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婵是王允的养女。
初入王府之时,身边陪着的丫鬟,便是兰筝。
二女也算是朝夕共处了十几年,直至半年之前,府里把兰筝安排给了王景。
兰筝闲暇之时,便会去找王婵说说闺房私话;
而王婵外出之时,也会带着兰筝一起,游街听戏。
按理说太原王氏家的女儿,必不可能让其抛头露面、随意外出。
好在王婵只是养女,王允也未对她太多约束。
更何况王婵每每出门,都是马车接送。
下车之后也有白纱遮面、家丁仆从随行、侍女兰筝相伴。
只要申酉前能按时回府,便随她去了。
王景自幼便不爱与人来往,常年宅在府里,自然不知王婵与兰筝会常来平乐观听戏。
兰筝见着自家公子出现在平乐观,也是倍感惊讶,下意识问道:
“公子可是来寻奴婢的?”
“额?”
王景闻言一愣,却见兰筝忽然上前一步,凑到王景耳边,小声道:
“公子...是不是...有需要了?公子莫急,奴婢很快便陪小姐回府...”
“哈?!不是!不是!”
王景连连摆手,赶忙解释道:
“我是来陪大哥喝酒看戏的。”
“大哥?大公子回来了?”
“不是我兄长,而是我认下的大哥...”
王景看向一旁的吕布,介绍道:
“这位乃是中郎将吕布,吕奉先。前些日子,便是他带着我去河东寻找兄长的...”
“啊,奴婢兰筝,见过吕将军...”
兰筝乖巧行了一礼:
“多谢吕将军照顾我家公子!”
若是寻常丫鬟,可能吕布并不会有多待见。
可他见王景与兰筝的动作十分亲昵,言语间似乎还带着几分暧昧?
当即便察觉到二人的关系...不一般!
于是拱手回礼道:
“姑娘客气了,贤弟与我一见如故、相交甚欢,我这做大哥的,本就应该多关照他。”
那边的王婵,听见吕布和自家二哥交情不错,似乎也没方才那么拘谨了,对着吕布轻声道:
“前些日子,爹爹的心情好了不少...想必便是因为吕将军,带回了兄长的消息吧?小女王婵,在这里拜谢吕将军了。”
说罢,款款行了一礼。
“哎呀!哪里哪里!婵儿姑娘客气了!”
吕布瞬间老脸通红,慌忙伸手虚扶了一下。
想再多说几句客气话,却脑子烧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王婵偷偷抬眼瞧了瞧吕布,见这位年轻威武的中郎将,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不禁捂嘴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吕布是真彻底傻了。
‘怎么办?!这个我是真喜欢啊!!’
魂魄顺着眼珠子就飘到了王婵身上,整个人直愣愣站在原地,手举在半空都忘了放下。
...最后,还是王景把吕布的魂给唤了回来。
“大哥,要不...咱们拼一桌吧?”
“啊?哦!哦!对对对!当如此!好!好!”
吕布等的就是这句话,猛点了几下脑袋,接着忽然蹲下了身子。
几人看着吕布的动作,皆是一愣。
下一刻,只见那摆满酒菜的桌案,竟被吕布的一只手给稳稳托了起来。
“哎,让让,让一让。”
吕布一手托案,一手拨开人群,走在当前开路。
碗中酒水微微晃荡,却未泼洒出一滴。
几人就这么跟在吕布的身后,向着原先王婵的桌案走去...
“好!”
“哦!好!”
“再来一个!”
台上的表演似乎进入了高潮,周围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人群也随之有些骚乱。
几位看客一个不注意,相互碰撞下连连向着王景几人撞去。
王景下意识便护住了兰筝,一把就将小丫头揽在了怀里。
“没事吧?”
“公子,我...我没事...”
兰筝偎在王景怀里,闻着公子身上熟悉的味道,俏脸微微泛红,眼睛一瞥,却忽然轻呼道:
“呀,小姐!”
“嗯?”
王景回过头,便见王婵还独自站在原地,眼看就要被那几人给撞上。
‘坏了!忘了自家妹妹了!’
前后左右都是人,王婵一时也无处可躲,双眸中已满是慌张。
“婵儿姑娘!莫怕!”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王婵耳边响起。
紧接,便是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王婵身边。
只见吕布单手高举着桌案,另一手则似城墙般挡在王婵身前。
人群中向外波荡的拥挤,真就硬是被这一道城墙给阻断了!
“来,随我来。”
吕布一边警戒着人群,一边小心护持着王婵,二人就这么一点一点在人群中移动。
王婵的小手紧紧攥在胸前,一副受怕的可怜模样,怯生生抬头瞄了眼吕布。
待她看见吕布那棱角分明的面庞,以及身前坚墙所围出的小小空间,竟不由感到几分安全感。
‘这位将军...认真起来...倒真是英武不凡...’
心中忽然生出这念头,王婵赶忙低下头去,暗自啐了一声:
‘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定是被兰筝那丫头给带坏了!’
主要是这些日子,兰筝总是会跟王婵说一些情啊爱啊的话题,搞得王婵心神不宁...
‘不过...这位将军...似乎人也不坏...再看几眼,应该没事的吧?’
因为吕布此刻的表现,简直堪称君子典范!
任凭周围人群如何闹腾,他那身子就这么稳稳护在旁边,而且竟没有触碰到王婵分毫!
见对方在如此情况下,都竭力护持着自己的清白,王婵心中自然又多了几分好感,不自觉便朝吕布偷偷望去...
吕布这会儿倒是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见周围的骚乱渐渐平息,便想看看王婵是否安好。
一低头,二人的目光刚好相汇。
‘呀!’
王婵慌忙低下头,避开吕布的目光,脸已经红到了耳后根。
吕布被电了个猛的!
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深吸一口气后,心中暗道:
‘若能得此女...此生无憾矣!’
...
王景倒是没吕布那么拘谨。
直接搂着兰筝的身子,该碰的地方都碰了个遍。
二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吕布和王婵都已经在拼好的桌案前坐定了。
“咦?大哥?你脸红什么?”
“咦?小姐?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王景和兰筝,不约而同问道。
吕布和王婵也很默契地同时撇过头去,不敢吭声。
好在周围人群仍旧热闹,不时发出阵阵喝彩之声,也算稍破了些尴尬的气氛。
“来,婵妹,兰筝,与我一道,恭贺大哥升任中郎将!”
王景举起酒碗,兰筝和王婵则举的是蜜汁竹盏,一同对吕布贺道:
“恭贺吕将军升任!”
“恭贺吕将军升任...”
吕布则端起身前大碗,先狠狠和王景碰了一下,笑道:
“多谢贤弟!”
然后再对着兰筝遥举了一下酒碗,也算是互敬。
可轮到王婵的时候...
吕布竟直接站起了身子,恨不得整个人凑到王婵跟前,手里的碗也是小心翼翼地轻碰了下王婵的竹盏,像是生怕给人碰坏了一般,连带着语气都温柔了许多:
“婵儿姑娘,慢些饮,莫喝急了...”
“大哥!我妹妹喝得是蜜水!又不是酒!”
王景有些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吕布却摆了摆手,正色道:
“一样的,都得慢些喝,可不能呛着了...哎?贤弟啊!你这碗里怎么还剩了一口酒?别养鱼啊!快干了!”
“......”
“......”
王景和身旁的兰筝对视了一眼,都挺无语的...
...
台上的演出仍在继续。
那时候的民间,尚无比较成熟的戏曲体系。
说是唱戏,其实多是些鼓乐相伴的歌舞表演。
而待一曲完毕,则会换一茬表演戏法、或是杂耍的艺人上台。
几波人就这么轮番替换着,不断给台下观众带来视觉与听觉上的冲击。
王婵只对舞曲感兴趣,见此刻台上表演的是戏法,便转过身子,开始与兰筝小声闲聊起来。
吕布今日心情大好,无人劝酒的情况下,自己又接连干了几碗,这会儿两颊已经有些泛红。
王景则因为有灵力可以化去酒气,陪吕布畅饮一番后,竟然仍旧言语利索、面色不改。
吕布见状,连呼贤弟海量!
挪了挪屁股直接挨着王景并肩而坐,揽着王景肩头,勾着嘴角凑到王景耳边,醉笑道:
“贤弟啊...其实为兄这里...还有个好消息...”
“哦?”
王景挑了挑眉,心说你今儿个不但升了官,还结识了我妹妹,这权色双收了还不够,居然还有好事?
不禁好奇道:
“莫非大哥...家里添儿子了?”
“噗...?咳!咳!”
吕布一口酒水呛进喉咙,连连摇头:
“不是...不是...”
与吕布相熟的都知道,他如今家中的正妻,乃是他在并州之时,由他前任上司丁原给介绍的...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亲手割了媒人脑袋的缘故——
如今吕布已三十冒头,家中却仍只有一八岁独女,再无新丁入户。
“贤弟猜得有些远了...”
吕布被呛得喉间火辣,又灌了两口酒润了润,低声道:
“这好消息...与贤弟有关!”
“与我有关?”
王景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却无半点头绪,只得道:
“大哥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嘿!其实这事儿,为兄不该提前告诉你的...毕竟涉及朝廷的官迁委任...但谁叫你我是兄弟呢!”
吕布放下酒碗,左右看了看,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压着声音道:
“前几日,为兄随董公...入宫面见了天子...”
“嗯?天子?!”
王景心头一跳,忙问道:
“难不成...是我的官职有变动?”
“不错!”
吕布点了点头,接着道:
“当时为兄在殿外职守,听得并不真切。不过隐约听见了贤弟的名字,还听见陛下说...”
“...说什么?”
“陛下说,想让贤弟你...进宫随侍!”
吕布拍了拍王景,就着酒意感慨道:
“随侍陛下...那少说也要侍中起步吧?都跟你家兄长一样了!贤弟你这才多少岁,就得天子如此青睐,这要是再给你些日子...贤弟怕不是要九卿了...”
说王景九卿...那是吕布真有些醉,吹过头了。
不过能在二十一岁的年纪,就成为侍中跟在天子身边,倒确实是深得天子宠爱!
可王景却没觉得这是好事。
自己之前在司马门当值。
那光禄勋署的顶头上司关照有加,打卡排班一并帮着解决。
可若是进了皇宫...还能有这种好日子过吗?
而且好端端的,天子为什么要让自己进宫?
我跟他很熟吗?
“估摸再有几日,那升迁令便会传下来了,为兄在这里,先提前恭喜贤弟了!”
吕布是真心为王景高兴,搂着王景自顾干了一碗。
王景点头陪酒,心中却在泛着嘀咕:
‘我平日行事...已经很低调了吧!为何名字却能传到天子耳中?不对劲呐...此事...祸福难料!’
...
天色渐晚。
那戏台上的艺人已经面露疲惫,准备结束今儿个的演出。
台下的看客也少了许多,剩下的多是些酒意尚浓的醉客。
吕布今天是真喝多了。
按他以往的尿性,这会儿应该发起酒疯才对。
可或许是王婵在场的缘故...
他现在除了说话有些含糊以外,整个人居然表现得十分克制,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和王婵行礼告别。
果然被爱冲昏者,皆赋惊人毅力!
王景蹭了妹妹的马车,倒在兰筝的怀里小憩。
王婵则好奇地打量着王景,只觉今天这位二哥,似乎变得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景哥...”
安静的车厢中,王婵忽然开口了。
“嗯?怎么了?”
王景缓缓坐起身子,好奇地看向王婵。
此时车厢中的王婵,已经摘去了帽纱。
即便是王景这种不好女色的正经人,也不得不赞其红颜娇媚,倾国倾城!
若是此时的吕布见这一幕,估计已经躺在地上哈舌翻肚了...
“景哥,看来你与那位吕将军...私交不错...”
“是啊,前些日子去解县,便是他一路照拂着...”
“唔...”
王婵轻点了点头,忽然小声问道:
“听说...那些将军打了胜仗,便会有赏钱?”
“啊,对。”
“又听说...那些将军有了赏钱,便喜欢去...女闾消遣?”
“哈?”
那时候的雒阳城还没有青楼一说。
大家伙儿比较爱去的地方叫做女闾,或者倡家。
王婵怎么说也是大家闺秀,这不雅的词儿忽然从她嘴里蹦出来,让王景说不出的别扭。
“婵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王景皱了皱眉。
“啊...我只是...我只是...”
王婵也意识到了言语不妥,可心中的好奇却撑着让她问了下去:
“我只是好奇...那位吕将军...是不是也喜欢去那种地方...”
“......”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王景哪还能不明白妹妹的心思。
不是吧?!搞什么鬼?
这吕布...还真就一个下午的功夫,就把自己妹妹给迷住了?!
合着这俩人,当着我面,玩儿一见钟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