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父皇的恩典,是一条完美的绞索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得悄无声息。

整座咸阳城都罩在一片灰白之下。

公子府的门庭,愈显清冷。

最先被换掉的,是守门的老卒。

那是个在府中待了十年的秦国老兵,腿脚有些不便。上面的调令说,念其年迈,调去修缮宫室,是个轻省活。

墨衡亲自送他出的门。

老卒还乐呵呵的,满口都是公子心善,陛下仁德。

接替他的是两个年轻人。

身板笔直如枪,面孔冷硬如石。

他们从不交谈,像两尊浇筑在门边的石像,任何进出府门的人,都会被他们淬了冰的余光,从头到脚刮过一遍。

紧接着,轮到了厨房。

做了二十年秦式烙饼的庖厨老王,被一纸调令送去了上林苑。

理由是手艺出众,御厨缺人。

新来的庖人沉默寡言,每天做什么,都严格按照府中的食谱,分毫不差,像一部精准运转的机器。

洒扫的杂役。

采买的下人。

夜里打更的更夫。

短短一月之内,所有人的脸,都换了一遍。

悄无声息。

墨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新来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从不与府中旧人闲聊,交接班时,行动迅速,路线诡秘,如同游荡在暗处的影子。

并且,他们的腰间,都佩着一枚不起眼的铜牌。

那样式,墨衡认得。

中车府外厩。

一个专为皇帝车驾服务的机构,一个……直接听命于赵高的机构。

墨衡的心,一寸寸沉入冰窖。

这不是监视。

这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一张由天子亲手撒下,由他最忠诚的爪牙编织的网。

一日,墨衡借口查看食材,走进了厨房。

新来的庖人正在案板上分解一只羊。他没有抬头,短刃在他手中上下翻飞,专心剔骨。

“今日的羊肉,市价几何?”墨衡状似随意地问。

“回管事,三十二钱一斤。”

对方对答如流,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手里的动作更是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手,稳得可怕。

那把短刃在他手中,不像厨刀,更像一件杀人的兵器。

每一刀下去,都精准无误地沿着骨缝滑开,力道均匀得令人发指,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切下的肉块,大小、厚薄,几乎完全一致。

这不是庖厨的技艺。

这是千锤百炼后,烙进骨血里的杀人记忆。

墨衡没有再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那名庖人没有与他对视一眼。

书房内,扶苏正在临摹一卷秦篆。

窗外落雪无声,室内炭火温暖如春。他手腕平稳,笔锋在竹简上游走,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迹落下,沉静,肃杀。

墨衡将观察到的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

包括那个庖厨的手,那枚铜牌。

扶苏的笔,未停。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才搁下笔,端起一旁的茶,吹去浮沫。

“知道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窗外的落雪。

“以后你出入,加倍小心。”

扶苏的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们记录的每一笔,将来,都有用处。”

“公子,是否要减少外出采买?断绝一些不必要的来往?”墨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焦虑。

扶苏终于抬起头。

那双眸子,如千年古井,不见底。

井水里,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也映着墨衡那张紧张的脸。

他摇了摇头。

“照常。”

“反而要,更自然。”

“网已经撒下,任何不寻常的挣扎,都只会让网收得更快。”

“让他们习惯,让他们记录。只有在他们认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才会露出致命的空隙。”

扶苏的逻辑,冷静得让墨衡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不是在对抗这张网。

他是在……利用这张网。

然而,网的收紧,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血腥。

扶苏尝试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给一位旧部送一封家书。

信使出发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连人带信,一同蒸发。

三天后,阿青的江湖网络,传来一道警告。

一道用血写成的警告。

咸阳城内,有看不见的眼睛,正在严密筛查所有与公子府有过往来的人。

商贩、匠人、走卒……无一遗漏。

已有三名曾为扶苏府提供过货物的皮货商,人间蒸发。

扶苏看着密报上的三个名字,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最终下令。

所有外围联络线,即刻进入绝对静默。

除非他主动发出信号,否则,不得再与公子府发生任何联系。

他亲手,一根一根,斩断了自己伸向外界的所有触角。

将自己,彻底囚禁在这座名为“公子府”的华美牢笼里。

腊月。

始皇帝的“恩典”到了。

一名中车府的内侍,带着车队,送来了过冬的衣物、上好的银霜炭,还有整整十大箱的书简。

内侍在庭院中宣旨,语气谦恭温和,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泰山压顶的分量。

“陛下念公子潜心读书,不问外事,心甚慰。特赐新刊《秦律十八种》全本,望公子闭门精研,以明国家法度,体悟陛下以法治国之深意。”

扶苏率府中众人,跪地接旨。

“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叩首。

额头第三次,重重触碰冰冷的石板。

动作标准,礼仪无可挑剔。

他知道,这是将他彻底钉死在“安分守己的读书公子”这个身份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一次温柔的,父慈子孝的……加冕。

送走内侍,扶苏独自回到书房。

他关上门,将那份崭新的《秦律十八种》在案上展开。

竹简上还带着新墨的清香。

他一卷一卷地翻看。

动作不快不慢,仿佛真的在品读其中的律法条文。

直到,他翻到《工律》的某一页。

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密密麻麻的秦篆之间,有一行以朱砂笔写下的批注。

字迹瘦硬,锋利如刀。

不是始皇的笔迹,倒像是出自某个精通律法、心思缜密的酷吏之手。

那行字写着:

“律者,绳墨也。绳墨之外,无物。”

扶苏盯着这行字。

忽然,一个极低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

他笑了。

笑声极轻,却像一把冰锥,敲碎了书房的死寂。

墨衡推门而入,正好看见公子脸上那抹诡异的弧度。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扶苏没有看他,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行朱红色的批注。

“看。”

“他们在教我。”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脸。

那抹笑意未散,却看得墨衡通体生寒。

“怎样做一个,合格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