纯压抑气血,降低生机,而是模仿。

模仿石头的沉寂,枯木的僵冷,冬夜的寒风。

没有温度,没有波动,只剩一种恒常的虚无存在感。

一丝丝微弱气血,被精准引向经脉末梢,模拟岩石经风霜后的细微热惰性。

心跳拉长到数十息一次,力度均匀得可怕,血液流速迟缓,却在龟息诀韵律下,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流动,绝不淤塞。

皮肤温度缓缓下降,与青石,夜风达成微妙平衡。

此刻伸手碰他,只觉冰凉坚硬,和块老石头没两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灰鼠从枯草间钻过,踩着他的衣角,浑然不觉地爬了过去。

成了。

阮良心头无波,龟息诀圆满。

他没起身,心神一动,体内气血韵律骤变。脚底涌泉穴,一丝凝练气劲吐出,贴着皮肤形成薄气旋。

紧接着,小腿,大腿,腰腹,肩背……直至头顶百会,三十六处大穴同时生出微弱气旋,按玄奥轨迹呼应联动,连成一体。

阮良睁眼,身形未动,已飘出青石后。

第一步足尖点地,地面微尘不起,脚步声被周身气旋吸纳,化为与风声同频的微弱扰动。

第二步,已出现在三丈外老松横枝上,枝头积雪被风拂落,而非他踩落。

他在林间穿行,踏枝点石,忽左忽右,快如鬼魅,慢如落叶。雪地上只留极浅淡的印记。

踏雪无痕第一重,圆满!

这只是筑基武道境的圆满,阮良才察觉,这功法分三重,对应筑基,内息造化等境界。

真正的踏雪无痕,以内息催动,包裹全身,身轻如燕,一跃百丈,那是突破筑基才有的造化之气。

比前世电视剧里的厉害多了。

阮良越发期待,这玄阶功法,是完成画皮鬼夙愿所得,和以往的黄阶功法,根本没法比。

身形一定,他回到青石旁,低头看了看地面和双手。

还不够。

龟息能藏,踏雪能走,但要深入险地,避无可避时,得靠遁地术。这是摸鼠妖尸体所得,是鼠妖土属性感知的生存本能,被摄妖法提取成的功法,可惜最多坚持十息。

他深吸一口气,气血不再走经脉大窍,而是以强控力,意念沉入脚下泥土。

感知如无数细丝,渗入冻土,土壤颗粒,湿度,硬度,碎石位置,枯草根系……无数信息瞬间反馈。

他试着将部分气血,以土属性功法粗浅法门,模拟土石意韵,覆盖周身。

过程极慢,消耗远超龟息和踏雪。

体表渐渐蒙上层淡土黄色光晕,气息与大地相连。

然后他尝试移动,不是走跑,而是滑。

足底气劲内收,与泥土形成吸附排斥的交替韵律,重心变化与滑移节奏完美契合。

他绕着青石滑了半圈,速度不快,动作笨拙,像只蹩脚土拨鼠。但停下时,身后只留一道极浅,边缘模糊的拖痕,像小动物拱过,或融雪形成的沟壑。

这远非真正遁地。

但结合圆满的龟息诀,特定环境下,他能伪装成土疙瘩,杂草,或是一小片深色地面。

遁地术,在无数次枯燥尝试和气血极致压榨下。

并没有过多的长进,想来这玩意练到后续肯定也是需要内息。

怕是不到内息造化境,这遁地术再难精进了。

汗水浸湿内衫,又被体温和残余气血蒸干。

阮良脸色微白,连续俩门辅助功法圆满,心神损耗极大,但他眼中一片沉静。

接下来的日子,阮良的生活重复不变:站桩,练拳,干杂活,去藏书楼,偶尔被洪辰叫去跑腿。

他在武馆的存在感越发稀薄,王武等人早已懒得讥讽,一个永远在基础打转的木头人,连谈资都算不上。

只有陈铁,偶尔在无人时,递给他半个粗面馍馍,或是一撮萝卜干,闷声道:“练功耗力气,别亏了身子。”

阮良接过点头,不多言。

但陈铁被分到脏累杂活时,他会默不作声搭把手。

洪辰又找他送过两次东西,一次给城西退隐老教头送节礼,一次去码头洪家货栈取账目副本。

阮良都办得妥帖,时辰,物件,口信分毫不差。

洪辰对他的稳妥颇为满意,给他一小瓶更好的养气散,言语间透露,若他三年后未能进内院,洪家商队或铺面缺个可靠的护卫头目。

阮良诚恳道谢,收好药散。心里清楚,这是洪家的保底出路,若他真是天赋平平的普通弟子,这已是极好归宿。

但他不是。

快到元旦,武馆今日无教习管教,训练松散。

真州下了入冬最大一场雪,鹅毛大雪将城池染成素白。

阮良一大早出了武馆,去城东药材铺买锻体药材。

回来时雪小了,街上行人稀少。

经过城隍庙,他脚步微顿。

一个穿藕荷色镶银鼠毛斗篷的少女,立在庙中,伸手接雪花。

约莫十五六岁,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正是外院院长的女儿洪清漪。

她也看见了阮良,四目相对,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露出清浅笑容,还微微侧首点头,像是在说“我记得你”。

阮良面上毫无波澜,目光平淡扫过,仿佛看到陌生人。然后低下头,紧了紧肩上药材包袱,脚步未停,径直走过。

没有停留,没有回应,连多余眼神都没有,像真不认识。

窗边,洪清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纤细手指无意识攥紧。

“小姐,看什么呢?”丫鬟小莲端着热茶走来。

“没什么。”洪清漪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一个面熟的人。”

小莲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嘀咕:“下雪天,哪有人呀。”

洪清漪没再说话。

之后,阮良离开。

再以行脚僧的面目,又去过刘府两次,远远观察。

发现魏玄并未离开,似乎颇受刘通判礼遇,在府中有一处单独的精舍居住。

赵奎则时常往来刘府和客栈之间,步履匆匆,面色红润,显然颇为得意。

武馆里,关于真州府的零碎消息也偶尔传入他耳中。

“……听说刘通判府上最近安静了,那位魏道长果然有本事。”

“可不是,赵师爷现在可是刘大人面前的红人,连带着他一个远房侄子,好像都进了府衙当差。”

“城西土地庙附近,好像又不见了两个流浪汉?啧,这大冷天的……”

“赤炎武馆今年手笔真大,听说从北边弄来一批上好赤血石,给他们内院弟子淬体用……”

阮良默默听着,将这些碎片与自己的观察拼凑。

那个妖物这么多天竟然还没下手赵奎权势渐涨,触角开始延伸。

刘通判默许甚至支持。

而有失踪案发生,地点看似随机,但若联系起来……

他想起在刘府外隐约闻到的那丝甜腥。

那不是普通的血气。

这天傍晚,他刚从藏书楼回来,就被武馆的韩教习叫住了。

“阮良,收拾一下,明早卯时初,馆门口集合。”

“管事,何事?”

韩教习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刘通判府上要办个小法会,需要些气血旺盛的年轻弟子去帮忙布置场地,搬运法器,还要在法会期间于各处值守,镇一镇场面。

馆里抽了二十个扎实肯干的弟子,我看平日里老实肯干,算你一个。

记着,少看,少问,手脚麻利点,别给武馆丢人。

完事后,府上自有赏钱,武馆也给你们记一次外勤功劳。”

阮良心头一亮,回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