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期蜷缩在岩石的阴影里,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口和右臂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血还在缓慢地渗出,浸透了破烂的衣袖,又在冰冷的岩石表面凝成暗红色的痂。失血带来的虚弱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正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否则不用等追兵或荒原的掠食者,光是失血和感染,就能要了他的命。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他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左手,一点一点,撕开右臂伤口处与皮肉粘连的破烂布条。布料扯离凝固血痂的瞬间,又是一阵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几乎昏厥过去。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发。
借着岩石缝隙漏下的、微乎其微的星光,他勉强看清了伤口。很糟。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豁口,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接近手肘,皮肉翻卷,边缘被那幽暗刀气侵蚀得有些发黑,仍在缓慢渗着暗红色的血水。骨头似乎也受了损伤,整条手臂软绵绵地垂着,完全使不上力。
没有药,没有清水,连一块干净的布都没有。
只有怀里那点少得可怜的、混着泥土的“地藤薯”根茎,早已被他囫囵吞下,此刻正在胃里释放着微弱的暖意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勉强吊着他一口气。
他盯着那狰狞的伤口,眼神空洞了片刻,随即,一抹近乎残忍的狠色掠过眼底。
左手抬起,五指并拢,指尖微微用力,刺入伤口附近还算完好的皮肉,然后,猛地向外一撕!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他全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块沾染了黑色、坏死的皮肉被他硬生生撕扯下来,丢在一旁。伤口处的黑气似乎淡了些,但涌出的鲜血更多了,颜色也变得更红、更烫。
他喘着粗气,冷汗如浆。但这还不够。荒原之上,伤口不处理干净,一旦感染,便是必死之局。
他目光扫过身旁粗糙的岩石表面,又看向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同样沾满血污的里衣。没有犹豫,他用牙咬住里衣相对还算干净的一角,左手配合,费力地撕扯下一长条布条。布料粗糙,撕裂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将布条紧紧缠绕在右臂的伤口上,用牙和左手配合,打了个死结。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但至少止住了血液的快速流失,也将那狰狞的伤口暂时包裹起来,隔绝了部分风沙。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石,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流失,深入骨髓的寒意越来越重。
不能睡……不能在这里睡过去……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昏沉的意识短暂清醒了一瞬。他挣扎着,想要运转“引气诀”,从这贫瘠的天地间汲取哪怕一丝灵气,用来稳固伤势,驱散寒意。
然而,当他意念沉入气海时,心却猛地一沉。
气海之内,空空荡荡。原本就细若游丝的那点灵力,在刚才的搏命爆发、以及最后那强行逼出的几缕“血线”后,已然点滴不剩,彻底干涸。更糟糕的是,经脉也因为过度催谷和伤势,布满了细微的裂痕,传来阵阵灼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同时穿刺。
无法引气。
甚至连最基本的“内视”,都因为神识的虚弱和眉心的持续隐痛,而变得模糊不清。
绝路。
似乎真的是绝路了。
顾云期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他靠着岩石,缓缓抬起头,透过岩石狭窄的缝隙,望向外面浓稠如墨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无边的黑暗,如同巨兽的口,将一切吞噬。
掌心的烙印,依旧在传来持续的、冰冷的隐痛。与眉心的刺痛,如同两根冰冷的锁链,将他与某个未知而沉重的存在牢牢捆缚在一起。
寿元……被借走了多少?他不知道。但身体深处那种被掏空了一部分的虚弱感,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冷。那是生命本源被强行割裂的缺失感,与失血、伤痛的虚弱截然不同。
这就是代价。
用未知的、或许是数十上百年的寿命,换来了“观纹术”那瞬间的洞察,以及……最后那绝境中爆发的、不属于他的、刹那的恐怖威压。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不“借”,此刻他已经是一具倒在荒原上、逐渐冰冷的尸体,或许连尸体都会被野兽啃食殆尽,无人问津。
至少,现在还活着。尽管是这般狼狈不堪、朝不保夕地活着。
活着,才有以后。哪怕这“以后”,是用燃烧生命换来的,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去引气,也不再去看那令人绝望的黑暗。只是静静地靠着,用残存的意志对抗着潮水般涌来的疲惫、伤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努力保持着一线清醒。
时间,在无边的痛楚和黑暗中,缓慢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又一次开始模糊,即将沉入无边黑暗时——
嗡……
掌心那冰冷的烙印,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警示或共鸣的灼烫,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水滴落入深潭般的、向内收敛的波动。
紧接着,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呈现暗金色的、难以言喻的“气流”,从烙印深处,悄无声息地渗透出来,顺着他的手臂经脉,逆流而上。
这“气流”冰冷、沉重,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与死寂意味,与他所知的天地灵气截然不同。它没有修复他干涸的气海,也没有温养他破损的经脉,更没有愈合他狰狞的伤口。
它径直向上,无视了沿途的一切,最终,如同归巢的倦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的眉心深处——那个自烙印出现后,便一直隐隐刺痛、仿佛被“敲击”着要凿开什么的地方。
眉心微微一凉。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清晰的“信息流”,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冲入他因疲惫和伤痛而近乎停滞的意识之中!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具体的文字。
只有一种“感觉”,一种“理解”。
那是一种关于“掠夺”,关于“吞噬”,关于从万物“枯寂”、“衰败”、“死亡”之中,强行剥离、汲取、转化出“生”之力的……“理”。
它并非完整的功法口诀,更像是一道原始的、粗暴的、蕴含着某种残酷天道法则的“烙印”,或者说,是一枚蕴含着特定信息的、冰冷的“种子”。
与此同时,五个更加古老、更加艰涩、充满了铁血与荒芜气息的字符,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荒碑噬灵诀
顾云期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冰冷死寂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缠绕着布条、仍在缓慢渗血的右臂伤口。在刚才那“信息”涌入的瞬间,他“懂”了。
不是用灵气去愈合,也不是用丹药去滋养。
而是……“吞噬”。
吞噬这伤口中,那不断带走他生命力、带来痛苦与衰弱的“死亡”与“凋零”之力,将其……转化为维持他一线生机的、最本源的“养分”?
这念头甫一出现,便让他心底生出一股寒意。这“荒碑噬灵诀”,听其名,观其“理”,绝非正道法门,甚至比魔道功法更加诡异、更加不祥。吞噬死亡与衰败?这简直闻所未闻。
可……不这么做,又能如何?
等死吗?
靠着冰冷的岩石,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从伤口流失,在黑暗和寒冷中慢慢变成一具枯骨?
顾云期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最后归于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再犹豫,甚至没有尝试去理解那涌入意识中的、残缺而冰冷的“理”之全貌。他只是凭着那“烙印”赋予的本能般的指引,将残存的所有意念,凝聚于眉心那一点冰凉之处,然后,尝试着,去“触动”那刚刚没入眉心的、暗金色的冰冷气流。
很难。
他的神识本就因伤势和消耗而虚弱不堪,此刻强行凝聚,更是如同针扎般刺痛。眉心的冰凉气流沉重如山,难以撼动。
他咬紧牙关,不顾脑海中越来越强烈的眩晕和刺痛,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求生欲,所有的不甘与恨意,都化作一股执念,狠狠撞向那一点冰凉!
给我……动!
嗡……
眉心深处,那暗金色的气流,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冰冷而霸道的“吸力”,以他眉心那一点为中心,悄然散发开来。
这吸力并非针对外界的天地灵气——事实上,在这绝灵荒原的边缘,也几乎没有灵气可供它吸取。
它的目标,是顾云期自身。
是顾云期右臂那道狰狞伤口之中,不断渗出的、蕴含着衰败、死寂意味的鲜血,是伤口周围被那诡异刀气侵蚀、开始坏死的皮肉组织,是血液流失、伤势恶化所带来的、那种生命活力不断被剥夺的“凋零”与“死亡”之感!
肉眼不可见,但在顾云期那因“观纹术”而变得异常敏锐、此刻又被“荒碑噬灵诀”引动的奇异感知中,他能模糊地“看”到,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灰黑色的、充满不祥与衰败气息的“气流”,正从自己右臂的伤口处,从那些坏死的血肉中,甚至从自己因为失血和虚弱而变得“枯萎”的生机里,被强行剥离、抽取出来,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丝丝缕缕,汇聚向他的眉心。
这个过程,带来的并非舒适,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冷与颤栗。仿佛有什么重要的、属于“生”的东西,正在被一同剥离。但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热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流”,也从眉心那冰冷气流流转的核心,反馈而出,逆着经脉,缓缓流向他全身,尤其是那狰狞的伤口。
暖流过处,伤口的剧痛似乎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流血的速度,也似乎放缓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更明显的是,那种因为失血和生命本源被“借”走而产生的、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冰冷,似乎被这微弱暖流稍稍阻隔、缓解了那么一丁点。
不是愈合,不是恢复。
更像是一种……掠夺自身的“死气”与“衰败”,来强行维持一线“生机”的诡异平衡。一种饮鸩止渴,却能在必死之局中,吊住性命的手段。
顾云期闭上眼,任由这冰冷而诡异的过程,在自己身上进行。他能感觉到,每一次那灰黑色“死气”被剥离,眉心烙印反馈出的、维持生机的暖流流过,自己身体深处,那种因“借寿”而产生的、生命本源被割裂的缺失感,似乎就……加重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荒碑噬灵……吞噬的,恐怕不仅仅是伤口的“死气”,也在无形中,加快燃烧着他所剩无几的寿元,或者说,是以一种更隐蔽、更彻底的方式,将他未来的“生”,转化为此刻苟延残喘的“机”。
但他已别无选择。
黑暗中,他背靠冰冷的岩石,如同石雕,唯有眉心处,一点暗金色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右臂伤口的血迹,在布条上缓慢洇开,颜色似乎比刚才……黯淡了那么一丝。
荒原的风,依旧呜咽。远方的黑暗里,似乎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远。
一夜,在无边的痛楚、冰冷与这诡异而危险的“吞噬”中,缓慢过去。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极其稀薄的光线艰难地穿透云层和荒原上空的尘埃,落在乱石堆的阴影边缘时,顾云期缓缓睁开了眼睛。
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种濒死的灰败之气,却减弱了些许。右臂伤口处的布条,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至少没有再大量渗出。剧痛依旧,但已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最关键的,是那股萦绕不散的、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寒意,被驱散了一部分。虽然身体依旧沉重,伤势依旧严重,但至少,他感觉自己又能动弹了,意识也清醒了许多。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剑形烙印的颜色,似乎比昨夜更深邃了一些,边缘的晕染也略微扩散。而眉心深处的刺痛感,在“荒碑噬灵诀”停止运转后,虽然依旧存在,却似乎……适应了一些?或者说,那冰冷的“联系”感,更加清晰、更加牢固了。
他撑起身体,靠着岩石,缓缓坐直。每一次动作,依旧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已不像昨夜那般难以忍受。
目光,投向岩石之外。
晨光熹微中,那三具黑衣人的尸体,依旧躺在昨天倒下的地方,姿态扭曲,无声无息。一夜过去,荒原的寒风并未让他们有太多变化,只是面色更加青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沙尘。
顾云期的眼神,落在他们身上,冰冷,漠然,没有仇恨,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审视般的平静。
他需要活下去。而活下去,需要资源。
他挣扎着,用左手支撑,一点一点,挪出了乱石堆的阴影,朝着那三具尸体爬去。动作缓慢而艰难,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最先靠近的,是那个被他一剑刺中腋下、最先失去战力的黑衣人。顾云期费力地将他翻转过来,摘下他脸上的黑色面罩。一张陌生的、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年轻面孔,已然僵硬青白。顾云期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开始在他身上摸索。
一个巴掌大小、材质普通的灰色储物袋。一把品质尚可、但并非法器的精钢短刃。几块下品灵石,数量不多。两瓶最常见的、用于治疗轻微皮肉伤的“止血散”。还有几块硬邦邦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粮,以及一个皮质水囊,里面还有小半囊清水。
顾云期将止血散、干粮和水囊小心收起。拿起那灰色储物袋,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入。储物袋上只有极其粗浅的禁制,随着原主死亡早已松动,顾云期没费多少力气就将其抹去。袋内空间不大,只有约莫三尺见方,里面散落着几套换洗的黑衣,一些金银俗物,几本低阶的修炼心得和大陆常见草药图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没有身份令牌,没有功法玉简,干净得像是特意处理过。
他又检查了另外两具尸体。收获大同小异:三个制式相同的灰色储物袋,一些灵石、伤药、干粮清水,几把精钢短刃或短刺,几本身份不明的低阶修炼笔记。同样,没有任何能直接表明他们身份来历的东西。
但顾云期在那黑衣人首领的贴身内袋里,摸到了一块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黑色令牌。令牌约莫两指宽,三寸长,入手沉甸甸的,正面阴刻着一个复杂的花纹,像是一种变体的“暗”字,又像某种隐秘的符文,背面则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标记。
他将令牌举起,对着渐渐明亮的天光仔细查看。花纹的线条流畅而古拙,带着一种阴冷肃杀的气息,绝非林家那种地方家族所能拥有。而且,令牌的材质他也从未见过,既不像是常见的玄铁、寒铁,也不像某种灵木,非金非木,却又异常坚硬。
是某个隐秘组织?还是……与当年顾家之事有关?
顾云期眼神微凝,将令牌贴身收好。这或许是条线索。
他将三个储物袋里的东西归拢到一起。下品灵石加起来有三十七块,止血散五瓶,品质普通的辟谷丹两瓶(每瓶十粒),清水三囊,干粮若干。还有几本杂书,几套黑衣。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收获谈不上丰厚,但对于此刻一穷二白、重伤在身的顾云期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尤其是止血散、辟谷丹和清水,能极大缓解他当前的困境。
他将有用的东西全部收进一个储物袋,贴身放好。又从那首领身上剥下一件相对完好的黑色外衣,换下了自己那身破烂染血、几乎无法蔽体的衣袍。虽然不合身,但至少干净厚实一些,能抵御荒原清晨的寒意。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气喘吁吁,额角再次渗出冷汗。右臂伤口传来阵阵隐痛,提醒他伤势并未好转,只是被“荒碑噬灵诀”强行稳住。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尸体和血腥味,随时可能引来麻烦。
他看向荒原深处,灰褐色的土地向着天际延伸,看不到尽头。稀薄的灵气,恶劣的环境,潜藏的危机……前路茫茫。
但,他已无退路。
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顾云期转过身,用那件宽大的黑衣,将自己裹紧,左手拄着一根从乱石堆旁捡来的、略微结实的枯枝,一步一顿,拖着依旧沉重伤痛的身体,向着荒原更深处,那未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褐色地平线,缓缓走去。
晨光将他孤独而蹒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掌心的烙印,在衣袖掩盖下,幽暗如故。
眉心的刺痛,如影随形。
怀里的黑色令牌,冰冷而沉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