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的手指在“青莲绝笔”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装订线压住的笔画被麻绳勒得有些变形,但每个字的骨架都清清楚楚。看的出来,青莲剑仙在临死前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笔迹没有抖,没有愤怒,只有一层很淡的疲惫。他没有怪百里青阳。即使这个弟子撕掉了《剑典》最关键的三页,即使百里青阳后来站在灭门现场,青莲依然说不怪他。
“你真的不怪他?”林逸在心里问。
系统的声音隔了很久才响起来。“我——我不知道。青莲的记忆在我这里缺了太多。但纸上这行字,是他的笔迹,也是他的语气。他说不怪,那就是真的不怪。”
“为什么?”
“也许他觉得百里青阳只是走错了路,不是本性坏。也许他觉得做师父的,徒弟走到那一步,自己也有责任。”
林逸没有再问下去。他把《剑典》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他是怎么从天才变成灭门者的?中间发生了什么?
林逸需要一个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老夫子是最合适的人选,三十年前给百里青阳写那封信的就是他。但老夫子前天夜里接了传讯符就匆匆离开学院,现在才过去一天半时间。
早饭后林逸又去了一趟剑坪。他独自练完挥剑三千次,然后去图书馆旧档案室翻了一遍学员档案。百里青阳的名字在三十年前的毕业生名录里,但备注栏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处分记录,也没有违纪记载。
中午回宿舍,慕容枫已经在了。他今天上午没课,正趴在桌上拆一块巴掌大的机关核心。右手和机关义肢各握一把微型螺丝刀,同时拧两个不同方向的螺丝,动作快而精准。
“你那本《剑典》给我看看。”慕容枫头也没抬。
林逸从枕头下面把书拿出来递过去。慕容枫放下螺丝刀接过书,翻到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的装订线,机关义肢的食指指尖弹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探针,沿着撕痕的纹理慢慢划过。
“撕痕是单向的。”慕容枫把探针收回去,“从右往左撕,力道很均匀,中间没有停顿。撕的人手法很稳,不像情绪激动时撕的。”
“你能看出什么?”
“撕掉之前这页纸承受过很大的灵力压力。”慕容枫的探针又弹出来,点在装订线旁边一小块颜色偏深的纸面上,“你看这里——纸纤维的颜色比旁边深。这不是时间久了自然变黄的,是灵力反复冲刷之后留下的痕迹。有人曾经在这页纸上注入了大量灵力,至少是剑皇境。”
“青莲自己写的,灵力残留应该是他的。”
“不一样。如果是书写者本人的灵力残留,痕迹应该均匀分布在整页纸上。但这里的灵力冲刷痕迹集中在中间区域,旁边反而很淡。”慕容枫把探针收回去,摇了摇头,“这说明不是书写残留,是有人在某一页上用灵力强行压制过纸上的内容。压完之后才撕掉的。但这已经是极限了,没有原版那三页,我没法还原上面的内容。”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
慕容枫把《剑典》合上还给他。“机关术能分析物质残留,但没办法还原已经消失的灵力和文字。这是两回事。”
下午的训练林逸自己加了一倍。挥完剑跑完圈,又对着木桩练了一个时辰的近身出剑。剑客境的灵力在经脉里走了整整三个大周天,浑身肌肉都在发胀。回宿舍之后他光着上身用冷水冲了一遍,水珠子从肩膀滚下去,左肩的淤青已经从青紫色褪成了暗黄色。
晚饭是慕容枫从食堂带回来的馒头和酱肉。林逸坐在床沿上咬着馒头,慕容枫趴在桌上画他的新机关图,嘴里叼着半根蜡烛照明。灵光灯今天不知怎么暗了不少,可能是灵石快耗尽了。
“回头找管理处换一块灵石。”慕容枫含含混混地说。
林逸应了一声。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节奏很轻,不像学院管理处的作风。慕容枫放下蜡烛去开门,门拉开后外面没有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信封。
信封没有任何标记。封口用一小块火漆封住,漆印上的图案是一朵极小的兰花。
慕容枫把信捡起来递给林逸。“给你的。”
林逸接过信封。火漆在指尖下微微发温,是魔道封口术,只有特定灵力波动能解开。他把自己的灵力注入指尖,轻轻按在漆印上,火漆应声裂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的质地很薄,折叠得很整齐。他把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没事,别担心。父亲让我参加‘圣女试炼’,可能会很久。你的竹剑碎片我带走了。慕晴。”
林逸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字迹是李慕晴的,字体小而瘦,横平竖直,每个字的收笔都很利落,没有多余的笔画。这张纸上的字比平时写得更小,间距更紧,像是借着什么空档匆忙写下的。
她把竹剑碎片带走了。那把竹剑是他托慕容枫用机关术做的,剑柄刻了兰花,送给她那天是她生日。后来秘境试炼之后她说竹剑被魔种反噬时震碎了,碎片她还留着。现在她把碎片带去了归墟。
“信上写了什么?”慕容枫问。
林逸把信递给他。慕容枫接过去看了一遍,没说话,把信还给林逸。林逸把信折好,压在枕头下面,和被褥里那几块从湖边捡回来的石头放在一起。
“她在信里什么都没说。”慕容枫坐回椅子上,机关义肢搁在桌沿,“圣女试炼是什么咱们都清楚,就是往体内灌帝俊之力,灌到极限看能不能成为容器。撑得过去是祭品,撑不过去就废了。她写‘可能会很久’,意思可能是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几轮。”
“她撑得住。”林逸说。
“你怎么知道?”
“她把竹剑碎片带走了。那把剑是我送她的,碎了之后她还留着。这种人是不会认命的。”
慕容枫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夜渐渐深了。慕容枫画完最后一张图纸吹了蜡烛,机关义肢卸下来搁在床头,翻身朝里睡了。呼吸声很匀。
林逸没有睡。他坐起来,把枕头下面的信和石头都拿出来看了一遍。石头上的字还是那么清晰——活下去,变强。信上的字也还是那么稳——你的竹剑碎片我带走了。
她把竹剑碎片带去了那个地方。是作为锚。她在用这些东西提醒自己外面还有人等她,有人的命运和她绑在一起。
林逸把信和石头重新放回枕头下面。他需要更多线索。关于百里青阳撕掉的那三页《剑典》,关于剑心共鸣的真正用法,还需要从别的地方找突破口。
他想起来,百里青阳上次来学院时住在贵宾楼。
贵宾楼在学院东区,紧挨着导师办公楼。外来访客通常在离开后第二天,杂役就会把房间清理干净。但百里青阳是归墟教团教主,他的房间没人敢进去收拾。他走之后那间房一直锁着,门上贴了管理处的封条,但封条边缘已经翘起了一角。
推开门的瞬间,霉味和灰尘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帘拉得很严实。床头墙上挂着一幅字画,画的是山水,笔法老辣但内容普通。桌上什么都没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目光扫到床头内侧的墙壁,那里有人用指尖硬生生在墙面上刻下一行字。字迹很浅,但刻痕边缘很干净。
“剑心共鸣,不在力,在心。心不诚,剑不鸣。”
林逸蹲下来看那行字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