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已尽”三字出口,静室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灯焰不安地跳动,在冯紫英骤然锐利的眼眸中映出两点寒星。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屈伸了一下。
贾理神色未变,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继续平静道:“那南来佃户所携稻种,本就极少,试种一亩后,所余寥寥。秋收后,其人思乡心切,已携剩余稻种并全家南下,如今恐已在千里之外。理,亦是爱莫能助。”
他先彻底斩断稻种“现时可得”的念想,将源头推至无从查考的远方。
冯紫英盯着他,没有说话,那种属于军人的、经历过生死战阵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不是贾珍那种权势的威凌,而是一种更直接、更冰冷的审视,仿佛在判断眼前之人所言,究竟是推诿的托词,还是确凿的实情。
良久,他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几分探究:“既如此,倒是可惜。不过……世叔庄上,既已试种成功,想必对其习性、栽培之法,当有所心得?”
他退而求其次,不再强求稻种本身,转而索要“技术”。这比索要实物更显高明,也更具长远眼光。
贾理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思索:“心得……谈不上。那佃户临走前,倒是粗略说过几句,言此稻宜肥水,需充足光照,生长期略长于本地稻,抗寒性……似也寻常,只是较耐旱瘠。具体栽培,多是庄头与佃户们摸索,侄儿也只是听其转述,未必周全。且只种一季,地域有限,是否适于北地严寒,实未可知。”
他刻意强调“生长期长”、“抗寒性寻常”,并点出“只种一季”、“地域有限”的不确定性,降低冯紫英的期望值,同时也为可能的“未来合作”留出验证和调整的空间——如果真有合作的话。
冯紫英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话题并未结束。“世叔方才言,有意兴农事,改良田庄。不知除了这偶然所得的‘南稻’,世叔于农事一道,还有何高见?尤其是……如何能在这北方之地,提高粮产,缩短生长期,以应不时之需?”他将问题抛回给贾理,既是考校,也是更深层的试探。
贾理知道,这是展示“价值”的时刻。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高见不敢当。理近日翻阅些农书杂记,略有所感。北地粮产不高,症结多在水利不修、地力不济、品种单一、及霜冻早临。欲破此局,无非‘开源’、‘节流’、‘避害’六字。”
“哦?愿闻其详。”冯紫英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兴趣。
“开源,乃兴修水利,引水灌溉,改良农具,提高耕作效率。如理庄上近日试制的‘筒车’,虽粗陋,却可引低处之水溉高处之田,省人力无数。若能因地制宜,推广改进,于旱地增益必多。”贾理从最实际的“水利”入手,这也是目前青萍庄已有小成、且能部分公开的项目。
冯紫英点头:“军屯之地,亦多近水源而难利用。此物若效佳,确有大用。节流呢?”
“节流,乃改良种植之法。如合理轮作、间作,以养地力;精选种子,汰劣存优;积肥沤粪,增补田力。避免广种薄收,徒耗地力人力。”贾理继续道,“再者,可尝试引入一些生长期短、耐寒耐瘠的杂粮作物,如荞麦、燕麦、糜子等,与主粮搭配种植,即便主粮因故歉收,杂粮或可补足,不至绝收。”
这是结合前世知识与此世农书的综合建议,思路清晰,切中要害。
冯紫英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此言甚是。北地边军,亦常因粮草不继而困顿。若有稳妥的杂粮补充,确是善策。那‘避害’又当如何?”
“避害,一在择时。需精研本地气候,准确把握播种、收获时机,避过早霜、晚冻。二在选种。如理庄上所试‘南稻’,虽未必耐寒,但或许其耐旱、抗病之性,可与其他本地品种择优杂交,或能培育出更适北地的新种。三在预储。于丰年时,设立义仓,储备粮种,以应灾年。”贾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冯紫英,“此皆书生妄论,纸上谈兵。真正施行,非有熟悉当地水土、精通农事之老农匠人,并辅以充足钱粮、持之以恒,方有可能见效。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最后强调困难,既是实情,也是为可能的合作设定合理的预期和条件——需要人才,需要资源,需要时间。
冯紫英听完,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打量贾理,目光中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郑重。“世叔所言,条理清晰,切中时弊,绝非纸上谈兵。尤其是这‘择种’、‘杂交’之论,颇有新意。”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不瞒世叔,家父在北境,除督战之外,亦深感边地民生多艰,粮储不丰乃心腹之患。若能有稳妥之法,提高边地产量,稳固后方,于国于军,功莫大焉。”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紫英此番回京,除军务外,亦奉家父之命,留心于农事、匠作有所建树之才。今日与世叔一席话,方知贾氏门下,亦有如世叔这般心系实务、见识不凡之人。那‘南稻’稻种虽暂不可得,然世叔于农事之见解、于庄田改良之志,令紫英钦佩。”
铺垫已足,真正的意图即将浮出水面。
“紫英有个不情之请,”冯紫英正色道,“不知世叔可愿,与冯家合作,于北境择一合适军屯之地,试行世叔方才所言‘开源、节流、避害’诸法?冯家可提供土地、部分钱粮,并调拨熟悉边地之老卒协助。世叔只需派遣得力人手,携庄上已有之经验,特别是那‘筒车’等改良农具之法,前去主持指导。若果有成效,不仅于边军大利,于世叔之志、于青萍庄之声名,亦是莫大机遇。期间一切耗费、人员安危,冯家一力承担。至于酬劳……”他看着贾理,“世叔但有所需,只要冯家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合作!不是简单的买卖或雇佣,而是更深层次的“合作”!冯家出地、出钱、出保护,贾理出技术、出人、出方案。成功,则共享成果与声望;失败,冯家承担主要损失。这对目前根基浅薄、处处受制的贾理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不仅能将青萍庄的“水利改良”经验付诸实践、检验价值,更能借冯家的势,跳出宁荣二府的掌控,开辟全新的空间和可能!
但风险同样巨大。北境临近前线,环境艰苦,局势复杂。派出的人手安危难测。一旦介入军屯,便彻底与冯家绑在同一辆战车上,再无转圜余地。且“合作”看似平等,实则冯家掌握着土地、军队和最终话语权,自己这边能有多少自主权,犹未可知。
贾理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血液奔涌。巨大的机遇与致命的危险,如同冰与火,在他意识中激烈碰撞。他的“悟性”让他能瞬间推演无数种可能:成功的路径,失败的代价,各种变数的影响……
他需要时间权衡,更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冯家的诚意和这次“合作”的真实目的。是真为边地民生军屯,还是另有图谋?是冯唐的意思,还是冯紫英自己的主张?
“冯公子厚爱,理……受宠若惊。”贾理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适时的激动与慎重,“此乃利国利民之壮举,理一介书生,能附骥尾,幸甚至哉。只是……”他露出为难之色,“庄上人手,不过赵满仓等寥寥数人,虽有些许经验,但多是土法,未经历练,恐难当大任。且北境苦寒,情形不明,贸然前往,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误了冯将军大事,反为不美。”
他先表达兴趣和荣幸,再摆出实际困难(人手不足、经验有限、环境陌生),这是谈判中合理的姿态。
“世叔过谦了。”冯紫英显然早有准备,“人才可慢慢寻访、培养。北境虽苦,亦有熟稔本地之老卒辅佐。初始不必求大,可选一小块熟地,先试‘筒车’灌溉、或一二新法,循序渐进。至于安危,”他目光微凝,“冯家在北境,自有分寸。若世叔应允,紫英可担保,前往之人,必得妥善安置,绝无安全之虞。”
承诺很重,但空口无凭。
贾理沉吟道:“冯公子诚意,理深感于心。此事关乎重大,非理一人可决。需与庄上得力之人细细商议,更要……禀明族中长辈,方可行事。且眼下青萍庄正值秋收后整饬,诸多杂务待理,一时恐难抽调得力人手北上。”
他抬出“族中长辈”和“庄务繁忙”作为缓冲,争取时间。
冯紫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未逼迫,点头道:“理应如此。此事不急在一时。世叔可慢慢思量,与庄上商议。至于族中……”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贾氏一族,忠良之后,想来亦乐见族中子弟能为国出力,光耀门楣。若世叔有所顾虑,或需族中首肯,紫英或可请家父修书一封,与贵府珍大爷、或西府政老爷一叙?”
这是要动用冯家的影响力,直接向宁荣二府施压或沟通,为贾理的“合作”扫清家族内部的障碍!分量极重!
贾理心中震动。冯紫英此举,看似帮忙,实则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绑定——一旦冯唐出面,此事便上升到两府交往的层面,他贾理再想退缩或改变主意,就难了。
“岂敢劳动冯将军!”贾理连忙道,“此乃理之私务,岂敢惊动冯将军大驾?族中之事,理自当设法斡旋。待理与庄上商议妥当,有了章程,再行禀报冯公子,如何?”
他再次将事情拉回到“个人合作”的层面,争取主动权。
冯紫英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却并未点破,反而笑道:“也好。那紫英便静候世叔佳音。今日叨扰已久,就此告辞。”他起身,系上斗篷,“对了,世叔庄上那‘碧粳香米’,家祖母十分喜爱,若日后方便,还请世叔再匀些许。价钱照旧。”
最后这句,看似闲笔,却是在提醒彼此之间已有的“生意”联系,并为未来的接触留一个日常的、不那么敏感的由头。
“冯公子放心,理必当留意。”贾理起身相送。
送走冯紫英,贾理站在“南北杂货居”的后门口,望着那主仆二人身影迅速消失在秋夜凛冽的寒风与昏暗的街巷中,久久未动。
冷风灌入脖颈,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滚烫与冰寒交织的复杂情绪。
冯紫英的提议,如同一把钥匙,可能打开一扇通往广阔天地的大门,也可能开启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
青萍之风,已悄然吹起。是将其引入沟渠,灌溉自己的田地,还是任由其演变成席卷一切的狂飙?
他需要好好想想。更需要,立刻行动起来。
“芸儿。”他转身,声音低沉却坚定。
“理叔。”贾芸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同样带着未散的激动与紧张。
“两件事。”贾理语速加快,“第一,立刻派人去青萍庄,告诉赵满仓两句话:‘北地有意,需才甚急;庄务为基,水车为凭。’让他心中有数,也开始物色庄上胆大心细、对农事匠作真有热情、且家眷简单的年轻人。第二,让你手下所有‘耳朵’,从今天起,全力打探三方面消息:北境军屯现状、朝廷对边地农政的最新动向、以及……冯紫英小将军此次回京,除了军务,还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越细越好。”
“是!”贾芸凛然应命。
“还有,”贾理望着漆黑的天幕,“‘觅锦园’那边,让老杨、韩木匠他们,把‘筒车’的图样再完善些,多想想在不同地形、水源下的变化应用。或许……很快就能派上大用场。”
风起了。他必须赶在风暴真正成形之前,织好更牢固的网,铸就更坚韧的舟。
而手中的稻种,虽已言“尽”,但其代表的可能,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农事改良”理念,或许将成为他在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最重要的一枚活子。
他回到静室,关上门,将冯紫英带来的凛冽寒风与灼热机遇,一同关在了门外。桌上,灯火如豆,映着他沉思的侧脸,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