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张网

天光微亮时,沈舟睁开眼。

丹田里,一股温热的灵气缓缓流转,比昨日粗壮了整整一倍。炼气三层——突破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这具身体比刚穿越时轻盈了许多,五感也变得更加敏锐。隔着院子,他能听见远处厨房里下人烧火的动静,能闻见飘来的米粥香气,甚至能感知到——有人在靠近。

脚步声很急,跌跌撞撞,是一个人。

沈舟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沈舟!沈舟!”

沈浩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哭腔。紧接着是砰砰的砸门声——虽然门本来就开着。

沈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院门。

沈浩冲进来,脸色惨白,眼眶发红,衣服皱巴巴的,像是整夜没睡。他看见沈舟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舟!救我!”

沈舟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沈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我欠了王德发二百两,他说今天日落前不还,就……就砍我的手!沈舟,你借我钱,你借我钱!我以后再也不抢你的月钱了,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沈舟依旧沉默。

沈浩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眼神……不对劲。

以前那个被他欺负得不敢吭声的废物,怎么会有这种眼神?冷静、淡漠、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

“沈……沈舟?”他声音发颤。

沈舟终于开口了。

“沈浩,你知道二百两是多少钱吗?”

沈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家嫡系子弟,一个月月钱二十两。”沈舟的声音很平静,“你不吃不喝,要攒十个月。加上逢年过节的赏钱、长辈给的压岁钱,也要大半年。你一夜输掉大半年的收入,现在来找我借?”

沈浩脸色更加惨白。

“可……可你是庶子,你只有十两……”

“对,我只有十两。”沈舟打断他,“所以我拿什么借你二百两?”

沈浩彻底绝望了。

他瘫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沈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不过,我可以帮你。”

沈浩猛地抬头。

“你……你说什么?”

沈舟走到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我可以帮你。”他重复,“但不是借钱给你。”

“那……那怎么帮?”

沈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带我去见王家的账房先生。”

沈浩愣住。

“王家……账房?”

“对。”沈舟站起身,“王德发放贷,钱从哪儿来?是从王家钱庄拆借的。他和王家的账房先生有勾结——账房先生挪用王家钱庄的银子给他放贷,赚了钱对半分。这事儿,青阳城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但你爹是王家族老,你应该听你爹提过。”

沈浩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怎么知道?”

沈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沈浩咬牙:“我带你去见账房,你就帮我?”

“我带你去见王德发。”沈舟说,“你欠他的二百两,我来谈。”

沈浩愣了三秒,然后拼命点头。

“我带!我现在就带你去!”

王家的账房先生姓周,叫周有财,五十多岁,长得精瘦,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像永远在打算盘。

沈舟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王家钱庄的后院对账。听见下人来报,说沈家有人找,他皱了皱眉,还是让人进来了。

沈舟进门,身后跟着沈浩。

周有财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舟身上。

“沈家庶子?”他笑了,“稀客。找我什么事?”

沈舟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周先生,王德发的钱庄要倒了。”

周有财笑容一僵。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舟靠进椅背,“王德发昨天放出去二百两给沈浩,今天又放出去三百两给城南的几个赌徒。他手里现在还剩多少现银?最多二百两。但他的存款呢?据我所知,光是我存的三十两,加上另外几个大户,至少有五百两存在他那儿。如果有人这时候去取钱——”

周有财脸色变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舟笑了笑。

“我想说,周先生你挪用的那些银子,该还回去了。不然等王德发一倒,王家查账,查到你这儿——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

周有财腾地站起来,手指着沈舟,嘴唇直抖。

“你……你血口喷人!”

沈舟不动声色。

“周先生,你左手小指的墨渍,是记账专用的朱墨。这种朱墨,只有王家钱庄的总账房才有。但你右手虎口的老茧,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你不是总账房,你是分账房。分账房用不着总账房的朱墨,除非你在偷偷记另一本账。”

周有财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沈舟继续说:“王德发每次来取银子,你都用这本账记录。半年下来,挪用的数目至少三千两。王家每年年底查账,你都是提前把这本账藏起来,用假账糊弄过去。但今年——你觉得还能糊弄过去吗?”

周有财跌坐在椅子上,额头冷汗直冒。

“你……你想要什么?”

沈舟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后,王德发会来取一笔大额银子——至少一千两。”沈舟说,“到时候,你告诉他,王家钱庄的银子暂时取不出来,让他等两天。”

周有财一愣:“这……这有什么用?”

沈舟笑了。

“你不用管有什么用。你只需要照做。事成之后——”他顿了顿,“你挪用的那些银子,我可以帮你填上。”

周有财瞳孔猛缩。

“你……你有三千两?”

沈舟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三天后,王德发来找你。记住我说的话。”

他转身往外走。沈浩傻乎乎地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走到门口,沈舟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先生,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周有财抬头。

“王德发那个钱庄,是我要搞垮的。”沈舟笑了笑,“你帮了我,就是帮了你自己。你要是敢通风报信——”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门关上了。

周有财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沈家的废物庶子,根本不是什么废物。

是魔鬼。

出了王家钱庄,沈浩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舟,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挪用银子、什么三千两……是真的假的?”

沈舟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你就这么相信我?”沈浩不死心,“万一我去告诉我爹呢?”

沈舟笑了。

“你去啊。”

沈浩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你……你什么意思?”

沈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沈浩,你欠王德发二百两,日落前就要还。你爹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赌钱输了这么多,第一个打断你的腿。你去告诉他——正好,省得我操心。”

沈浩的脸涨成猪肝色。

“那你……那你刚才说帮我还……”

“我说的是帮你还,不是现在。”沈舟继续往前走,“等王德发倒了,他那钱庄被清算,你欠他的债自然就没了。”

沈浩愣住。

“债……没了?”

“对。”沈舟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地下钱庄没有官府牌照,不受律法保护。放贷的人倒了,债也就烂了。你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

沈浩追上去,满脸不可思议。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那你去找周有财干什么?”

沈舟看他一眼,没说话。

沈浩挠了挠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等等……你刚才说,王德发那个钱庄是你搞垮的?你怎么搞垮?”

沈舟没回答。

他站在街角,望着远处那座三层楼的青阳赌坊,嘴角微微上扬。

“沈浩,你想不想把输掉的钱赢回来?”

沈浩眼睛一亮:“想!”

“那就听我的。”沈舟转身,朝赌坊走去,“今天,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赌局。”

青阳赌坊,三楼雅间。

钱掌柜看着坐在对面的沈舟,表情复杂。

“你说什么?再讲一遍?”

沈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说,我要在你这里开一个盘口。”

“什么盘口?”

“赌王德发的地下钱庄,三天之内倒闭。”

钱掌柜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

他瞪大眼睛看着沈舟,像看一个疯子。

“你……你知道王德发是谁吗?他背后是王家!王家是青阳城四大家族之一,你一个沈家庶子,敢动王家的人?”

沈舟放下茶杯。

“钱掌柜,我问你一个问题。”

钱掌柜警惕地看着他:“什么问题?”

“王德发放高利贷,盘剥的都是什么人?”

钱掌柜一愣。

“城南的商贩、城北的破落户、赌坊里输红眼的赌徒——都是底层人。这些人借了他的钱,一辈子翻不了身。他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血。”

沈舟笑了笑。

“那你觉得,这些被他盘剥的人,是希望他继续开钱庄,还是希望他倒?”

钱掌柜沉默了。

沈舟继续说:“青阳城四大家族,王、李、赵、沈。王家最富,靠的就是放贷和收租。但他们放的是正经钱庄的贷,利息合规,官府认可。王德发放的是高利贷,是见不得光的。他倒了,王家只会撇清关系,不会替他出头。”

钱掌柜眼神闪烁。

“你……你怎么知道王家不会出头?”

“因为我有这个。”沈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钱掌柜凑过去一看,脸色骤变。

那是周有财的账本——准确说,是沈舟根据周有财的表情和反应,加上前世看人识人的经验,推测出来的“账本轮廓”。纸上列着几个关键数字:挪用金额、放贷时间、分账比例。

当然,大部分是他编的。

但周有财的反应证明,他编的八九不离十。

“这是……王德发和周有财勾结的证据?”钱掌柜声音发颤。

“对。”沈舟把纸收回来,“等王德发一倒,这东西就会送到王家主事的手里。你觉得王家会为了一个放高利贷的,保一个吃里扒外的账房?”

钱掌柜彻底说不出话了。

沈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钱掌柜,我刚才说的盘口,你开不开?”

钱掌柜咬牙:“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沈舟说,“从现在开始,你放出风去:青阳赌坊新开了一个盘口,赌王德发的钱庄几天倒。赔率一赔十。押一两,赢了得十两。”

钱掌柜愣住:“这……这不是摆明了要搞王德发吗?”

“对。”沈舟笑了,“就是要让全城都知道,有人要搞他。”

“为什么?”

“因为——”沈舟站起身,走到窗前,“王德发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有人搞他,而是不知道谁在搞他。一旦消息传开,他的那些存款大户就会慌。一慌,就会来取钱。”

钱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挤兑。

这就是沈舟说的“挤兑”。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舟,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敬畏。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赌。

是在杀人。

消息传得比沈舟预想的还快。

当天下午,青阳赌坊新盘口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赌徒们疯了——一赔十,这是什么概念?押一两,赢了就是十两。押十两,赢了就是一百两。

至于王德发是谁、他的钱庄会不会倒——谁在乎?

赌徒眼里只有赔率。

傍晚时分,已经有几十个人涌进赌坊,押了王德发的钱庄“三天内倒”。押注金额加起来,超过二百两。

钱掌柜看着账本,手都在抖。

“沈公子,这……这要是王德发没倒,我得赔两千两出去!”

沈舟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茶。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沈舟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

沈浩欠王德发的二百两,该还了。

城北槐树巷,王德发的院子里。

沈浩站在院子里,腿肚子直打颤。面前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为首那个手里拎着一把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沈少爷,钱呢?”

沈浩咽了口唾沫,往身后看了一眼。

院门口,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沈舟。

王德发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沈舟,眯起眼笑了。

“哟,沈家废物也来了?怎么,替沈浩还钱?”

沈舟走到沈浩身边,站定,看着王德发。

“王老板,沈浩欠你二百两,对?”

“对。”

“他今天还不上,你要砍他的手?”

“对。”

沈舟笑了。

“那如果我说,我能让他还上呢?”

王德发挑了挑眉。

“你?一个每月只有十两银子的废物,拿什么还?”

沈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王德发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张纸。

借据。

上面写着:“今借到沈舟纹银二百两,月息三分,一月后归还。借款人:王德发。”下面盖着王德发的私章。

王德发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时候……”

“昨天。”沈舟笑了笑,“你亲自盖的章,忘了?”

王德发盯着那张借据,脑子飞速转动。

昨天……昨天沈舟确实来存过钱,还问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但盖章?盖什么章?

他猛地想起,昨天签存款字据的时候,沈舟让他多盖了一个章,说是“备用”。他当时没多想,随手就盖了。

现在那张盖了章的空白纸,变成了二百两的借据。

“你——!”王德发脸都青了。

沈舟笑容不变。

“王老板,你欠我二百两。沈浩欠你二百两。现在——两清了。”

他伸手,把借据从王德发手里抽回来,撕成碎片。

“沈浩,走了。”

沈浩愣愣地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舟忽然回头。

“王老板,顺便说一句——你那钱庄,三天之内必倒。存钱的人,赶紧取出来。”

他笑了笑,消失在夜色中。

王德发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打手们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半晌,王德发猛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凳子。

“来人!去查!给我查清楚这个沈家废物到底在搞什么鬼!”

回去的路上,沈浩像做梦一样。

“沈舟……你就这么……就把我的债平了?”

沈舟嗯了一声。

“那张借据……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

“你昨天就知道我今天会找你借钱?”

沈舟看他一眼,没说话。

沈浩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人……昨天就已经算到今天会发生什么了?

“沈舟,你……你到底是谁?”

沈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沈浩,你想跟着我干吗?”

沈浩一愣。

“跟着你?”

“对。”沈舟说,“王家容不下你。你爹知道你输了二百两,不会轻饶你。沈家这边,你以前欺负我,嫡母不会帮你。你现在走投无路了——但我可以给你一条路。”

沈浩张了张嘴。

“什么……什么路?”

“帮我做事。”沈舟说,“做我的眼睛和耳朵。青阳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谁在对付我,谁想拉拢我,谁在暗中盯着我——我都要知道。”

沈浩愣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沈舟,你……你不会害我吧?”

沈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有用。”

沈浩沉默了。

这话听起来冷冰冰的,但他反而松了口气。有用,意味着有价值。有价值,意味着不会被随便抛弃。

比那些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捅刀子的所谓“朋友”,可靠多了。

“好。”他咬牙,“我干。”

沈舟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沈浩追上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沈舟,你刚才说王德发的钱庄三天内倒……是真的假的?”

“真的。”

“怎么倒?”

沈舟没回答,只是抬头望着夜空。

月亮很圆,星光很亮。

三天后,青阳城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而他,会睡得很香。

两天后,青阳赌坊。

钱掌柜看着账本,额头冒汗。

两天时间,押王德发钱庄倒的赌注已经累积到八百两。一赔十,如果王德发没倒,他要赔出去八千两——把他整个赌坊卖了都凑不齐。

“沈公子,你确定?”

沈舟坐在他对面,悠闲地喝茶。

“急什么?不是还有一天吗?”

“可是……”

话没说完,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小厮冲进来,气喘吁吁:

“掌柜的!不好了!王家钱庄那边出事了!”

钱掌柜腾地站起来:“什么事?”

“王德发去王家钱庄取钱,周账房说钱取不出来!两人在门口吵起来了!围了好多人!”

钱掌柜愣住,转头看向沈舟。

沈舟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街上的人流正在朝同一个方向涌去——城北,王家钱庄的方向。

他笑了笑。

“开始了。”

王家钱庄门口,人山人海。

王德发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指着周有财的鼻子骂:

“姓周的!你什么意思?我存在你们钱庄的银子,凭什么取不出来?”

周有财满头大汗,连连摆手:“王老板,不是不给你取,是……是今天银库盘点,暂时封库,明天,明天一定给你取!”

“放屁!我在这存了五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盘点封库’!你今天不给我取,我就——”

他话没说完,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王德发的钱庄是不是要倒了?他取钱这么急?”

这一嗓子,像油锅里溅进了水。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对啊,他取钱干什么?”

“我听说青阳赌坊开了盘口,赌他三天内倒!”

“什么?那我的钱还在他那儿存着呢!”

“我也是!我存了二十两!”

“快取钱!别等他倒了!”

人群开始骚动。

王德发脸色骤变,转身想跑,但已经晚了——十几个存钱的散户冲上来,把他围在中间。

“王老板!我的钱呢!”

“还钱!”

“现在就还!”

王德发被围得水泄不通,急得满头大汗。

远处,沈舟站在街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钱掌柜站在他身边,目瞪口呆。

“这……这就开始了?”

沈舟没说话。

他看着人群里那些愤怒的脸——那些被高利贷盘剥了多年的底层百姓,此刻正在找那个曾经压榨他们的人讨债。

愤怒,恐惧,贪婪,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这就是挤兑。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金融工具,不需要什么高深的资本运作。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句恰到好处的话。

人心,就是最大的杠杆。

王德发的钱庄,当天晚上就倒了。

不是真的没钱——他手里还有二百多两现银,足够应付几天的挤兑。但问题是,挤兑的人太多了。

消息传开后,所有在他那儿存钱的人都来了。有的人半夜三更砸门,有的人翻墙进去抢,有的人干脆堵在他家门口不走。

王德发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喧哗声,浑身发抖。

他忽然想起沈舟说过的那句话:

“你那钱庄,三天之内必倒。”

三天。

真的是三天。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窗户,对着夜色嘶吼:

“沈舟!你个王八蛋——!”

没人回应。

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越来越近的砸门声。

十一

第二天一早,沈舟醒来的时候,来福已经在门外等了很久。

“公子!公子!”来福冲进来,“大消息!王德发的钱庄真的倒了!现在全城都在传!”

沈舟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穿衣服。

“知道了。”

来福愣住:“您……您不惊讶?”

“惊讶什么?”

“那可是王德发啊!青阳城最大的地下钱庄!说倒就倒了!”

沈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来福,你知道王德发为什么倒吗?”

来福摇头。

“因为他借出去的钱太多,收不回来的账太多,存钱的又都来取——他拿不出钱来,就倒了。”

来福听得似懂非懂。

“那……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沈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回答。

走出院子,街上到处都在议论王德发的事。

“听说了吗?王德发跑了!”

“跑了?他的钱呢?”

“被抢光了!昨天半夜有人冲进去,把他家搬空了!”

“活该!谁让他放高利贷!”

沈舟走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上扬。

跑到哪儿去呢?

跑不掉的。

他早已让沈浩盯着王德发的几个可能的藏身之处。等风声一过,他就会让沈浩把消息放出去——那些被抢了钱的储户,会替他把王德发找出来。

到那时候,王德发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

但他不关心这个。

他关心的是,昨晚那一波破财,涨了多少修为。

闭目内视,丹田里灵气充盈,已经摸到了炼气四层的门槛。

三十两存款被吞,加上沈浩那二百两“变相破财”(虽然他替沈浩平了债,但那二百两银子确确实实没了),再加上昨天一系列操作消耗的心神——

值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那座三层楼的青阳赌坊上。

钱掌柜还在等着他。

赌盘的事,该收尾了。

十二

青阳赌坊,三楼雅间。

钱掌柜满面红光,亲自给沈舟倒茶。

“沈公子!神了!真的神了!”他笑得合不拢嘴,“王德发一倒,赌盘全赢!押注的人八百两,我一赔十,要赔八千——但押的都是王德发倒!全赢了!我一分钱不用赔!”

沈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钱掌柜,赚了多少?”

钱掌柜一愣。

“赚?我没赚啊,我是庄家,赌客赢了,我应该赔钱……”

“但他们押的是王德发倒。”沈舟放下茶杯,“王德发倒了,他们赢了。但赢的钱从哪儿来?”

钱掌柜愣住。

“从……从我这儿出?”

“对。”沈舟看着他,“你收了八百两押注,要赔八千两。你拿得出八千两吗?”

钱掌柜笑容僵在脸上。

“拿……拿不出。”

“拿不出怎么办?”

钱掌柜额头开始冒汗。

沈舟笑了笑。

“别急,我帮你想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钱掌柜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张新的盘口说明:

“青阳赌坊新盘口:王德发能否被抓到。抓到赔率一赔五,抓不到赔率一赔一。”

“这……这是什么意思?”

沈舟靠进椅背。

“意思就是,王德发虽然跑了,但还没被抓到。你可以开一个新盘口,让赌客们继续赌。他们赢的钱,暂时先欠着,等新盘口开了,他们自然会拿赢来的钱继续押——只要新盘口的赔率足够诱人。”

钱掌柜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这样他们就不会急着来要钱了!”

沈舟点点头。

“不止。等王德发被抓的消息传来,押‘抓到’的人赢了,押‘抓不到’的人输了——赢的人拿钱,输的人认栽。一进一出,你实际要赔出去的钱,远不到八千两。”

钱掌柜眼睛越来越亮。

“那……那王德发什么时候能被抓到?”

沈舟笑了笑。

“这就要看你了。”

“看我?”

“对。”沈舟站起身,“你在青阳城混了这么多年,眼线比谁都多。放出消息,谁能提供王德发的线索,重赏。找到他,不难。”

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沈公子,你做这些,图什么?”

沈舟回头看他。

“图什么?”

“对。”钱掌柜盯着他的眼睛,“你帮我,搞垮王德发,现在又帮我解决赌盘的事——你图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你图的?”

沈舟笑了。

“钱掌柜,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钱掌柜一愣。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有价值。”沈舟推开门,往外走,“是因为王德发该死。仅此而已。”

门关上了。

钱掌柜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沈舟第一次来赌坊时的样子——那个连输三把还笑得出来的年轻人,那个说要“做空”他赌坊的疯子,那个三天之内搞垮王德发的魔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他能看懂的。

也不是他能得罪的。

十三

走出赌坊,阳光正好。

沈舟站在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王德发倒了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那些曾经被高利贷盘剥的人,此刻正聚在一起,像过年一样高兴。

他看见一个卖菜的老汉,蹲在街角数铜钱,数完又数,脸上笑出了褶子。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小贩,站在自己的摊位前,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王德发倒了!你知道吗?王德发倒了!”

他看见几个乞丐,围在一起分几个馒头,边吃边笑,笑声响亮。

沈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沈家的方向走去。

来福跟在后面,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

“公子,您刚才跟钱掌柜说的那番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您说帮他不图什么,就因为王德发该死……”

沈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来福,你知道什么叫‘财富’吗?”

来福茫然地摇头。

“财富不是银子,不是灵石。”沈舟说,“财富是人心。是这些被你帮助过的人,在未来的某一天,愿意回报你的那份心意。”

他转身继续走。

“王德发赚了银子,失了人心。我破了银子,得了人心。你说,谁赚谁亏?”

来福愣在原地,想了很久。

等他回过神来,沈舟已经走远了。

他赶紧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

“公子!公子!等等我——!”

阳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青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