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祝寿

“够了!”

一个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磁性的女声,突兀地在后园响起。

声音来自刘通判身后,那一直垂着帘幕的精致小轿。

帘幕无风自动,向两边掀开。

一个穿着深紫色锦缎袄裙、满头银丝梳得保养得极好的妇人,缓缓走了出来。

她手中拄着一根通体乌黑、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黄玉的拐杖。

她一出现,整个后园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刘通判也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道:“母亲,这是我新给你找的人,特来给您祝寿!”

刘老夫人没理会儿子,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缓缓扫过地上瘫倒的武馆弟子,扫过面色惊疑的赵奎等人。

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阴影里、持旗而立、看起来只是有些吓呆了的阮良身上,目光微微一顿。

阮良在她目光扫来的瞬间,将龟息诀催动到极致,心跳近乎彻底停止,连思维都放空,只留下最本能的伪装反应。

眼神茫然,身体微微发抖,与旁边吓傻的弟子并无二致。

刘老夫人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

似乎并未发现异常。

她冷哼一声,手中乌木拐杖轻轻一顿地面。

咚。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却仿佛敲在每个人心坎上。

地上那些瘫倒的弟子,包括陈铁在内,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一缕缕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鲜红的气血精华,竟从他们口鼻、皮肤毛孔中被强行抽离出来,化作一道道淡红色的雾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向刘老夫人!

她微微张口,轻轻一吸。

所有红色雾气尽数没入她口中。

下一刻,她原本略显苍白的面容,迅速泛起一层健康的红晕,眼角的细纹似乎都淡去了一丝,连佝偻的腰背都挺直了些许。

整个人再度变得年轻。

而地上那些弟子,则在被抽走气血精华后,直接昏迷过去,气息微弱。

韩教习失神片刻,脸色剧变,一步挡在昏迷弟子身前,看向刘通判,声音沉了下来:“刘大人!这是何意?!”

刘通判面色不变,淡淡道:“韩教习息怒,这些弟子为法会出力,受了些损伤,本官自会加倍补偿其家中。

魏道长,取‘参血丸’来,每人喂服一粒,保住性命,送回武馆好生将养。”

魏玄连忙应声,取出一个玉瓶。

韩教习胸膛起伏,眼中怒意翻腾,但看着气息深不可测的刘老夫人,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刘通判,终究是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这里是刘府,对方是朝廷通判。

他咬紧牙关,沉声道:“既如此,请刘大人务必妥善安置!韩某告辞!”说罢,拂袖转身,竟是要立刻带人离开。

刘老夫人的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钉在阮良身上。

“这个小子,”她干瘪的嘴唇翕动,声音磨砂般刺耳,“倒是有趣!方才阵法波动最烈时,旁人皆神魂失守,瘫软如泥。唯有他,还能站着,虽状似惊恐,持旗之手,却稳如磐石。”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气血……似乎也比旁人厚实那么一丝。”

完了。

阮良心头一沉。这老妖婆的感知,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

龟息诀能瞒过探查,却难完全掩盖住肉身的底子。

两次锤炼的铜皮铁肉,气血之扎实远超同境,即便极力收敛,在行家眼里,依旧如黑夜中的微火。

他喉咙发干,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甚至恰到好处地让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格格声,眼神里的茫然混杂上真实的恐惧。

韩教习猛地转身,挡在阮良身前半步,对着刘老夫人拱了拱手,语气强硬:“老夫人!此子乃是我伏虎武馆弟子,奉命前来协理法会杂务。

方才异变陡生,众弟子皆受波及,他能勉强站立,或是心志稍坚,或是站位侥幸,老夫人此言,莫非是怀疑我武馆弟子与邪祟有染不成?”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武者特有的硬气。

目光更是毫不避讳地看向刘老夫人,隐含怒意。

刘老夫人眼皮微抬,看了韩教习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韩教习感觉像是被一条阴冷的毒蛇扫过脊背。

“韩教习言重了。”刘通判适时上前,笑容温和,却带着官场特有的疏离,“母亲不过是见这少年郎体格尚可,随口一问罢了。

既然韩教习要带弟子回去疗伤,本官就不多留了。来人,将备好的诊金和‘参血丸’,一并交给韩教习。

魏道长,你也去帮忙安置。”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魏玄连忙应是,拿着玉瓶走向昏迷的弟子。

几个家丁也抬着箱子过来。

刘老夫人没再说话,只是又深深看了阮良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他里外看穿,然后才缓缓转身,重新走向那顶小轿。

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

韩教习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他一把抓住阮良的手臂,低喝一声:“走!”

力道很大,透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阮良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顺势低下头,跟着韩教习,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后园。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帘幕之后,冰冷的注视并未完全消失。

……

一路无话。

回到武馆,将昏迷的弟子安顿进医舍,韩教习立刻下令封闭消息,只说法会意外,弟子心神受损,需要静养。

武馆内虽有议论,但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但韩教习自己,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把自己关在房中半日,出来时,眼珠通红。

“刘府有妖!那妇人绝不是人!刘母怎么可能这么年轻,早几年久听说刘通判一直给他母亲祝寿,现在想来绝是奇怪!还有那魏玄,必是妖道同党!”

他对赶来询问情况的另外两位外院教习低吼,声音压抑而激动,“刘通判身为朝廷命官,竟与妖邪为伍,戕害我武馆弟子,抽取气血!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刘教习和李教习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发白。

“韩兄,慎言!”刘教习压低声音,“无凭无据,岂可妄言通判大人府上有妖?况且……那些弟子不是还活着么?刘大人也给了补偿……”

“补偿?那是买命钱!”

韩教习一拳砸在桌上,木屑纷飞,“你们没看见陈铁他们的样子吗?气血两亏,根基受损,没有三五年的上好药材将养,武道之路就算断了!这跟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李教习叹了口气:“韩兄,我知道你为人刚正,心疼弟子。

可那是刘通判!真州府第三号人物!你我不过是武馆教习,拿什么去斗?就算真有妖……你有证据吗?谁能信?闹将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武馆,还有这些弟子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