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雪,断断续续,将京城妆点成一片琉璃世界,却也给暗中奔忙的人们添了无数阻碍。上元灯节在即,各府各院开始悬挂彩灯,预备烟火,空气中浮动着节日的甜腻与喧嚣。然而,肃王府“协理处”小院的书房内,气氛却与窗外的年节喜庆格格不入。
炭盆烧得正旺,贾理与陈也俊对坐,面前摊开的已不是图册文书,而是一张手绘的京西皇庄及周边地形详图,上面用朱砂、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巡查看似定在二月初三,实则从明日北静王车驾出城起,较量便已开始。”陈也俊指尖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自德胜门至京西皇庄,官道约二十里,途中经过‘柳林坡’、‘乱石滩’、‘三里桥’三处地形稍杂,易于设伏或制造事端。王爷已密令九门提督衙门,加派便衣精锐,沿途暗护北静王及各位大人车驾。但我们仍需做最坏打算。”
贾理目光沉凝,补充道:“对方未必敢直接袭击王驾,但制造些‘意外’阻滞行程,或散布流言惊扰,却有可能。尤其是‘三里桥’一带,桥窄路滑,若雪后初晴,最易出‘事故’。需提前派人查验桥梁,清扫积雪,并安排可靠人手在桥两头瞭望。”
“已安排妥当。”陈也俊点头,“王府护卫会同顺天府衙役,明早便会以‘检修春汛桥梁’为由,控制三里桥及附近路段。难点在于皇庄内部及抵达之后。”
他指向地图上代表皇庄的方块:“老何已按计划,将部分精选稻谷样品及核心记录,秘密转移至庄内祠堂下的地窖,派其长子带两名绝对心腹日夜看守。明面上仓廪中仍会存放部分样品和经过删减、不涉及具体产量的普通记录,以备‘查验’。庄内所有人员,包括佃户,皆已被告诫,不得与任何外来陌生人多言,统一口径只言‘去年试种了些新稻种,长得还行’。”
“庄外呢?”贾理问,“刘三那边可有什么新发现?”
陈也俊面色微沉:“正要说此事。刘三的人昨日回报,发现两拨形迹可疑之人在皇庄外围转悠。一拨扮作收山货的货郎,在附近几个村子打听‘皇庄去年是不是收了什么特别好的庄稼’、‘庄上可有南边来的师傅’。另一拨更隐蔽,像是走江湖的勘舆先生,拿着罗盘在庄外山坡、溪流处看似随意地走动丈量,实则在观察庄内布局、道路走向。刘三判断,这很可能是对方在踩点,为后续动作做准备。”
“勘舆先生……”贾理眼神一凛,“他们莫非想从‘风水’、‘地气’上做文章?配合那封诬告信中的‘妖术’、‘坏地力’之说,倒也顺理成章。”
“极有可能!”陈也俊击掌,“若在巡视当日,或有‘恰好’路过的‘高人’指称皇庄因种‘妖稻’而地气受损、风水有变,甚至‘恰好’出现些异常天象或‘不祥之兆’,虽荒诞,却极易煽动无知乡民,混淆视听!”
贾理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脑中飞快思索对策。对手这一招,阴险且难以防备。所谓风水吉凶,全凭一张嘴,尤其在信奉此道的乡间,流言传播极快。
“可否请王爷或北静王出面,提前请钦天监或礼部熟悉祭祀山川的官员,随行前往?”贾理提出,“以‘巡视春耕,祭告先农’为名,由朝廷正典礼官先行勘定皇庄风水地脉,出具文书,定下基调。如此一来,任何后续的‘风水之说’,便成了挑战朝廷礼制。”
陈也俊眼睛一亮:“妙!此计可釜底抽薪!我立刻禀明王爷,王爷与钦天监监正有旧,或可请动一位博士随行。即便不成,以‘亲王巡视,先祭土谷之神’为由,由王府属官主持简单仪式,亦能占住‘正统’名分。”
正商议间,门外传来贾芸压低声音的禀报:“理叔,西府琏二奶奶跟前的平姑娘来了,说二奶奶有要紧事,请理叔务必过府一趟,车就在门外等着。”
贾理与陈也俊对视一眼,俱是皱眉。这个节骨眼上,王熙凤又有什么事?且派平儿亲自来请,显然非同寻常。
“告诉她,我公务在身,稍后便去。”贾理对门外道,旋即低声对陈也俊说,“怕是府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或是得了什么风声。我去去就回,先生且按方才所议,继续布置。”
“万事小心。”陈也俊叮嘱,“如今你是众矢之的,荣国府内,也未必全是善意。”
贾理点点头,换了身见客的袍服,走出书房。平儿果然等在院中,穿着一件半新的青缎掐牙背心,外面罩着斗篷,神色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焦虑。见贾理出来,忙上前福了一福:“理大爷,二奶奶请您即刻过去,确有急事。”
“走吧。”贾理不多言,登上荣国府派来的青帷小车。
车内,平儿与贾理同乘,沉默了片刻,平儿忽然压低声音,快速说道:“理大爷,今日晌午,太太(王夫人)屋里来了位客,是宫里夏太监的干儿子,如今在皇后娘娘宫里当差的夏内相。他走后,太太脸色很不好看,立刻叫了二奶奶去,闭门说了好一阵子话。二奶奶出来时,眼圈都是红的,后来便让我来请您。奴婢隐约听得一句半句,似乎……似乎与宫里的元妃娘娘有关,也提到了理大爷您的名字……”
元春?贾理心中一沉。元春是荣国府在宫中的最大倚仗,也是即将省亲的主角。若她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对整个贾家都是灭顶之灾。而此事竟还牵扯到自己?
马车很快驶入荣国府西角门,直接到了王熙凤日常理事的东院。院内静悄悄的,丫鬟婆子都被打发得远远的。平儿引着贾理直入内室,只见王熙凤独自一人坐在炕沿上,手中绞着一条帕子,往日里明艳张扬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与惊惶,竟似一下子憔悴了许多。
见贾理进来,王熙凤霍然起身,也顾不得寒暄礼数,急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理兄弟!你可来了!出大事了!”
“二嫂子莫急,慢慢说,何事?”贾理稳住心神。
王熙凤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示意平儿出去守着门,这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今日夏内相来传皇后娘娘口谕,说是……说是有人向宫里递了话,言道咱们府上旁支的贾理,在外头结交边将,擅改屯政,更以奇技淫巧培育妖异稻种,蛊惑亲王,其心回测。这话……不知怎么就吹到了元妃娘娘耳朵里!娘娘在宫中本就步步艰难,如今被人拿了这等把柄,惊惧忧虑,竟……竟病倒了!皇后娘娘让夏内相传话,命府里‘严加管束子弟,莫要再惹是非,带累娘娘清誉’!”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理兄弟!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做的事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可……可这宫里的人心,最是险恶!他们才不管你是对是错,只要有机会能打击元妃、打击咱们贾家,便是什么脏水都敢泼!如今娘娘病倒,省亲之事已是悬了,若再因此失了圣心,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啊!”她说着,竟似要哭出来,那是真真切切的恐惧,关乎家族存亡的恐惧。
贾理静静听着,心中波澜翻涌。对手这一招,果然狠辣!直接捅到了宫里,利用元春这个贾家最脆弱的命门来施压。这已不是简单的政敌攻讦,而是要将整个贾家拖下水,逼他就范,或者逼贾家弃卒保车!
“二嫂子,”贾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您先别慌。皇后娘娘只是传话‘严加管束’,并未直接降罪,说明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元妃娘娘乃皇上亲封的贤德妃,素有贤名,些许流言,动摇不了根本。娘娘病倒,怕是忧思过甚,未必全是因此事。”
“可……可夏内相那话里的意思……”王熙凤急道。
“宫里传话,往往言在此而意在彼。”贾理分析道,“皇后娘娘让‘严加管束’,或许是提醒,也或许是……一种默许下的警告。意思是,只要事情做得干净,不留下把柄,不公然挑战宫规体面,她便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键在‘莫要带累娘娘清誉’。若我们能证明,我所做之事,非但无害,反而有功于国,有利民生,甚至能成为娘娘‘贤德’、‘福佑家族’的佐证,那么,这些流言便不攻自破,反会成为笑话。”
王熙凤怔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在她看来,宫里怪罪,便是天塌地陷,唯有赶紧认错、切割、求饶。贾理却想着如何将“罪过”扭转为“功劳”?
“这……这能行吗?”她迟疑道。
“事在人为。”贾理目光坚定,“二嫂子,您信我一次。我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有实可证。那稻种,更非‘妖异’,乃是天赐嘉禾,活命良种!二月初三,肃亲王将邀北静王、工部刘尚书、都察院赵御史等重臣,亲赴京西皇庄查验。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若查验为真,此乃祥瑞,于国大功!元妃娘娘知晓,必会欣慰,病体或可因此而愈。届时,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于娘娘声名,有功于贾家门楣!”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自信,将一件天大的祸事,硬生生描绘成一个绝地翻盘的机遇。王熙凤被他眼中的光芒所慑,惶乱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二月初三……查验……”她喃喃重复,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理兄弟,你……你有把握?”
“若无把握,岂敢劳动王爷、北静王及诸位大人?”贾理郑重道,“只是,在此之前,府中切不可自乱阵脚。尤其要安抚好老爷太太,万不可因此事责怪或疏远于我,更不可对外流露半分惊惶。一切如常,只当不知。待二月初三之后,自有分晓。”
王熙凤看着贾理沉稳的面容,咬了咬牙:“好!理兄弟,我信你!府里这边,我去说!老爷太太那里,我去安抚!平儿,”她扬声叫进平儿,“去,把咱们库里那支上好的老山参找出来,还有前儿得的那盒血燕,以我的名义,悄悄送到杏花巷周嬷嬷处,就说给理大爷补补身子,年节辛苦。”
这是以实际行动表示支持,也是变相的“投资”。贾理拱手:“多谢二嫂子。”
离开荣国府,贾理脸上的沉稳迅速褪去,换上凝重。宫里的压力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直接。对手这是双管齐下,一边在朝野散布“妖术异种”的谣言,一边在宫内利用元春施压,要内外夹击,彻底打乱他们的阵脚。
回到杏花巷,已近黄昏。贾理正欲更衣再去肃王府商议,刘三却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理少爷!不好了!青萍庄……青萍庄出事了!”
“何事?!”贾理心头猛跳。
“半个时辰前,庄上赵满仓派人拼死送出口信!”刘三急道,“今日午后,一伙约七八个黑衣蒙面人,突然闯进青萍庄,直奔赵家!口称‘奉顺天府令,查抄违禁妖种’,不由分说,便要搜查!赵满仓拼死阻拦,被砍了一刀!庄上其他农户闻声赶来,那伙人见人多,抢了赵家存放稻种的瓦罐(所幸只是少量寻常稻种和少量第二批优选稻种的混合样),又放火烧了赵家存放记录的厢房,然后骑马跑了!赵满仓伤势不重,但庄上人心惶惶!咱们的人正在灭火,保护现场!”
青萍庄!对方竟然直接对青萍庄动手了!这是要彻底毁灭稻种存在的证据链!虽然核心稻种和详细记录已在京西皇庄,但青萍庄作为最初的发现地和试种点,其记录和留样同样具有重要佐证价值!
“赵师傅伤势如何?庄上损失可严重?”贾理强迫自己冷静。
“赵师傅肩头中了一刀,已包扎,无性命之忧。起火厢房抢救及时,只烧了外围,大部分记录似是保住了,但被烟熏水浸,怕是……那伙人抢走的瓦罐里,稻种不多,且是混杂的。”刘三汇报,“庄上无人死亡,但惊惧非常。我已加派人手过去,并让侯七带人沿着马蹄印追踪,那伙人往西山方向去了,怕是钻了山!”
“这是调虎离山,兼毁灭旁证。”贾理瞬间明了对方的算计。直接攻击防卫森严的京西皇庄难度太大,便选择相对薄弱的青萍庄下手。既能制造“查抄妖种”的既成事实(抢走的稻种可被他们任意“鉴定”为“妖异”),又能破坏早期记录,还能制造恐慌,扰乱视线。
“立刻让侯七回来,不必深追,以防有诈。”贾理下令,“加强杏花巷、京西皇庄及赵满仓家的护卫。青萍庄那边,让赵师傅稳住庄户,就说是遭了山匪抢劫,已报官,官府会处理。所有被焚记录,尽力抢救整理。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让咱们的人,暗中查访今日午后,可有顺天府或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异常调动,尤其是往西山方向的。”
他怀疑,这伙黑衣人,即便不是官府中人,也必有官面上的掩护或默许。
刘三领命匆匆而去。贾理独自站在院中,暮色四合,寒风刺骨。青萍庄的袭击,宫里的压力,皇庄外的窥探……对手的攻势如同这冬日的寒风,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袭来。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然而,他心中那团火却烧得更旺。对手越是疯狂,越是证明他们害怕了!害怕稻种真的公开,害怕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转身回屋,铺纸研墨,以最快的速度将今日荣国府之事、青萍庄遇袭之事,写成密报,准备立刻送往肃王府。同时,他也在信中提出新的建议:鉴于情势危急,可否将二月初三的巡视,再提前一两日?打乱对手的部署节奏?
信刚封好,贾芸又进来,递上一张名帖:“理叔,门外有位姓韩的先生求见,说是从北边来的,受冯将军府上陈先生所托。”
冯家?这个时候?贾理心头一动:“快请!”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作客商打扮的中年汉子被引了进来,正是曾去过滨河县的焦管事身边亲信。他见了贾理,也不多礼,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低声道:“贾大人,陈先生命我昼夜兼程送来。北境有变,恐与大人有关,请大人速阅!”
贾理心中一紧,迅速拆信。陈先生的笔迹依旧从容,但字里行间透出凝重:“……近日北境军中忽有流言,言京中有人培育‘妖稻’,食之乏力,久种绝地,且培育者与边将勾结,图谋不轨。流言来源诡秘,虽未明指,然影影绰绰,直指黑山卫鹰嘴崖之事。冯将军已严令弹压,然恐流言已入某些监军御史之耳。恰逢今冬雪灾,漠北诸部异动,边情紧张。忠顺王府近日有密使至宣大,与总兵王承胤(素与冯将军不睦)往来甚密。恐彼等欲借边事、流言,一石二鸟,既打击大人与王爷,亦牵制冯将军。京西之事,宜速决,迟则恐生大变。万望慎之。北境袍泽,皆为后援。”
信末,盖着冯唐的私人小印。
贾理握着信纸,手指微微发凉。忠顺王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北境军中!利用边情紧张和雪灾,散布流言,勾结与冯唐不睦的将领,这是要在边疆开辟第二战场,让冯唐自顾不暇,无法遥援京城!同时,也将“结交边将”的罪名坐得更实!
好一招连环计!京城施压,毁证,造谣,边疆策应,内外呼应!务必要在稻种公开之前,将他贾理和肃王彻底压垮!
压力如同泰山压顶,从朝堂、宫廷、地方、边疆,四面八方汹涌而至。换做常人,只怕早已心神俱裂。
贾理却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纸张,化为灰烬。他的眼神在跃动的火光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明、坚定。
对手越是疯狂,越说明他们怕了。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魑魅魍魉,都将在确凿的事实和真正的利国利民之功面前,土崩瓦解。
他看向焦管事派来的亲信,沉声道:“回去转告陈先生与冯将军,贾理多谢示警。京西之事,不日便见分晓。请冯将军保重,稳住北境。待此间事了,理必亲往黑水屯,再与将军、先生把酒言欢!”
送走信使,贾理将给肃王的密报交给贾芸,命他立刻送往王府。自己则走到院中,仰头望向漆黑无星、却隐隐透出雪光的夜空。
暴风雪来临前的夜晚,总是格外寂静,也格外压抑。
但贾理知道,他已没有退路。身后是家族的期盼(尽管复杂),是同僚的信任,是北境袍泽的回护,是无数等待粮食活命的百姓的渺茫希望。
身前,是重重黑幕,是森冷刀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积郁的沉重与锋芒,都化作明日破晓时,那一声刺穿黑暗的呐喊。
巡前惊变,风雨如磐。然磐石虽坚,终有裂时。而他,便是那执凿握锤之人。
二月初三,京西皇庄,一切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