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晨光熹微。贾理换上了崭新的从五品青色鹭鸶补服,头戴素金顶戴,腰间悬着工部员外郎的铜制腰牌。周嬷嬷围着他转了又转,将袍角袖口抚了又抚,眼圈微红:“哥儿如今是真真正正的朝廷命官了……老爷太太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贾芸在一旁捧着官帽,也是满脸激动。
贾理看着镜中那个身着官服、面容沉静的青年,恍惚间竟有些陌生。数月前,他还是个寄居杏花巷、需小心周旋于家族与王府之间的庶族旁支;如今,却已脚踏实地的站在了这帝国的官僚体系之中。官服加身,带来的不止是地位,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无处不在的审视。
“走吧。”他接过官帽戴上,对贾芸道。今日起,贾芸将作为他的长随,陪同前往工部衙门点卯应差。
工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与户部、礼部等衙署比邻。朱漆大门,石狮雄踞,门楣上高悬“工部”匾额,笔力遒劲。虽是年节刚过,但各部院已开印理事,门前车马轿舆络绎不绝,胥吏书办穿梭往来,一派繁忙景象。
贾理在门前验过腰牌,由门吏引入。穿过仪门,是一进宽敞的院落,正堂高悬“总理工程”匾额,为尚书、侍郎议事之所。他的目的地是东侧的虞衡清吏司。
虞衡清吏司掌天下山泽采捕、陶冶器用,并部分水利物料稽核,司衙是个独立的小院。贾理步入院中时,只见廊下已站了十余名属官书吏,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好奇,有打量,有冷淡,也有几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敌意。
一位身着青色官服(正六品主事服色)、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员迎上前来,拱手道:“可是新任虞衡清吏司员外郎贾大人?下官司务厅主事魏文清,奉刘尚书及崔郎中(虞衡清吏司掌印郎中)之命,在此恭候。”
“魏主事有劳。”贾理还礼,“下官初来乍到,诸事不明,还望魏主事及诸位同僚多加指教。”
魏文清神色平淡:“贾大人客气。请随下官来,崔郎中已在值房相候。”
值房内,虞衡清吏司掌印郎中崔焕之,正伏案批阅文书。他年约五旬,面皮微黄,蓄着短须,见贾理进来,略抬了抬眼,手中笔未停,只淡淡道:“贾员外郎来了。坐。”
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一种久居官场、手握实权的矜持与疏离。
贾理依言在下首坐下。魏文清侍立一旁。
崔焕之又批完一份文书,才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贾理身上:“贾员外郎年轻有为,深得肃亲王赏识,更献嘉禾于朝,圣眷正隆。今番调任本司,乃是刘尚书特意安排,望你能以实心,佐理司务。本司掌山泽陶冶、物料稽核,事务繁杂,且多涉钱粮工程,最需细致严谨。你初来,可先熟悉则例文书,了解历年经手案卷。魏主事,”他看向魏文清,“你将司内职掌分工、近期紧要事务,与贾员外郎分说清楚。若有不明,可来问我。”
交代完毕,便又低头去看文书,竟是下了逐客令。
贾理心中明了。这位崔郎中,显然并非肃王或刘尚书一系,对自己这个“空降”的、背景特殊的员外郎,抱有相当的保留甚至戒备。将自己先晾在文书案卷之中,既是惯例,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下马威——看你这个“功臣”是真有实学能耐,还是只会夸夸其谈、借势压人。
“下官明白,谢郎中大人指点。”贾理起身,行礼告辞。
魏文清引着贾理来到隔壁一间为他准备的公事房。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应桌椅书柜俱全,桌上已堆放了尺许高的卷宗簿册。
“贾大人,这些是近三年虞衡司经手的主要案卷副本,以及本司职掌则例、物料价格例册等。”魏文清指着那堆卷宗道,“崔郎中的意思,是请大人先通览一遍,心中有数。眼下司内紧要事务有几桩:一是去岁秋冬,京畿几处皇陵岁修工程的物料核销,亟待复核报部;二是今春开河后,通惠河、永定河几处险工需预备的石料、桩木采买,章程需拟定;三是内府监来文,询问今年官窑瓷器烧造样式、数量及所需物料预估。”他顿了顿,“这些事,原有分管主事、员外郎经办,大人初来,可先旁观学习,若有见解,亦可提出商议。”
话说得客气周全,但意思明确:重要且紧急的实务,暂时还轮不到你这个新人插手,先坐冷板凳看文书吧。
贾理神色如常,点头道:“有劳魏主事。下官定当尽快熟悉。”
魏文清离去后,贾理在书案后坐下,并未立刻去翻那堆令人望而生畏的卷宗。他先打量这间公事房,又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院中景象。几名书吏抱着文卷匆匆走过,偶有低语交谈。气氛看似平静,但他能感觉到,暗中有不少目光正透过门窗缝隙,窥探着他这个新来的“风云人物”。
他回到案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是《虞衡清吏司职掌细则》。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从各地矿冶课税、山林川泽出产管理,到宫苑、陵寝、河道工程物料采买、稽核、存储、支放的一整套繁琐流程和规章制度。条目细致,权限分明,但也透着陈腐与僵化的气息。
他耐着性子,一册册翻阅下去。案卷中记载的,多是历年物料采买的数量、价格、承买商户、验收结果,以及各项工程的物料消耗核销。数据庞杂,乍看之下枯燥无比。但贾理看着看着,眉头却渐渐蹙起。
他发现了问题。
许多同类物料,在不同年份、甚至同一年份的不同工程中,采购价格波动极大,且往往并无合理解释(如物料品质显著提升、运输距离变化等)。一些承买商户的名字反复出现,且其报价时常处于“恰好合适”的区间。工程物料核销中,损耗比例也高低不一,有些项目损耗高得离谱,却只有简单的“风雨损耗”、“搬运破损”等模糊说明。
更令他警觉的是,在一些涉及陵寝、宫苑等重要工程的案卷中,关键物料的验收文书,有时笔迹不一,印章模糊,甚至缺少必要的监督官员联署。而核销账簿中,一些数目尾零,竟有涂改痕迹,虽改得巧妙,但在他这个受过现代会计思维训练的人眼中,仍显突兀。
“水至清则无鱼。”贾理合上一本记载某年皇陵岁修石料采买的卷宗,心中冷笑。看来这虞衡清吏司,乃至整个工部,远非清水衙门。物料采买、工程核销,其中的油水和猫腻,只怕已是积弊。
崔焕之让自己先看这些陈年旧卷,或许本意是晾着他,却也阴差阳错,让他得以从一个相对超然的角度,初步窥见了这个帝国的工程管理体系内部,可能存在的黑洞。
他不急于声张,继续埋头翻阅,同时让贾芸从家中取来算盘和自制的表格纸。他将一些可疑数据摘录下来,分类整理,计算比对,试图从中找出更清晰的规律和疑点。他知道,要想在这个新衙门站稳脚跟,获得真正的尊重和话语权,光靠背后的肃王和献稻之功是不够的,必须展现出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而这能力,首先体现在能否发现别人习以为常、或刻意忽视的问题。
整整一日,除了午间用了些贾芸从外面买来的简单饭食,贾理几乎未出公事房一步。他沉静专注的身影,落在偶尔经过门外的同僚眼中,倒让他们最初的一些轻慢心思收敛了几分——至少,这位新贵不像是个只会摆架子的草包。
傍晚散衙时分,贾理将阅过的卷宗整理好,又将那些摘录了疑点的笔记锁入抽屉,方起身离开。经过崔焕之值房时,见门已紧闭。魏文清倒是在廊下与一名书吏交代着什么,见贾理出来,点头致意。
走出工部衙门,天色已近昏黄。贾理坐上马车,微微闭目养神。第一日点卯,平静之下暗藏机锋。崔焕之的冷淡,司内可能存在的积弊,都是他需要面对的挑战。
“理叔,直接回杏花巷吗?”贾芸在外问道。
“不,先去一趟肃王府。”贾理睁开眼。他需要将今日所见所思,以及接下来可能的动作,与肃王和陈也俊沟通。
然而,马车刚驶出皇城范围,还未到肃王府所在的街巷,便被另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截住了去路。车帘掀开,露出陈也俊半张脸,他神色凝重,低声道:“子怀,上车。王爷有急事,不在府中,在城外别院等你。”
贾理心中一凛,立刻下了自己的车,登上陈也俊的车。马车掉头,向城外疾驰而去。
“陈先生,出了何事?”车内,贾理急问。
“两件事。”陈也俊语速很快,“第一,江南那边有变。几个与甄家关系密切的致仕老臣,今日联同数位在任的江南籍御史、给事中,正式上疏,言‘新稻虽嘉,然南北地气不同,骤然推广,恐扰江南千年农时,伤及根本,请朝廷慎重,宜先于江南择地试种三五年,观其效,再定行止’。奏疏已递通政司,明日必达御前。”
贾理眼神一冷。果然来了!而且打着“因地制宜”、“慎重稳妥”的旗号,要求将试种主导权部分转移到江南,实际是想将稻种控制在他们手中,延缓甚至扼杀其推广。此举看似合理,实则包藏祸心。
“第二件事更麻烦。”陈也俊眉头紧锁,“黑山卫指挥使雷刚,今日午后以六百里加急送来密报:宣大总兵王承胤,昨日以‘整饬边备、清查军械’为名,突然派兵进驻黑山卫附近两处军堡,并传令雷刚,命其将鹰嘴崖军田改良之‘一应文书图样、匠役名册、及剩余新稻种’,尽数封存,送往宣大总兵府‘备查’!理由是‘恐有奸细借水利改良之名,窥探军情、传播异种’!雷刚拒不从命,双方已呈对峙之势!冯将军在北线正应对漠北异动,一时难以分身弹压!”
贾理倒吸一口凉气!忠顺王的反击,竟如此迅疾狠辣!一边在朝堂利用江南势力施压,一边在边疆通过其党羽王承胤,直接对鹰嘴崖成果下手!扣上“奸细”、“异种”的罪名,若真让他们得逞,不仅鹰嘴崖的成果毁于一旦,更会坐实“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罪名,甚至可能引发边镇冲突!
“王爷如何决断?”贾理急问。
“王爷已紧急入宫面圣,陈明王承胤此举之荒谬与险恶用心。然边将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亦需权衡。王爷命我立刻带你出城,一是避人耳目,二是要你详细回忆鹰嘴崖所有细节,尤其是与雷刚往来公文、工程记录、稻种去向,务必梳理得清清楚楚,以备朝廷查问,也作为反击王承胤的证据!”陈也俊道,“另外,王爷已密令张管事,加派人手,务必保护好京西皇庄及青萍庄留存的稻种和记录,绝不能再有失!”
马车在暮色中颠簸疾行,很快出了城门,驶上郊外道路。贾理靠坐在车厢内,心潮翻涌。工部积弊未理,江南发难又至,边疆危机骤起!三面夹击,形势危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目凝神,将鹰嘴崖之事的每一个细节,从初遇雷刚,到勘察设计,到施工难题解决,到最终通水验收,以及与滨河县衙、兵部的所有公文往来,在脑海中一一过电影般重现。同时,也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江南士绅的奏疏,可以“南北地气确有不同,然京畿试种数据确凿,当以实证为先”来驳斥,强调扩大试种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同时可提议由朝廷派员(包括江南籍清正官员)参与监督,以示公正。
王承胤的挑衅,则需以雷霆手段化解。关键在于兵部和皇上的态度。雷刚手握兵部认可的呈报和实实在在的工程成效,是最好的人证物证。需请肃王力争,请皇上下旨申饬王承胤“不得擅扰有功军屯,贻误边防”,甚至可考虑调动雷刚或冯将军部分兵力,形成反制。
而工部内部……或许,可以利用这突如其来的外部压力?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陈先生,”贾理忽然开口,声音在颠簸的车厢中显得异常清晰,“除了梳理鹰嘴崖细节,我另有一事,或需王爷支持。”
“你说。”
“工部虞衡司,掌工程物料稽核。我今日初览旧卷,发现历年采买核销,积弊颇多,漏洞不少。如今边疆告急(王承胤之事),军械物资调度、边防工程修缮,皆需工部高效运转,钱粮物料不容有失。我可否借此由头,向刘尚书和崔郎中请命,对虞衡司近年经手的、与边镇相关的物料采买、核销账目,进行一次‘紧急复核清厘’?一来,可整顿积弊,保障边需;二来,或能从中发现些……别的东西。”
陈也俊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贾理的意图:以“保障边防”这个无可指摘的大义名分,切入工部最敏感的钱粮物料领域,既可迅速打开工作局面,树立权威,又可能在清查过程中,抓住某些人的把柄,甚至……顺藤摸瓜,找到与忠顺王、王承胤等人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线索!
“好一招以攻为守,借力打力!”陈也俊眼中闪过激赏,“此事可行!王爷在刘尚书面前为你说话,当无问题。只是那崔焕之……”
“崔郎中若以‘司务繁忙、人手不足’推脱,我可只调阅边镇相关部分卷宗,并言明只为‘应急复核,确保无误’,不影响司内常务。他若再阻,便是心中有鬼,或不顾边防大局了。”贾理沉声道。
“好!待会儿见了王爷,你便如此禀明!”陈也俊点头,“眼下危机四伏,正需这般主动破局的锐气!”
马车在夜色中,向着城外某处隐秘的肃王别院疾驰。贾理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北静王所赠的“守拙”玉扳指。
守拙,并非守成无为。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积弊中寻破绽,于重重围困中,以实学为刃,以大势为盾,闯出一条生路——这,或许才是“守拙”二字的真义。
部堂履新第一日,风波已至。而他,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