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怀园的春日,在汗水和号子声中,一日日变得丰盈起来。引水主渠贯通,清冽的山溪水第一次沿着新开的渠道,哗啦啦流入沉寂许久的园内池塘,激起一圈圈欢快的涟漪。石陂初具规模,匠人们正在精细修整迎水面的弧度。几处小型跌水的基石也已砌好,只待安装导流石板。孙匠头那张常年紧绷的黑脸,这几日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意,偶尔还能听见他用粗嘎的嗓子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贾理作为“咨议”,几乎长在了工地上。他皮肤晒黑了些,手掌也磨出了薄茧,但精神却愈发矍铄。与工匠们同吃同劳,解决各种细碎却恼人的技术问题,让他对工程的理解从图纸快速沉入现实的土壤。他发现,许多在前世看来简单的原理,在这个时代受限于工具、材料和工艺,需要更多因地制宜的变通与妥协。他也更加佩服孙匠头这些老工匠的经验与智慧,那是无数个工程、无数次失败与成功中淬炼出的真知。他谦逊地学习,谨慎地提出改良建议,多数能被采纳,少数被指出不可行,他便记在心里,作为知识的补充。
王府的赵管事,如今见了他,也会微微颔首,唤一声“贾先生”。陈也俊每隔几日便会来巡视,与贾理交流工程进展,也谈论些经史文章,两人的关系在共同的实务关切中,渐渐超越了一般的主雇,多了几分亦师亦友的默契。一次,陈也俊甚至在闲聊中,隐晦提及王爷对工程进度“颇为满意”,并问贾理可有兴趣在澄怀园水系完工后,参与王府另一处田庄的沟渠规划。贾理心中欣喜,却只恭谨答道:“但凭先生与王爷差遣,理必当尽心竭力。”他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在王府这条线上,正在从“临时技术顾问”向“可用的技术人才”转变。
然而,阳光越是明媚,阴影便越是清晰。青萍庄那边,劝农司核查的余波未平。虽然上次来人未深究,但赵满仓捎信说,县衙户房最近对庄子的“关注”明显多了,常有书办差役“路过”,问东问西,甚至暗示若庄上“新法”真有成效,当“及时上报,或可请赏”,言语间带着某种诱导。贾理心知这是变相的试探和压力,或许有人想通过官方渠道,将青萍庄的“筒车”乃至可能的高产秘密,纳入掌控或攫取功劳。他严令赵满仓:一切如旧,绝不承认任何特殊成效,对所有打探,一律以“庄户粗笨尝试,偶有微效,不敢称功”应对。同时,他让赵满仓有意无意地透出些风声,说主家正忙于王府差事,庄上事务全权托付于他,自己并不清楚细节。这是要将可能的矛头,暂时引离自身。
“觅锦园”的原料危机,在通源号的新渠道打通后暂时缓解。老杨、刘婶等人松了口气,但贾芸发现,西府那个王家陪房并未放弃,反而开始频繁接触通源号的几个竞争对手,似乎在酝酿新的价格战或排挤手段。同时,南城地面上的几个泼皮闲汉,近日在“觅锦园”片区附近出没的次数也多了,虽未生事,却让人心生不安。贾理让刘三暗中留意,并嘱咐老杨他们,近日尽量结伴出入,货物银钱小心存放。
这一日,天色阴沉,午后便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澄怀园工地暂时停工,工匠们躲在临时工棚里休息。贾理与孙匠头在作为指挥所的旧亭子里,核对下一阶段的物料清单。雨丝飘入亭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雨幕的宁静。只见两骑快马溅着泥水,直冲到亭外。马上是两名穿着王府侍卫服色的健卒,浑身湿透,神色严峻。为首一人滚鞍下马,快步走入亭中,目光一扫,落在贾理身上,抱拳道:“可是贾理贾先生?”
贾理心中一惊,起身道:“正是在下。”
那侍卫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急信,双手递上:“奉王爷谕,陈先生急召!请贾先生即刻随我等回城,至陈先生处听命!”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孙匠头也站了起来,面露诧异。王爷谕?陈先生急召?还是这样的雨天,派王府侍卫亲自来请!发生了何事?
贾理接过那尚带体温的急信,信封上果然是陈也俊的笔迹,只写了“贾理亲启”四字,却用了王府的火漆。他定了定神,对孙匠头道:“孙师傅,工地之事,暂劳您费心。我去去便回。”
又对那侍卫道:“二位稍候,容我交代一声随从。”
他快步走出亭子,对候在外面的贾芸低声道:“你留在此处,协助孙师傅。我去去就回。若……若我天黑未归,或有什么消息,你即刻回城,紧闭门户,一切等我回来再说。”他将身上带的几两碎银和一串铜钱塞给贾芸,“拿着应急。”
贾芸脸色发白,连连点头:“理叔,您千万小心!”
贾理不再多言,转身对那两名侍卫道:“有劳二位,我们走吧。”
侍卫牵过一匹备用的马,贾理翻身上马,虽骑术不精,但此时也顾不得了。三骑冒雨冲入官道,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贾理心中念头飞转:出了什么事?工程出了问题?不可能,今日下雨停工,能出什么大事?是王府内部变故?还是……与自己相关的其他事情爆发了?劝农司?王熙凤?抑或是……“百炼坊”?各种不祥的猜测纷至沓来,让他一颗心高高悬起。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踏碎积水的声音。进城后,直奔陈也俊所居的“澄怀居”。小院门口已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在焦急张望,见他们到来,连忙引贾理入内,两名侍卫则留在门外。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雨的寒湿。陈也俊正在房中踱步,眉头紧锁,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见贾理进来,挥退了下人,关上房门。
“先生,不知何事急召?”贾理躬身问道,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也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贾理,沉声道:“你先看看这个。”
贾理接过,是一份抄录的公文,抬头是“户部劝农司为查勘新式农具并劝课农桑事”,内容正是针对青萍庄的核查结论。前面部分还是例行公事的腔调,但看到后面,贾理的瞳孔骤然收缩!
“……该庄所制‘筒车’,机巧实用,确于灌溉有益,然据查,其法疑似与南边匠人流传之‘水转翻车’秘图有涉。又,该庄今岁试种之所谓‘南稻’,虽称寻常,然植株形态、穗粒性状,与岭南贡品‘龙牙稻’颇有类同之处,实属可疑。更有庄户隐约提及,主家贾理曾于去岁秋后,密遣人北上,行踪诡秘……凡此种种,虽无实据,然干系甚重。着即详查贾理此人背景、往来、及与南边之关联,其所制农具、所试稻种,暂封存待勘,不得擅动扩散……”
后面还有更触目惊心的一句:“……另,据密报,贾理与西城‘百炼坊’东主吴襄,似有隐秘接触。而‘百炼坊’此前雇佣之南边匠人,去向不明,疑与去岁冬西便门军械失窃案或有牵连……”
仿佛一道惊雷在贾理脑中炸响!劝农司的核查,果然不只是例行公事!他们不仅盯上了“筒车”和“南稻”,竟然还将这两样东西与“南边匠人”、“贡品稻种”这些敏感词汇强行关联!更可怕的是,连他派人北上(韩栓、王河之事)以及“百炼坊”吴襄那次的试探接触,都被挖了出来,甚至与西便门火器失窃案扯上了关系!
这是有人要置他于死地!而且出手狠辣,直接从“技术泄密”、“勾结南边”、“窥探军械”这些最要命的罪名上下手!一旦坐实,别说他一个贾家旁支,就是贾政、乃至整个贾家,恐怕都难逃干系!
冷汗瞬间湿透了贾理的内衫,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颤抖。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陈也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努力保持平稳:“先生,此乃污蔑构陷!‘筒车’之法,确是理与庄户木匠根据古书启发,边试边改而成,绝无什么‘南边秘图’!所谓‘南稻’,不过是庄上佃户从南边带来的普通稻种,偶然试种,绝非贡品!理遣人北上,乃是应神武将军冯府之邀,参与北境军屯水利合作,此事冯府陈先生可作证!至于‘百炼坊’吴襄,彼确曾投帖邀理,言及南边铁料工具,理因不谙此道,且恪守本分,已婉言谢绝,仅令铺中掌柜以礼回访,再无接触!所谓‘隐秘接触’,‘牵连军械案’,实属无稽之谈,血口喷人!”
他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将每一项指控都针锋相对地驳斥,并抬出了冯家作为北上正当性的证明。
陈也俊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从中分辨真伪。良久,他才缓缓道:“你与冯家合作之事,我略有耳闻。‘百炼坊’吴襄……此人背景复杂,你既已回绝,便好。”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然则,这份文书,并非劝农司寻常行文,而是直送都察院,并抄送宗人府、五军都督府的密件!若非王爷今日恰在都察院左都御史处议事,偶然瞥见,我等至今仍蒙在鼓里!”
都察院!宗人府!五军都督府!贾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已不是简单的行政核查,而是升级成了可能涉及军国大事、宗室勋贵的政治审查!是谁有这么大能量,能将一份劝农司的寻常核查文书,捅到这种地方?王熙凤?她恐怕还没这个本事直接关联到军械案和都察院。贾赦已倒,余党?还是……朝中其他与贾家、或与冯家、甚至与肃王府有隙的势力?
“王爷……王爷可知此事?”贾理声音干涩。
“王爷已看到。”陈也俊道,“王爷令我即刻寻你问明情由。王爷的意思……”他压低了声音,“此事来得蹊跷,矛头看似指向你,实则可能另有所图。或冲贾家,或冲冯家,甚至……或有人想借题发挥,试探王爷。王爷惜你才具,亦不喜此等罗织构陷之风。然则,证据虽虚,风声已起,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须得早做应对。”
贾理心中稍定。肃王爷看到了,而且态度是倾向于保护他、厌恶构陷的。这或许是此刻最大的好消息。但王爷也点明了事情的复杂性和危险性——这可能是一场针对更大目标的阴谋,自己只是被卷进去的棋子。
“先生,王爷厚爱,理感激涕零!然则理清白无辜,愿与构陷者对质公堂!”贾理挺直脊背,语气坚决。
“对质公堂?”陈也俊摇头,“一旦进入都察院或宗人府的正式程序,便由不得你了。纵使最后查无实据,一番折腾下来,你的名声、你的差事、乃至你的安危,都可能毁于一旦。况且,有些事……未必需要实据。”
贾理默然。他明白陈也俊的意思。政治斗争,很多时候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一个怀疑的种子,就足以毁掉一个人。尤其自己身份低微,最容易成为牺牲品。
“那……理当如何应对?请先生教我!”贾理深深一躬。
陈也俊扶起他,沉吟道:“王爷虽可暂时压下一二,但此事涉及多方,王爷亦不便直接插手过多。为今之计,首要在于‘澄清’与‘避嫌’。你要立刻准备一份详尽的陈情文书,将‘筒车’来源、‘南稻’来历、北上合作之事、以及与‘百炼坊’接触经过,原原本本、坦坦荡荡写清楚,附上能佐证的材料。尤其与冯家合作之事,需请冯府出具正式文书证明。此文书,我会设法递到该递的地方。”
“其次,你须立即暂停手中一切可能引起猜疑的事务。青萍庄那边,‘筒车’可停用,新稻试种……务必隐匿,万不可再授人以柄。澄怀园工程……你暂且告假几日,避避风头。”
“第三,”陈也俊目光深邃,“你要仔细想想,近来可得罪了何人?或是……碍了何人的事?此等构陷,绝非空穴来风,必有源头。”
得罪何人?碍了何事?贾理脑中飞速闪过王熙凤阴冷的脸、劝农司吏员审视的目光、贾蓉谄媚背后可能隐藏的嫉妒、“百炼坊”吴襄那意味深长的试探……还有冯家的政敌?贾家的仇家?甚至是肃王爷的对手?
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窗外,春雨渐沥,夜色已浓。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贾理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危险的悬崖边缘。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政治漩涡,前方是迷雾重重的生存之路。肃王爷和陈先生伸出的援手,是唯一的救命绳索,但能否抓牢,能否借此脱离险境,还得看他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果断,同时,也要开始反击——找出那个藏在暗处、欲置他于死地的黑手。
雨夜急召,揭开的不仅仅是一场危机,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暗战序幕。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必须用尽全部的智慧和勇气,才能在这场风暴中,存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