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荣国府贾母寿辰。虽非整寿,又因元春省亲在即、府中用度浩繁,王熙凤原想劝着“略俭省些”,但贾母一句“自家骨肉,关起门来乐一日”,便定了调子。于是,荣禧堂至后面花厅,依旧张灯结彩,铺设齐整,各房各支的寿礼流水般送来,管事婆子们穿梭忙碌,笑语喧阗,表面上确是一派富贵闲适、天伦融融的景象。
贾理一大早便到了。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官服直裰,以示不忘“务实”本分。寿礼是早就备下的,并非多么贵重稀罕之物,而是一套他自己监制、请老杨精心雕刻的竹根寿星童子摆件,配以春杏绣的“五福捧寿”锦袱,另有两匣上好的阿胶和几支老山参,算是兼顾了雅趣与实用。礼单上恭恭敬敬写着“族侄孙贾理顿首恭祝”,由周瑞家的接了,送入内堂。
他先至荣禧堂外向贾母叩头祝寿。贾母今日穿着赭色团花寿字纹衣裳,戴着翡翠抹额,神色慈和,受了礼,笑着对左右道:“理哥儿如今是朝廷的人了,难得还记得我这老骨头生辰。”又问了句“差事可还顺当”,贾理恭谨答了“托老祖宗福,王爷与上官提携,尚能尽心”,贾母点点头,便让他去前头与爷们一处。
贾政、贾赦(虽赋闲,此等场合仍出席)并贾琏、贾蓉、贾环等已聚在花厅东厢说话。贾理进去,依礼向贾政、贾赦等长辈行礼。贾政见他衣着朴素,态度恭谨,神色稍霁,问了句“水利规范之事,王爷可还满意?”贾理答:“蒙王爷与林大人指点,草案已呈递御前,尚未有下文。”贾政“嗯”了一声,道:“此事关乎民生,慎重些好。你年轻,需多听王爷与上官教诲,不可擅专。”话里有关切,也有告诫。
贾赦则只是撩了撩眼皮,淡淡说了句“来了”,便不再理会。自被贬黜后,他愈见阴郁寡言,对贾理这个曾间接牵扯进冯家、肃王事端的旁支侄子,更无好感。
贾蓉立刻凑上来,热络地拉着贾理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旁人听见:“理叔叔!侄儿正跟琏二叔说您呢!滨河县那田家,可是块硬骨头,竟让叔叔给敲开了!如今京里都传,说叔叔是王爷跟前第一得用的干才!侄儿脸上也有光!”他刻意彰显与贾理的亲近,亦是在向贾政等人暗示宁府与这位新贵的“密切”关系。
贾琏在一旁笑着,眼神却有些复杂。他如今帮着王熙凤打理外务,深知银钱艰难,元春省亲像个无底洞,府里早已寅吃卯粮。见贾理简在帝心,又得肃王重用,心中未尝没有结交倚仗之念,但内宅凤姐的态度暧昧,他也不敢太过热络,只客气地寒暄几句。
贾环则缩在角落,看着被众人隐隐围着的贾理,眼中又是嫉妒,又是畏缩。赵姨娘昨夜又在他耳边嘀咕了半宿,说什么“同是贾家子孙,人家已是官身,你连个正经差事也无”、“他不拉扯你,便是没把你当兄弟”,搅得他心绪不宁,此刻见贾理,更觉自惭形秽,又暗生怨怼。
寿宴设在后花园敞轩,男女分席,中间以十二扇紫檀木嵌琉璃的大插屏隔开。贾母由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等簇拥着坐了主席,薛姨妈、王熙凤、宝玉并众姊妹在旁。屏风另一侧,贾政居首,贾赦次之,余者按辈分年齿落座。贾理依旧坐了末席,默然静听。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贾母兴致颇高,让宝玉并众姊妹说笑话、行酒令。屏风这边,贾政与几位清客相公谈论些诗文朝局,贾赦偶尔插一句,也是意兴阑珊。贾蓉则忙着给贾政、贾琏等人斟酒奉承。
正热闹间,忽听屏风那边王熙凤提高声音笑道:“说起咱们家如今的子弟,倒是一个比一个出息。就说理兄弟,这才多久?皇上亲赐了官身,跟着肃王爷办那么大差事,听说连王爷都赞不绝口呢!可见是金子,埋没不了。”
这话听着是夸,却将贾理骤然置于席间焦点。许多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末席的贾理。
贾理心中微凛,放下酒杯,起身向屏风方向略一拱手:“琏二嫂子过奖。理蒙皇上天恩、王爷错爱,不过跑腿学舌,略尽绵力,不敢当‘出息’二字。”
王熙凤在那边咯咯一笑:“理兄弟就是太谦!咱们自家人关起门说话,有功就是有功。听说你弄的那个什么‘水利规范’,连林青天林大人都说好,要上达天听呢!这要是成了,可是惠及京畿百姓的大功德,咱们贾家也跟着沾光不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些许嗔怪,“只是理兄弟如今是大忙人,回了京,除了公务,怕也难得到府里来坐坐。老太太、太太们可都惦记着。便是底下兄弟们,像环儿,也盼着哥哥能指点提携一二呢!”
这番话,连环炮一般。先是捧高,将贾理功劳与家族荣耀捆绑;接着暗责其“疏远家族”;最后点出贾环,将“不顾兄弟”的帽子隐隐扣上。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贾政微微皱眉,看向贾理。贾赦也撩起眼皮。贾环则猛地抬头,看向屏风方向,又飞快瞟了贾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压力骤然袭来。众目睽睽,家族宴席,王熙凤以当家奶奶的身份,将“家族”与“个人”的矛盾,赤裸裸摊开。
贾理心念电转,知道此刻不能退缩,也不能硬顶。他再次起身,面向贾政、贾母方向,声音清晰而恳切:
“老祖宗,政叔父,琏二嫂子言重了。理虽蒙圣恩,得充末吏,然时刻不敢忘己为贾氏子弟,受族中庇佑方有今日。公务繁冗,疏于问安,确是理之过,在此向老祖宗、叔父婶娘告罪。”他先认下“疏于问安”的错处,姿态放低。
“至于滨河微劳、规范草案,皆赖王爷与林大人掌舵指正,同僚合力,理不过附骥尾而行,岂敢贪天之功?更不敢妄言‘惠及百姓’,唯愿尽心竭力,不负皇恩、上官之托而已。”他将功劳归予上级和团队,撇清个人贪功之嫌。
“至于环兄弟,”贾理看向贾环所在方向,语气温和,“环兄弟聪慧,正在进学之年,前程远大。理虽痴长几岁,于学问经济实无长处可授。然,古人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环兄弟若于读书明理上有疑,理虽不才,或可探讨一二;若有用得着理的琐碎跑腿之事,亦不敢推辞。只是仕途经济,自有正道,需环兄弟自己勤勉奋发,外人实难越俎代庖。”
这番话,既表达了对贾环的关心(愿探讨学问、帮忙琐事),又划清了界限(不越俎代庖提携),更强调了“自身勤勉”的根本,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既未答应王熙凤隐含的“提携”要求,又未显得冷漠无情。
贾政听了,脸色稍缓,点头道:“理哥儿此言方是正理。环儿,你兄长的话听见了?好生读书是正经,莫要存了倚赖之心。”这话既是肯定贾理,也是敲打贾环和背后的赵姨娘。
贾环喏喏应了。屏风那边,王熙凤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旋即又笑道:“瞧瞧,还是政老爷明白!理兄弟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说话在理。环兄弟,你可要记住了。”她轻巧地将话题带过,仿佛方才只是寻常家常。
一场潜在的家族风波,被贾理不卑不亢、有理有节地化解。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贾母在那边笑道:“好了好了,今日是我老婆子好日子,不说这些外头的事。凤丫头,快把你那新学的笑话再说一个来听听。”
危机暂过,但贾理心中并无轻松。王熙凤今日发难,绝非一时兴起。这既是她个人对自己“不受控”的不满宣泄,也可能背后有更深层次的考量——或许是在试探他对家族的态度底线,或许是想借家族舆论给他施加某种束缚,又或者,纯粹是为了在贾母、贾政面前彰显她作为管家奶奶对“家族利益”的维护和对子弟的“关切”。
寿宴后半程,贾理更加低调,只随着众人举杯、说笑,绝不多言。宴罢,他依礼向贾母、贾政等告辞。贾政特意留他一步,低声道:“凤丫头妇人之见,你不必放在心上。专心王事,但也要顾及些家族体面,常来走走。”这话算是安抚,也带点告诫。
“侄儿明白,谢叔父教诲。”贾理恭敬应下。
出了荣国府,坐进马车,贾理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华宴之下,暗涌不休。家族内部的掣肘与算计,似乎比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更令人疲惫。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更大的麻烦,正从另一个方向悄然而至。
回到杏花巷,贾芸已在等候,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理叔,出事了!‘觅锦园’那边……老杨让人紧急送来的!”
贾理心中一紧,接过信迅速展开。信是老杨口述、请人代笔的,字迹潦草,透着惊慌:“东家,祸事!今日上午,顺天府突来差役,持票搜查铺子,言有人举报‘觅锦园’售卖之绣品夹带违禁南绣图样,并所用丝线染料未缴足商税。差役搜走账册两本,样品数件,并带走了春杏姑娘问话!老杨苦苦哀求,差役只道‘奉命行事’,现已将铺子封了半扇门,勒令暂停营业,听候传唤!望东家速救!”
信纸在贾理手中微微颤抖。来了!果然从“觅锦园”下手了!举报“夹带违禁图样”、“偷漏商税”,这是极为阴毒又常见的商业构陷手段。南绣图样是否有“违禁”本就模糊,全凭上峰解释;商税数目更是容易做手脚。春杏被带走问话,一个女子落入衙门,即便无事,名声也受损了!
“理叔,怎么办?”贾芸急道,“春杏姐她……”
贾理强迫自己冷静。对方选择在贾母寿宴这天动手,绝非巧合。这是算准了他今日必在荣府,分身乏术,且寿宴场合难以立刻脱身应对。好精密的算计!
“刘三那边有什么消息?”贾理沉声问。
“刘三哥说,他打听到,出面举报的是南城一个叫‘锦绣阁’的绸缎庄,东家姓吴,平日与‘通源号’有些生意竞争。但背后……似乎有户部税课司一个小吏的影子。那差役是顺天府快班的人,头儿姓胡,风评……不太好。”贾芸努力回忆着刘三匆忙间告知的信息。
户部税课司?顺天府快班?贾理脑中迅速将这些信息与可能的敌人联系起来。忠顺王?王熙凤?抑或是他们联手?还是另有其人想浑水摸鱼?
“立刻备车,去肃王府!”贾理当机立断。此事已超出他个人或“觅锦园”能应对的范围,必须借助肃王府的力量。同时,他需要立刻了解,对方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意图何在——是只想恶心他一下,还是想借此案深挖,牵连出更多事情(比如他与冯家的“生意往来”,或是“觅锦园”利润的去向)?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贾理靠着车厢,闭目凝神。家族宴席上的唇枪舌剑余音未了,商号铺面又遭突袭构陷。这京华之地,果然步步惊心。华宴的暗涌尚未平息,另一场更加凶险的暴风雨,已骤然降临。他必须稳住心神,见招拆招,既要保住“觅锦园”和春杏,更不能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乃至波及身后的肃王与冯家。
前路,愈发泥泞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