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下问鼎阁武林问榜一

篝火烧到了后半夜,营帐里的伤员们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偶尔传来的呻吟。

了因大师的帐篷里还亮着灯。准确地说,不是灯,是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被他放在帐篷正中的矮几上,散发出柔和的、月白色的光芒。光芒不刺眼,刚好能照亮帐篷内几个人的脸。

柳凝烟坐在左侧,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脸色还是苍白,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铁骨僧躺在右侧的行军榻上,人已经醒了,但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能靠在那里听。了因大师坐在主位,枯瘦的手指捏着一串琥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杨文珊、王不悔和赵夏涵三个人被叫进了帐篷,坐在门口的位置。杨文珊一开始以为是因为他们参与了战斗,要问话,但看了因大师的神色,似乎不是要问他们什么,而是要告诉他们什么。

“柳掌门,”了因大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回玉门遇袭的事,你怎么看?”

柳凝烟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沉吟了片刻才说:“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江湖势力。他们的阵法、兵器、配合,都是军队的路数。江湖门派打不了那样的仗。”

了因大师点了点头,捻佛珠的动作没有停。

“灯烛国地处边陲,北接大漠,西连荒原,东临中原,南通南疆。这些年来,贫僧一直在留意各方势力的动向。三个月前,灯烛国的斥候在北方边境发现了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在集结。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不是灯烛国的人,也不是周边任何一个已知势力的军队。”

铁骨僧在行军榻上发出了一个含糊的声音,了因大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铁骨掌门猜得不错。贫僧怀疑,这支军队和袭击回玉门的是同一批人。他们的目的不是灭门,是玄铁令。”

帐篷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杨文珊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那块假的玄铁令还在那里,沉甸甸的,像一个讽刺。

“国师,”柳凝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要集齐三块玄铁令,打开天工门的宝藏?”

“不是有人。是有一股势力。”了因大师的佛珠捻到了最后一颗,停了下来,“一股藏在暗处、积蓄了很久的势力。他们不急着出手,因为他们在等。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了因大师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佛珠放在矮几上,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一块黑色的铁片,和杨文珊怀里那块一模一样。但这一块不一样,因为它上面的纹路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微微流动,像是活的。

“三块玄铁令,一块在贫僧手中,一块在孤云派,一块在无暇道人手中。孤云派那一块,是顾长空三十年前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中买来的。无暇道人那一块,是他师父传给他的,来历不明。贫僧这一块,二十年前从杨家堡取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文珊身上。

“贫僧取走这块铁片的时候,在你家的供桌底下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三件事:第一,这块铁片事关重大,留在杨家堡只会招来灾祸,贫僧代为保管;第二,若有人来寻此物,让他们来灯烛国找贫僧;第三,若杨家堡因此遭难,贫僧以性命相保,必给杨家一个交代。”

杨文珊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

“那封信,你爹没有看到。因为他识字不多,供桌底下的东西,他从来不翻。”了因大师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贫僧二十年来,每一年的三月廿七,都会去杨家堡。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一个时辰。二十年来,从未间断。”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发出的细微嗡鸣。

杨文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手背上,砸在衣襟上,砸在那块假的玄铁令上。

她不是恨了因大师。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恨。了因大师二十年前就预见到了灾祸,取走了铁片,留下了书信。是她爹没看到,不是了因大师没做。她恨的是命运——为什么偏偏是她爹不识字?为什么偏偏那封信放在了供桌底下?为什么偏偏是三月廿七?如果她爹早一天翻供桌,如果了因大师早一年去取,如果那些黑衣人晚一年来——

没有如果。

柳凝烟伸出手,握住了杨文珊的手,握得很紧。赵夏涵从身后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过了很久,杨文珊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目光已经稳了。

“国师,那封信上写的‘给杨家一个交代’,是什么意思?”

了因大师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悲悯。他伸出手,将那块真的玄铁令递到杨文珊面前。

“这块铁片,贫僧保管了二十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杨文珊愣住了。

“天工门的宝藏,贫僧不感兴趣。贫僧保管这块铁片,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去开启宝藏,是为了不让它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但现在,贫僧老了。灯烛国需要新的国师,天工门的秘密需要新的守护者。而你就是那个守护者。”

“为什么是我?”

了因大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王不悔和赵夏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因为你身边有这两个人。一个能为你守两天两夜的门,一个能从孤云派千里迢迢赶来陪你。这样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

杨文珊转头看了看王不悔,王不悔面无表情,像一块石头。她又看了看赵夏涵,赵夏涵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微微上扬。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真的玄铁令。

两块铁片,一真一假,同时躺在她的手心里。真的那块纹路流动如活物,假的那块死寂沉沉,像一块普通的废铁。但杨文珊把它们都握住了,因为她知道,假的那块是她爹用命换来的,真的那块是了因大师用二十年的愧疚换来的。两块铁片,一样重。

“国师,”柳凝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刚才说,武林问榜在即?”

了因大师点了点头。

“三年一度的武林问榜,十天后在天问城的天下问鼎阁举行。八大门派的掌门和亲传弟子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贫僧原本打算独自前往,但现在——”

他看了看帐篷里这些浑身是伤的人。

“现在,我们一起去。”

柳凝烟微微皱眉:“以湘云水道和回玉门现在的状态,去参加武林问榜?”

“不是去参加武林问榜。”了因大师说,“是去告诉天下人,有一支不明军队在围杀八大门派。回玉门已经遭了毒手,下一个会是谁?湘云水道?孤云派?还是灯烛国?这个消息,必须在天下问鼎阁上,当着所有掌门的面,公之于众。”

铁骨僧在行军榻上猛地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俺……俺去。俺要亲自说。”

柳凝烟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好。一起去。”

从回玉门到天问城,路途不近。了因大师说,走官道要五天,但有一条山路,虽然难走,可以省下两天。众人决定走山路,因为时间不多了。

第三天傍晚,天问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天问城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它不属于任何门派,不属于任何国家,是一座独立的、由江湖各派共同维护的城池。城中最高的建筑就是天下问鼎阁,九层楼阁,飞檐翘角,从城外十几里就能看见。阁顶悬着一口巨大的铜钟,每三年敲响一次,标志着武林问榜的开始。

杨文珊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座城,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想起了三年前——三年前她和赵夏涵、王不悔一起去灯烛国参加拜师大会,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江湖就是高来高去、喝酒吃肉的热闹。

三年后,她浑身是伤地回来了,怀里揣着两块玄铁令,腰里别着桃花问水,身边站着两个出生入死的朋友。

她变了很多。但天问城没变。它还是那样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每三年一次的热闹。

城门到了。

守城的弟子看见灯烛国的旗帜,没有阻拦。但看见湘云水道和回玉门众人浑身是伤、满身血污的样子,守城弟子们的脸色都变了。有人跑去通报,有人上来帮忙牵马,有人小声地交头接耳。

“湘云水道怎么了?”

“回玉门好像伤亡惨重……”

“听说是被不明势力袭击了。”

“谁干的?谁敢动八大门派?”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等杨文珊一行人走到天下问鼎阁门口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城。

天下问鼎阁的大门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门派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孤云派的青旗、承峰派的黄旗、飞升道门的白旗、檀水香门的红旗、惊天庙的黑旗。灯烛国的琥珀色旗帜插在最东边,湘云水道的水蓝色旗帜插在最西边,回玉门的灰色旗帜最小,插在角落里。

柳凝烟带着湘云水道的弟子走进广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他们看见的不是一支意气风发的队伍,而是一支残兵。三十名精锐弟子,能站着的不超过十五个,剩下的不是被抬着就是被人扶着。水蓝色的劲装上全是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色,有的还是新鲜的,在晚风中散发着铁锈的气味。

回玉门的情况更惨。铁骨僧是被人用担架抬进来的,他的弟子们跟在担架后面,一个个浑身是伤,面目狰狞,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广场上安静了。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承峰派掌门岳云亭。三年前在拜师大会上,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眉宇间满是少年意气。三年过去,他成熟了不少,但性格没变,还是那个藏不住话的人。

“柳掌门!铁骨掌门!这是怎么了?”他从人群中走出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担架前,看见铁骨僧的样子,脸色刷地白了,“谁干的?”

柳凝烟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在寻找一个人。

孤云派的队伍站在广场的北边。顾长空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的身后站着孤云七剑中的六人——大弟子司徒平不在。杨文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多想。

顾长空也看见了杨文珊。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柳凝烟找到了她要找的人——惊天庙的庙主,庞惊风。

庞惊风坐在广场东边的一把太师椅上,身后站着十几个惊天庙的弟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面容阴鸷,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他看见柳凝烟在看自己,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柳凝烟收回了目光。

“岳掌门,”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回玉门三天前遭到不明势力袭击。对方人数约两百,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用的是军队的阵法。铁骨掌门率众抵抗,死伤惨重。湘云水道驰援,也损失了近半弟子。”

广场上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

“军队?什么军队?”

“谁敢动八大门派?”

“两百人就把回玉门打成这样?不可能吧?”

“你没看见铁骨僧都躺下了吗?”

岳云亭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罕见的严肃上。他转过身,朝着广场上各派掌门的方向,声音洪亮如钟。

“诸位!此事非同小可。武林问榜之前,我提议各派掌门先入阁商议。”

没有人反对。

天下问鼎阁的第一层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议事厅,正中央是一张石桌,石桌上刻着八大门派的标记。八把石椅围绕石桌摆放,每一把对应一个门派。灯烛国的椅子在最东边,湘云水道在最西边,回玉门在最北边,孤云派在最南边。

柳凝烟坐下了。铁骨僧被人扶着坐下了,他的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的腰挺得很直。了因大师坐下了。岳云亭坐下了。飞升道门的清尘子坐下了——老道士比三年前老了许多,胡须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檀水香门的掌门是一个中年女尼,法号静缘,面容清秀,但眼神凌厉,她也坐下了。

最后坐下的,是惊天庙的庞惊风。

他走进议事厅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不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而是因为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回玉门被袭击,湘云水道驰援,灯烛国出兵相救,孤云派、承峰派、飞升道门、檀水香门都没有动静,而惊天庙——

惊天庙的人在干什么?

庞惊风坐在自己的石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面无表情。

柳凝烟第一个开口了。她把回玉门遇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从三天前收到情报,到连夜北上驰援,到剑塔前的血战,到了因大师带兵赶到。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只是把事实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她说完之后,铁骨僧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力量。

“俺铁骨僧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俺求诸位一件事——帮俺查清楚,那些人是哪来的。俺回玉门死了四十七个弟子,伤了六十多个。俺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岳云亭第一个站了起来:“承峰派愿助回玉门一臂之力。”

清尘子也站了起来:“飞升道门也是。”

静缘掌门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孤云派的顾长空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孤云派也会尽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庞惊风身上。

庞惊风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惊天庙,也会查。”

话是说出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这句话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杨文珊站在议事厅的门口,隔着人群看着庞惊风的脸,忽然想明白了——少了温度。

别人的话里都有温度,岳云亭的话是热的,清尘子的话是温的,顾长空的话是凉的,但至少还有温度。庞惊风的话,是冷的。冷得像一块石头。

了因大师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看了庞惊风一眼,目光平静如常,只是捻佛珠的手指快了一拍。

议事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杨文珊走出天下问鼎阁,站在广场上,看着暮色中飘扬的各派旗帜,忽然觉得这些旗帜不像三年前那样让她激动了。三年前她看见这些旗帜,觉得威风、觉得向往、觉得那就是江湖。现在她看见这些旗帜,想到的是旗帜下面的人——那些人里有好人,有坏人,有为了师父杀人的人,有为了宝藏屠村的人,有像铁骨僧这样死守山门的人,也有像柳凝烟这样千里驰援的人。

江湖不是旗帜,是人心。

“文珊。”身后传来赵夏涵的声音。

杨文珊转过身,看见赵夏涵站在天下问鼎阁的台阶上,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面容清秀,但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这位是?”杨文珊问。

赵夏涵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身后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朝杨文珊抱拳行礼。

“在下孤云派司徒平,久仰杨姑娘大名。”

杨文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司徒平——孤云七剑之首,顾长空的大弟子。在孤云派的时候,他们交过手。那一次,她用桃花问水点在了他的重剑剑脊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司徒公子客气了。”杨文珊的语气不冷不热。

司徒平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戒备,苦笑了一下,说:“杨姑娘不必担心。在下此次前来,不是代表孤云派,是代表我自己。”

“什么意思?”

司徒平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顾掌门的事,我知道了。”

杨文珊的眉头微微皱起。

“赵姑娘离开孤云派之后,我去查了派中的密档。”司徒平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杨文珊和赵夏涵能听见,“顾掌门确实在三年前的三月廿七夜离开了孤云派,一个人。他回来的时候,剑上有血。那些血,不是他的。”

杨文珊的手按在了桃花问水的剑柄上。

“你来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司徒平看着她,目光坦诚而认真。

“因为我觉得,一个门派的掌门做错了事,不应该由整个门派来承担。孤云派三百年的基业,不能因为一个人的错就毁掉。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如果有朝一日你要和顾掌门对质,我愿意作证。”

杨文珊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沈谨渊说过的话——“你的道,是‘问’。不问值不值得,不问能不能赢,只问应不应该。”

司徒平做的这件事,就是“应该”做的事。

她松开剑柄,朝司徒平点了点头。

“谢谢你。但我不需要你作证。”

司徒平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打算在天下人面前揭发他。”杨文珊说,“他做的事,他自己知道。他师父知道。天知道。就够了。我不是为了让他身败名裂才来找他的。我是为了问清楚一个答案。现在答案已经有了,我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司徒平沉默了很久,然后朝杨文珊深深鞠了一躬。

“杨姑娘,你比我想象的要大度。”

杨文珊摇了摇头:“不是大度。是累了。仇恨太累了,我不想背着它走一辈子。”

司徒平直起身,看了赵夏涵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赵夏涵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是个好人。”她说。

“我知道。”杨文珊说,“但好人不一定做好事,坏人不一定做坏事。顾长空对他师父是好的,对杨家堡是坏的。司徒平对孤云派是好的,对顾长空是坏的。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赵夏涵看着她,忽然笑了。

“文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杨文珊想了想,说:“从绿杨峰上下来的那天。”

两个人并肩站在广场上,看着暮色越来越深。远处,天下问鼎阁的九层飞檐上,那口巨大的铜钟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但没有响。

它要等。等武林问榜开始的那一天,才会响。

而那一天,还有七天。

这七天里,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杨文珊抬起头,看着铜钟上斑驳的铜锈,忽然想起了那两枚铜钱上的字——勿悔,前行,不惧,放下。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铜钱,摸到了那块真的玄铁令,也摸到了那块假的。

都是凉的。

但她的心是热的。

广场的另一边,王不悔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根铁条,铁条的尾端系着那枚铜钱,在夜风中轻轻晃荡。他看着远处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夏涵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不悔。”

“嗯。”

“你怕不怕?”

王不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怕。”

赵夏涵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说不怕。

“怕什么?”

王不悔把铁条横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枚铜钱。铜钱转了几圈,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怕来不及。”他说。

赵夏涵没有问“来不及做什么”。她觉得自己大概知道答案。

王不悔把铁条收起来,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灯烛国的方向。灯烛国的九层佛塔上,那盏长明灯在夜色中亮着,像一个不灭的承诺。

“走吧。”他说。

赵夏涵站起来:“去哪?”

“吃饭。饿了。”

赵夏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发现王不悔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管天大的事,他都能先吃饱饭。

远处,杨文珊也走了过来。三个人在暮色中并肩走向天问城的街市,那里有酒肆、有客栈、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弹琵琶的卖唱女。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但杨文珊知道,一切都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片灯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