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虎牢

马车中,羊容华透过女僮掀开的车帘,望向远处正缓缓前行的骑从与车队。

瞧见一骑从中驰出,行了近百步便停下不再前行。

只见骑马那人跳下马背,背对朝阳,对自己这里躬身行礼。

当高靖俯下身的那一刻,羊容华只见一片晨光洒了过来。

“容华,不去与高仲烈话别?”

闻言,羊容华偏头看向滕氏,面色羞红,撒娇道:“阿母——”

说完,羊容华又猛然转头,重新看向车窗之外。

此时,高靖已然缓缓起身,在原地停留了片刻,这才跃上马背,策马驰向马队,只留下滚滚烟尘。

“兄长,你当真不去见那羊家女郎一面?”关羽骑在马背之上,问向高靖。

高靖想了片刻后方开口:“不合礼。”又顿了许久,续言道:“悠悠旆旌,徒御不惊。”

关羽不明所以,转头看向仍停在原处的马车,又看了看前后徐徐前行、井然有序的骑从,眼中露出疑惑——这与道别又有何干?

因为不再有羊氏族人随行,高靖一行人又恢复了昔日尚在郡兵时的行军旧法,不再宿于亭舍之中。因有十数辆满载的马车随行,仍是日行四十里。不过四日,这支以骑从为主的大队人马已行至东海国合乡。

在合乡休整了一日,补充了少许粮秣,这才沿着南梁水一路转向西南。

高靖却发现,兖州的亭舍却不似冀州、青州那般,竟有多有废弃。

关羽也察觉到,沿途百姓面有菜色,人口稠密的兖州,耕种之人竟不及河东与冀州、青州那般多。

“兄长,你数年前游历时,兖州也是如此这般?”

高靖思量片刻,叹息道:“彼时我过兖州,此地百姓纵生计困顿,然尚能撑持,也不似今日这般。”

待一行人走到兖州腹地,情形才有了些许变化,耕种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庄园、坞堡也越来越多。

就这般,行了不足二十日,终是到了成皋以西的虎牢关。

高靖与关羽将大部骑从留在虎牢关外,特意引着数骑来到虎牢关边缘。

望着关前大片的坡积台地,数里之外的黄河河道,高靖只觉得些许陌生。

前世时,他随在圣人身后,跟着圣人引大军在此攻破窦建德,那时的河道距关城更近,虎牢关关城紧贴汜水西岸,可谓是夹河筑城。

而此时,汜水仍在关城以东数里外缓缓流过。

“兄长,何故在此逡巡?”

高靖抬起手臂,手中马鞭指向眼前足以容下大队车辆通行的坡积台地,轻声说道:“长生,如若你引军至此,被虎牢关所阻,该当如何?”

关羽闻言,心中先是一惊,偏头看向身后的数名骑从,见并无异动,这才开口,声音低沉,“羽不知兄长是何用意?攻虎牢关乃是兵指洛中,此乃谋逆大罪!”

少顷,高靖又改口道:“若你引兵一万驻守此关,当面有五、六万大军,当如何破敌?”

关羽犹豫片刻,开口问道:“我军步卒几何?骑兵几何?敌军步卒几何?骑兵几何?又有多少可战之兵?”

高靖不假思索,脱口道:“我军精骑三千五百人,余者为步卒,皆为悍勇锐士。敌军不过五千骑卒,余者步卒,尽皆悍卒。”

过了许久,随高靖、关羽二人前来的骑从都下马饮水,关羽仍在思索破敌之策,哪知高靖又说道:“此时,仍有四万人在围攻五、六万大军盘踞的雒阳,雒阳城中大军与虎牢关当面之敌互为盟友。”

闻言,关羽立时丧气,“兄长,以一万大军守虎牢关,守住便已是不易。还要击破当面五、六万之敌,更是至难!大军身后还有这番情形,每耗一日,士气便堕一分,我何尝有这般本事?”

见高靖笑而不语,关羽当即问道:“兄长,当真有成此事者?”

高靖依然笑而不语,眼中却渐渐湿润。

“当入关矣!”

言罢,高靖拨转马头,朝虎牢关疾驰而去。

待入关城之后,见路上再无行人,关羽这才问起,“兄长,若是你,当如何破敌?”

高靖望向前方徐徐前行的骑从,想起前世之时,亦曾问过圣人,如何击破窦建德大军。

当时圣人闻言,用鞭柄用力砸在他兜鍪上,说道:“此战之后,你便调入玄甲军中。领兵不比做护卫,去问你日后的上官程知节!”

说完,圣人径直走出大帐,跟在圣人身后的尉迟恭看了高靖一眼,又朝身后瞥了瞥。

旋即,便有一只粗大的手掌拍在高靖肩头,“高靖,这领兵打仗可比你为秦王殿下做护卫难,若是心中胆怯,也不必调到玄甲军中,我代你与殿下进言,你继续在殿下帐下做驱咥直吧!若还想待在玄甲军中,今夜下直后到我帐中来!”

“兄长?兄长?”

听到关羽声音,高靖停下回忆,缓缓说道:“其一,使敌兵力不得从容铺展。其二,出关试探,诱敌深入,似鲜卑人那般将敌引入伏兵之处,挫其锐气。其三,命人率轻骑截敌粮道,使敌欲战不能、欲退不甘。”

关羽疑惑道:“如此便可破敌?”

高靖只是摇头,“如此相持数月后,待敌气衰力竭,进退维谷,再诱敌出营列阵。我军则按兵不动,耗尽敌军仅存之锐气。”

“此刻便可命三千五百精骑突阵,一战破敌耳!”

闻言,高靖只是摇头,“真当敌军乃懦弱不堪之辈?”

见关羽面露疑惑,高靖复言道:“待敌阵形松动,士卒军纪松弛,遣数百轻骑诱之,使敌阵形再动。”说到此处时,高靖看向苍天,“再命当世猛将,领精骑直贯敌军中军,斩将夺旗!”

说到此处,高靖眼中尽是回忆之色。他想起那一战中,他策马紧紧随在圣人身后,为其挡去刺来的柄柄长槊,将夏军一一刺落下马,护着圣人直扑窦建德而去。

擒到窦建德第二日,全军大飨。

高靖与其余几名驱咥直将圣人扶回帐中,圣人把将要调入玄甲军的高靖留下。

打量了高靖片刻,这才开口,“三郎,你自幼便跟在我身侧,可知我为何能屡屡败敌?”

高靖叉手行礼,“请殿下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