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暗礁重重

滨河县的水利整饬试点,尚未正式铺开,便已撞上了第一块坚硬的暗礁。

这块礁石,名唤田守业,是滨河县最大的地主,也是当地卫所一位千户的堂兄,更与忠顺王府某位管事沾着些拐弯抹角的亲。吴德良在时,田家便是滨河县实际上的土皇帝之一,县内几处紧要的水利工程,当年便是田家牵头承揽,其间猫腻,不言而喻。如今吴德良倒台,朝廷要重整水利、追责清弊,第一个便触动了田家的利益。

贾理与张管事重返滨河县,新任县令姓宋,是个谨小慎微的举人出身,得了肃王严令,倒不敢不配合。然而,当协理处提出要全面勘验县内几处主要陂塘、尤其是田家当年主持修建的“永丰”、“广济”二塘时,阻力便显现了。

先是县衙工房的几个老吏,支支吾吾,推说历年文书因前任吴县令倒台时混乱,多有遗失,尤其是二塘的原始设计图纸和验收文书“遍寻不获”。接着,去往二塘所在乡里勘验的郭把头与钱书吏,回禀说当地乡老、里正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言辞闪烁,只说“塘子多年如此,没什么好看”,对于当年修建详情、受益田亩、历年维护,一概语焉不详。更有甚者,二塘周边原本散居的几户佃农,竟也一反常态,见到官府来人便关门闭户。

“这是有人打了招呼,统一了口径。”张管事脸色阴沉,“田家在滨河县经营两代,树大根深。那‘永丰’、‘广济’二塘,当年说是集全县之力修建,灌溉数千亩,但究竟费了多少工料,实灌多少田,水分极大。吴德良倒了,田家却未伤筋骨,这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保他自家的坛坛罐罐。”

贾理对着墙上新挂的滨河县水系图,目光落在“永丰”、“广济”二塘的位置上。这两处是滨河县北部丘陵地带为数不多的蓄水工程,位置关键。若真有问题,不仅影响灌溉,雨季更有溃坝风险。

“图纸文书‘遗失’,乡民闭口,这是要让我们无从下手,或知难而退。”贾理沉吟道,“硬碰硬,我们初来乍到,人手不足,且容易激化矛盾,正中某些人下怀。”

“贾主事有何良策?”钱书吏忧心忡忡地问。他是宋县令心腹,既怕得罪田家,更怕办砸了差事。

贾理没有立即回答,转而问郭把头:“郭师傅,若抛开图纸文书,单就塘坝本身,能否看出些端倪?比如,坝体是否夯筑坚实?放水闸门是否完好?库容与集水面积是否大致相称?”

郭把头挠了挠花白的头发,道:“大人,看是能看出些门道。坝体若偷工减料,多年雨水冲刷,必有痕迹;闸门若常年失修,启闭必不灵光;库容嘛,老把式估摸个大概还行。只是……若没有当年设计的准数,终究难下定论,且容易被他们反咬一口,说咱们‘妄加揣测’。”

“不要紧。”贾理目光微凝,“我们不需要立刻‘定罪’,只需‘存疑’。张管事,烦请你以协理处名义,正式行文县衙及工部备案:因核查需要,调阅滨河县永丰、广济二塘原始档案,发现文书图纸缺失严重,无法核实工程合规性及实际效益。为慎重计,拟对该二塘进行初步安全与技术评估。评估期间,请县衙示谕周边乡民,注意安全,非必要勿近塘坝。同时,请县衙酌情准备部分应急物料,以防万一。”

这是“以退为进”的阳谋。不直接指控田家或工程有问题,只强调“档案缺失,需评估安全”。将“技术核查”包装成“安全预防”,名正言顺。而要求县衙示谕乡民、准备应急物料,则是将潜在的风险和责任,部分转移和公开化,给田家和当地官府施加压力。

“妙!”张管事击掌,“如此一来,田家若再阻挠,便是置乡民安危于不顾,于理不合。宋县令为保乌纱,也不敢公然违抗。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地靠近勘验。”

“此外,”贾理补充道,“烦请钱书吏,私下寻访当年可能参与二塘修建的老工匠、或是曾因二塘受益(或受害)又已搬离当地的老人。不必强求,只需零星搜集些口碑,作为侧面印证。此事需隐秘进行。”

钱书吏连忙应下。

公文发出,效果立竿见影。宋县令虽惧怕田家,但更怕“安全出事”担上干系,只得硬着头皮,派人往二塘周边村落张贴告示,并象征性地调拨了些麻袋、木桩到附近乡社。田家那边,反应果然激烈。田守业先是亲自跑到县衙,声称二塘“坚固无比,历年无恙”,指责协理处“无事生非,扰民滋事”。见宋县令左右为难,只推说“上命差遣”,田守业便气冲冲离去。

次日,当贾理、张管事带着郭把头等人前往永丰塘实地勘验时,塘坝上已聚集了数十名田家的庄丁佃户,手持锄头扁担,虽未直接阻拦,但眼神不善,围成半圈,沉默地盯着他们。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两名王府护卫手按刀柄,神色警惕。

张管事上前一步,沉声道:“尔等在此作甚?官府勘验水利,保障乡里平安,还不退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挤出人群,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这位管事老爷,不是小的们不让勘验。只是这永丰塘关乎上下几个村子几百户人家的田地用水,万一各位老爷勘验时不小心,动了哪里,坏了风水,或是引得塘水不稳,耽误了农时,这干系谁担得起?不如等我家老爷请了府城的风水先生和老师傅一同来看,更为稳妥?”

这是以“民意为盾”,以“风水”、“稳妥”为借口,行阻挠之实。

贾理走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管家脸上:“本官奉肃亲王、都察院林大人之命,协理京畿水利整饬。勘验塘坝安全,乃职责所在,亦是护佑尔等身家田产。尔等聚集于此,是信不过朝廷王法,还是有人指使,意图阻挠公务?”

他语气并不严厉,但“肃亲王”、“林大人”、“朝廷王法”几顶大帽子扣下来,那管家脸色变了变,周围庄丁佃户也露出迟疑畏惧之色。

贾理话锋一转,声音放缓:“本官知道,尔等靠田吃饭,靠水活命,担心勘验影响用水,情理之中。然,尔等可知,若塘坝真有隐患,一旦雨季来临,洪水破坝,首当其冲的便是下游田舍?届时损失,岂是耽误几天用水可比?本官今日勘验,正是要防患于未然。尔等若有疑虑,可推选两位懂行的老者,随同本官一同查看。本官所为,皆可当着尔等之面,若有不当之处,尔等亦可指出。”

他这一番话,既有威严,又讲道理,还给出了“共同监督”的台阶。那管家与身后几个领头模样的人低声商议几句,又看了看贾理身后两名虎视眈眈的王府护卫,终究不敢真的闹出事来,便顺坡下驴,推了两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农出来。

“既如此,请两位老丈一同观看。”贾理颔首,示意郭把头开始。

勘验在众目睽睽下进行。郭把头经验丰富,并不需要大动干戈,只是沿着坝体仔细察看、敲击,用带来的简易测杆测量水位、坝高、坡度,又查验了放水闸门的锈蚀和启闭情况,并让随行小吏一一记录。贾理则在旁,不时向两位老农解释:“此处土色不一,恐是分层夯筑不实,易渗水。”“这闸门绞盘锈死大半,若遇紧急需放水,恐难及时开启。”言语通俗,道理明白。

两位老农起初拘谨,后来见这位“官老爷”确实是在认真查看,说话也在理,便也渐渐放开,指着某些地方说些“往年这里渗水”、“闸门确实不好开”之类的话。周围田家庄丁听着,敌意渐消,不少人也跟着点头议论。

初步勘验下来,问题不少:坝体有局部沉降和渗水痕迹;闸门严重锈蚀失灵;库区内淤积严重,实际蓄水量远低于设计容量;灌溉渠道多处破损堵塞。虽未到即刻溃坝的程度,但隐患重重,效能低下。

贾理当场让书记官将勘验结果写成简要文书,请那两位老农及田家管家签字画押(作为见证),一式三份,协理处、县衙、田家各持一份。

“今日勘验,仅为初步。具体整修方案,需待详细测算后方能定夺。”贾理对田家管家道,“然塘坝现状确有不妥,需提请贵府与县衙共同关注,并请约束附近人畜,勿要近坝嬉戏劳作,以防不测。协理处将尽快拟定后续处置意见,报请王爷与林大人裁夺。”

他语气平和,但将问题、责任、后续程序说得清清楚楚,让人无可指摘。田家管家拿着那份按了手印的勘验文书,脸色青白交替,却再也说不出阻挠的话来。

永丰塘的勘验,就此打开缺口。广济塘那边,田家闻讯,知道再硬阻无益,态度也软化下来,勘验得以相对顺利地进行。滨河县试点,总算艰难地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然而,正当贾理与张管事忙于整理两塘勘验资料、草拟整修建议和那套“全流程规范”试行草案时,来自京城的另一股暗流,已悄然涌至。

这日,贾理正在协理处公廨审阅文书,贾芸从京城快马赶来,带来刘三的最新密报,以及一封来自荣国府贾代儒的书信。

刘三的密报显示,近日有几拨人在暗中调查“觅锦园”的账目往来,尤其关注与“通源号”以及南城几家小商户的交易细节,似在寻找“偷漏税课”、“以次充好”或“夹带私货”的把柄。同时,西府那边,赵姨娘忽然得了王熙凤的赏,近来在府中走动更勤,话里话外对“理哥儿在外头做官风光,却不知孝敬长辈、提携兄弟”颇多微词。

而贾代儒的书信,则用词含蓄,但意有所指:“近闻京中有言,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贤侄新晋,锐意任事,然需知刚极易折,润物无声。族中或有愚昧短视者,见利忘义,攀扯生事,贤侄当慎处之,勿授人以隙。另,闻光禄寺李少卿近日于某诗会,言‘水利固重,然不可因噎废食,以苛察扰民,更不可使庶务侵夺清议’。此论似有所指,贤侄宜察。”

两相印证,贾理心中雪亮。忠顺王那边(李缜)开始从舆论上给他和水利整饬泼污水,扣上“扰民”、“侵夺清议”的帽子。而荣国府内,王熙凤或许因拉拢不成,又或是得了某些暗示,开始纵容甚至利用赵姨娘,从家族内部施压,想让他“孝敬”、“提携”,实则是想分一杯羹,或让他行事有所顾忌。对“觅锦园”的调查,则可能是双管齐下,既是从经济上找麻烦,也是想牵制他的精力。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贾理放下书信,对贾芸道,“回信刘三,让他的人只观察,不介入,记录下那些调查者的特征和背后可能的指使者。‘觅锦园’那边,所有账目往来务必清晰合规,近期进出货物更要仔细查验。至于府里……”他顿了顿,“备一份寻常土仪,以我的名义送到代儒太爷处,谢他指点。西府那边,暂时不必理会。”

贾芸记下,忧心道:“理叔,他们这是步步紧逼。滨河县这边田家还没摆平,京城又……”

“无妨。”贾理目光沉静,“他们越是如此,越说明我们做的事,触到了痛处。田家是地方上的‘礁石’,李缜、王熙凤他们是京城里的‘暗流’。但我们的根本,在王爷与林大人的支持,在北境实实在在的功绩,在蓟县初步打开的局面,更在我们手中这些确凿的勘验数据与可行的整改方案。只要实绩在手,民望渐起,些许暗礁与暗流,或可绕行,或可借力打散。”

话虽如此,贾理深知压力倍增。他必须加快在滨河县的试点步伐,尽快拿出令人信服的阶段性成果,才能回击各方质疑,巩固自己的位置。同时,也要开始着手布置,应对京城可能到来的更直接攻击。

他铺开新的纸笔,开始起草一份给肃王和林如海的禀报,详细陈述滨河县田家阻挠的经过、勘验发现的问题、已采取的应对措施,并提出加快试行“水利议会”和“简易规范”的建议,请求两位上官给予明确支持和必要的权威背书。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轻响。窗外,暮色渐合,滨河县衙的灯火次第亮起。贾理知道,前路依然暗礁重重,漩涡暗藏。但他别无选择,唯有握紧手中的桨——实学、实绩、以及那份为民做事的初心,在这愈发汹涌的暗流中,谨慎而坚定地,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