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提三万之众而天下莫能当者谁?孙武子也

噗呲。

血染征袍,赵壤回身以大戟横扫,趁着间歇揉揉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幻听了。

孙武距离此地足有百步之远,更何况,战场之上,箭矢、战车、喊杀声混合,堪称鼎沸。孙武子的声音怎么可能跨越如此嘈杂的声线,精准无误的传到他的耳朵里?

若是主帅的声音能通过重重阻碍,传达到将士耳中,那还要金鼓旌旗干什么?

“赵壤,擒拿楚令尹!”

鼓声变奏,竟跟孙武子的命令相同。

赵壤诧异地扭过头,回看中军方向。

旌旗遮蔽,人海茫茫,什么也没看到。

位于中军的孙武居高临下,敏锐察觉楚军的军阵破绽。

令尹子常因他连番进攻,不得不频繁调动军阵,越是调动,破绽就越多。整个军阵如同一架年久失修的战车,不动之时威武雄壮,霸气非凡,稍微动一动,就车厢车轮分离,曲木、车辕哗啦啦往下掉落。

“擂鼓,进军!”

眼见楚中军挪动,企图求援两翼,孙武立刻抓住时机,调动中军压上,直奔楚军中矩。

最为精锐的兵卒阵列碰撞,吴兵竟没遭遇多少抵抗,瞬间冲入阵列三十步,吓的子常再也不敢救援两翼,勉力调动中军苦苦支撑。

“弓弩阵压制,命持矛步卒前驱。”

吴军所剩的箭矢并不多。

大别山消耗一阵后,现在也就能进行十次齐射。箭矢紧张,自要攻其薄弱。趁着楚军中门打开,吴弓弩如同雨滴散下。

雨滴不轻不重,却刚好能穿透薄雾,进一步压制楚军气势,促使楚军崩溃。

孙武精神高度集中,驱使前军两翼插入敌阵,这边调动弓弩,那边调动步卒,旌旗舞动之间,他恍惚间竟在脑海中看到战场!

柏举!

这处战场的一草一木犹如水墨画般在他面前徐徐展开,他看见了进退失据,不知所措的令尹子常,看见了楚军崩溃的侧翼士,士卒的恐慌。

“侧翼彻底崩溃,倒卷中军。楚兵气势全无,相互奔踩。”

此乃兵败前兆。

几乎同一时间,他看到令尹子常连番调动,竟舍弃中军大部,弃掉战车驷马,以精锐步卒向后突围。看人数,也就五百左右。

要逃!

“丘陵狭窄,兵卒混乱,想要奔逃,”孙武瞬间捕捉到了地貌,推断道:“当是向右翼后方。”

“赵壤,擒拿楚令尹!”

鼓声伴随着孙武声音反复下达。

赵壤两次三番听到军令,也来不及怀疑孙武将军是否有什么鬼神之能了,干脆挺起大戟,向前冲锋。

他脑海的声音不断。

“向左,冲出此阵。”

“右侧战车。”

“敌阵变化,甲三丙四。”

“左前弓阵。”

一道道命令准确无误进入赵壤耳朵,赵壤觉得爽爆了,根本不用动脑子思考,只管冲杀。

一路左右突击,舞动大戟,杀来杀去,稀里糊涂杀穿敌阵,来到了楚兵阵的右后方位。

“步卒在前。”

赵壤抬起头,只见精锐步卒仓皇向东,中间簇拥着一位老者。

他面庞方阔,鼻梁坚挺如钩,身材高大,略显臃肿。锦衣华服,腰围较粗,神色仓皇,皱纹横生,一头白发束起,腰间美玉琳琅作响,不用问,非富即贵,准是个卿大夫。

“楚令尹子常!”

楚国令尹,三军主帅,仅此于楚昭王。

孙武子果真精通战阵变化,他连番冲杀,居然赶到了逃亡的令尹子常前头。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迅速借着丘陵沟壑隐藏身形,将大戟放在地上,解下背着的太湖神弓。

深吸一口气,赵壤强迫自己冷静,压住因兴奋而抖动的双手,猛地拉开太湖神弓,弓如满月。

绷紧。

一百四十步!

目测距离,眼眸透过箭矢直直盯着令尹子常的左胸。

一百二十步!

平复急切的呼吸,观察者目标移动的节奏。

一百步!

楚之养由基百步穿杨,得太湖神赐予,对“弓”技巧十分熟悉的赵壤如今也能做到。但他还是没放开手,近些,再近些,万无一失才好。

八十步!

肉眼可见的人影轮廓从模糊逐渐清晰起来,赵壤还是没放箭。

令尹子常身边护卫太多,箭矢飞行,很可能会被阻挡。

六十步!

崩!

弓如霹雳弦惊!

霹雳声被战场喊杀掩盖,但赵壤却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死死盯着箭矢。

嗖!

啪!

哎呦!

令尹子常反应不及,直接跌倒。

此时,前方战场鼓噪一片,吴兵鼓声如擂,喊喝声好似排山倒海,要推到这大别山一般!

“囊瓦已死,投降不杀!”

“囊瓦已死,投降不杀!”

“囊瓦已死,投降不杀!”

山呼海啸,群山拱手。

楚军慌乱不已,再也稳不住阵脚。孙武子连续擂鼓,中军突入,一鼓作气,杀了个对穿。

残阳,如血。

东风吹得人心头直冷,血腥味充斥口鼻,硝烟尚未完全熄灭。

柏举之地,平原略微焦土,大批战车横亘于火烟中,仿佛被天地埋葬,表面迅速变得冷冽。远处丘陵之内,壕沟之中,尸躯堆积,难以计数。鲜血染红冷土,显得极为妖冶。

吴人的脚步并未停下,那杆象征着孙武将军的巨大纛旗伴随狼烟而行,绕过丘陵山道,直奔大别山而出,再无半点颓靡之色,整军振奋,吴歌嘹亮,惊得雀鸟飞腾,显然要穷追不舍,趁着楚军慌乱,再狠狠的补上一刀,扩大战果。

寒鸦自远处山桓而来盘旋多时,落在断矛上,叫声凄婉。

吴歌嘹亮,震动楚地。

赵壤手持长戟,随军攻杀,直到孤月攀上大别山的肩头,军卒的火把汇聚成长龙他才如梦方醒。

三万战十万。

胜了。

真的胜了?

冷风吹动他尚有些稚嫩的面容,赵壤随手捧了清水,来回揉搓脸颊,许久后才清醒。

营帐灯火通明,夜里,吴王阖闾正踱步,脸色极为古怪,既有欢喜也有忧愁。

喜的是柏举之战,几乎灭尽楚之精锐。十万之众,一朝覆灭,吴国霸业就在眼前。忧虑的是,此战过后,孙武子竟头疼不已,此刻躺在木板床榻,仍没有醒来的迹象。

第二日,天光破晓。

孙武从床榻上醒来,揉揉额头。

赵壤迈步走出营帐,回望柏举之地,他步履缓慢,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最终大笑。

三万破十万,何其不可思议。

“跟着孙武打仗,迟早能活八百岁!”

啸声在原野上回荡。

赵壤拔起大戟,远眺西方。

二百里外是汉水。

三百里外是郢都。

路还长,但孙子的双眸,赵壤的长戟,已经为吴国劈开了通往霸主之位的道路。

晨光中,那杆屹立不倒的吴字纛旗猎猎作响,古老的图腾色泽鲜红,宣告着一个霸主的落幕,和一个霸主的新生。

楚!

江河日下!

暮色残阳!

吴!

如日东升!

如日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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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之用兵,孙武之教也,其道简而峻。--明.茅坤《史记钞》

吴楚相持,孙子所以能制胜者,诡道也。--汉.曹操《孙子注》

以三万破二十万,非神不能。--明.李贽《藏书》

有提十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桓公也。

有提七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吴起也。

有提三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武子也。

--《尉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