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归乱世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钢针在颅内搅动。耳畔嗡鸣中夹杂着模糊的呜咽与嘈杂,老旧的木梁发出吱呀呻吟,窗外飘来不属于现代社会的吆喝声,裹着几分凄厉的风声,穿透斑驳的窗纸。

我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所及,是斑驳发黄的帐幔。褪色的龙凤纹在昏暗中泛着黯淡金芒,边角磨损处露出丝丝灰黑的败絮——那并非棉絮,而是宫中旧物里填塞的丝絮残缕,混杂着尘土与霉味,呛得人喉头发痒,喉咙干涩如火烧。

此地绝非我的房间。

我分明记得,自己是在博物馆的唐代展厅,整理唐昭宗李晔的玉像史料。眩晕袭来时,指尖还抚着玉像冰凉的衣褶……再睁眼,却困在这古色古香却破败的宫室中。硬板床上的粗布褥子硌得脊背生疼,触感粗粝如砂纸,与记忆中柔软的床垫天差地别。

“陛下,您醒了?”一道带着惶恐的嗓音在床边响起,恭敬中藏着几分颤抖。

我侧目望去,一名身着青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躬身而立,幞头下眉眼清隽,眼底血丝密布,脸色苍白如纸。衣袍洗得发白,袖口已磨出细密的毛边——他便是李孝恭,李氏皇族旁支的忠臣,此刻在记忆碎片中浮现的名字,与眼前人重叠。

陛下?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灌入,我猛然惊觉:自己竟成了唐昭宗李晔!金殿的辉煌、宫变的血光、权宦的冷笑、藩镇的狼烟……碎片拼凑出景福元年的残局:二十二岁的傀儡天子,被杨复恭扶上帝位,朝中尽是敌眼,昨日因反驳杨复恭的凤翔出兵之议,遭毒茶暗算,若非穿越而来,此刻早已魂归九泉。

“水……”我嘶哑出声,喉间如砂纸摩擦。

李孝恭疾步转身,提起破旧的陶壶,斟了碗温水,躬身递至唇边:“陛下且慢,臣先试温。”他抿了抿水,确认无碍后,方以勺轻喂。温水滑下,焦渴稍缓,我强撑精神打量他:“你……是何人?”

他身形微僵,旋即伏地:“臣李孝恭,右千牛卫将军,奉旨守宫,护陛下周全。”

李孝恭……记忆中的忠魂。我暗忖局势:杨复恭的毒手、藩镇的虎视、关中大旱的民怨,皆如利刃悬顶。而此刻,我唯有以“病弱”为盾,蛰伏待机。

“昨日之事,究竟如何?”我缓声问道,目光如刀。

李孝恭脸色骤沉,压低嗓音:“杨复恭提议遣禁军助李茂贞平乱,陛下以旱灾缺粮为由驳回,散朝后您饮了宫茶便昏厥……臣疑是杨复恭下毒!”他眼底恨意翻涌,却强按怒火。

“此事,万勿声张。”我强抑胸腔激荡,声音如冰,“杨复恭耳目遍布,你我无兵无权,妄动即死。你且佯作我染风寒,暗中察其动静,尤重禁军异动。”

李孝恭一震,似讶于我骤然沉稳,却未多言,躬身应诺:“臣遵旨!”

殿内复归死寂。我闭目凝神,梳理乱局:唐昭宗之名,是枷锁亦是利刃。史书上的亡国悲剧,岂能重演?杨复恭的毒、李茂贞的兵、朱温的野心……我须以隐忍为刃,步步撕开这乱世铁幕。

忽闻门外传来冰冷通报:“陛下,杨公公亲至探病。”

我心弦骤紧,瞥向李孝恭,以目示意。待杨复恭踏入,绯袍华服刺目,他身后侍从捧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药味刺鼻如腐草。

“老奴参见陛下。”杨复恭躬身如戏,眼底轻蔑未藏,“陛下病体堪忧,老奴特煎良药,还请速服,好早日主政。”他话音如毒蛇吐信,直指要害。

药碗递来,我颤巍巍伸手,指尖触到滚烫瓷壁时,陡然“失手”:

“当啷——!”

药碗碎裂,黑汁溅满杨复恭靴面。我瘫倒榻上,咳喘不止:“朕……手滑……药烫难持,公公恕罪!”虚弱声中暗藏讥诮。

杨复恭面色铁青,靴上污迹灼目,却无从发作。他阴笑如鸮鸣:“陛下体弱,老奴不怪。明日朝会,老奴再送新药,届时望陛下稳接手碗。”语毕拂袖而去,袍角带起一阵阴风。

李孝恭待其远去,方疾步近前:“陛下神机!那药必有毒!”

我撑起半身,眼底寒意森然:“毒与权,皆是他的刀。明日朝会……便是朕借刀劈路的时机。”话音未落,窗外夜色已吞没最后一线天光,宫灯昏黄摇曳,映得破败宫墙如嶙峋兽骨,伏在末世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