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通死后第三天,临渊城下了一场冷雨。
雨是半夜开始落的,细密绵长,打在骨冢草棚顶上沙沙响,和阿墟膝上磨刀的声音混在一起。燕九儿半夜被尿憋醒,探头看了一眼,嘟囔一句“又磨刀,天天磨,刀都快被你磨没了”,翻身裹紧披风又睡过去。
天亮时,官道上来了人。不是金山寺的和尚,不是流民营的衙役。是白七爷手底下的一个老卒,跑丢了一只鞋,脚底板被碎石割得全是血口子,冲进院子就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白家——没了。”
白家在临渊城东,三进院子,门口两尊石狮子。阿墟赶到的时候,石狮子还在,门上的匾已经被人摘下来砸成两半,踩在烂泥里。院子里到处是尸体,横着的,斜着的,蜷在墙角的。不是白家的人,是官府的人。十来个衙役倒在血泊里,身上插着白家护卫的刀,断矛散落一地。白家的护卫也全死了,从大门口一路倒到正堂,没有一个背朝敌人。最年轻的那个靠在廊柱上,双手还握着刀柄,刀刃嵌进最后一个衙役的肩胛骨里,他自己胸口被人捅了对穿,血顺着柱子淌下来,在地上凝成一片黑红色的冻。
正堂的门敞着。白老爷坐在太师椅上,胸口被捅了个对穿,血已流干了。他手里攥着一把断剑,剑身只剩半截,断口上全是豁口。一个年过半百的粮商,拿着剑和官兵对砍,砍断了剑也没松手。太师椅背后的墙上溅了一道血弧,从左边墙角拉到右边房梁——那不是白老爷的血,是他劈倒第三个衙役时溅上去的。
阿墟站在正堂门口,左眼白瞳自动开了。白瞳视界里,白老爷周身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白光——善魂。这个人一辈子没杀过人,死的时候手里却攥着剑。白光正在一丝一丝往地下渗。
他走到白老爷面前蹲下,掰开僵直的五指把断剑抽出来。断剑搁在供桌上。然后弯腰把白老爷的尸身抱到院子里轻轻放平,从墙根捡起短铲。三尺三。
坑挖到一半,偏院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不是风,是有人在憋着不敢出声。右眼黑瞳一闪,柴房里十几个人的骨骼轮廓同时浮出来。活的。
“出来。”
柴房的门慢慢开了。最前头是个半大丫头,十二三岁,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娃。女娃脸上全是泪,但没出声。她们身后跟着十来个人,全是家眷和下人,老的白发苍苍,小的还在吃奶,在柴房里挤了一整夜,听着外头的喊杀声惨叫声,一声没敢吭。
半大丫头抱着女娃走出来。衣裳是粗布的,洗得发白,针脚细密整齐。她把女娃往怀里紧了紧,没哭,没跪。
“我叫白芷。白老爷是我爹。”
阿墟低头看她。白瞳扫过她周身——没有煞气,没有魂力,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她眼珠子是亮的,是那种被吓到极点之后反而不怕了的亮。脚边蹲着一条瘦狗,脖子上拴着红绳,红绳另一端系在她手腕上。狗没有叫,只是盯着阿墟,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
“昨晚谁来过。”
“衙役。还有金山寺的和尚。”白芷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死了爹的孩子,“我爹前几天收到信,说金山寺要买白家的粮。我爹不卖,说金山寺拿流民炼骨汤,不把粮卖给吃人的和尚。昨晚他们就来了,说是查抄违禁粮草,把我爹堵在正堂。我爹让我带人躲柴房。他说——别出来,别出声,别报仇。”
说到“别报仇”,声音终于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把女娃换了个手。
“你是那个收骨的吗。”
“是。”
“我爹说,你要是来了,让我把这个给你。”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上等宣纸,封面三个字——“粮道录”。阿墟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金山寺从白家粮铺买粮的记录,每一笔都标注了时间和数量。最后一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新,是白老爷临死前撕的。
“我爹说,金山寺不光买粮,还往外卖。卖给青州。账本最后一页是青州那边的接头人,我爹把它撕了。”白芷顿了顿,指自己的脑袋,“他让我背下来。我背了。”
她一口气背出八个人名、地址、交货日期,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背书。背完最后一个字抬眼看向阿墟,那双眼睛里有白老爷死前攥剑时的光。
“我都记着。你要用,我随时能写出来。”
阿墟把短铲往地上一顿。“白家的人,跟我回骨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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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到骨冢时已近黄昏。
燕九儿正在院子里晒芝麻,见她抱着女娃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串老幼妇孺,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愣了一下,把芝麻簸箕往旁边一放,迎上去接过女娃,嘴里开始絮叨:“哎呦我的老天爷,你出去一趟带这么多人回来,咱骨冢又不是收容所——”
“是。”阿墟把短铲靠墙根放好。
燕九儿怔了怔,笑了。她把女娃放在膝上,从怀里掏出一块芝麻糖饼塞进女娃手里,又摸出一把木梳对白芷招手:“来,妹妹坐这儿。头发都打结了,姐姐给你梳梳。”
白芷站着没动。燕九儿一把拉过她按在石墩上,拿梳子一下一下替她梳头。白芷一开始脊背绷得笔直,梳到第三下肩膀慢慢塌下来,梳到第十下忽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燕九儿假装没看见。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簪,簪头雕着一朵梨花,簪尾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这是你的。上回抄家那天,你掉在柴房里了,我帮你捡回来的。你娘留给你的,收好。”
白芷接过簪子低头看了很久。白家出事那天,白崇礼把她塞进奶娘怀里,只说了一句话:“去找城外收骨的。”她没哭。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但现在她握着母亲的簪子,终于掉了第一滴眼泪。不是大哭,是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簪子上,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声。
玉怜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粗瓷碗,碗里是新熬的化煞散。她走到白芷面前,把碗递过去。一个字没说。
白芷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脸。她抬头看着这个不说话却好看得像画上人一样的姐姐,轻声问:“姐姐,你也不爱说话吗。”
玉怜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把声音压得很轻,轻到只有白芷和旁边的燕九儿能听见。
“我对着想说话的人,话很多。”
燕九儿的梳子停在半空中。这是玉怜霜头一回当着她的面说这么长的句子。不是对寒鸦,是对白芷。白芷顺着玉怜霜的目光看过去——偏院墙角蹲着一个疤脸男人,正低头修一把破柴刀。她认出这个丑叔叔。白家十三骑去乱葬岗那天他也在,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一直挡在孩子们前头。
白芷没再问了。她把碗里的化煞散喝完,把空碗还给玉怜霜。玉怜霜接过碗,走到偏院门口,在寒鸦身边站定。两个人隔了不到半尺。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但白芷看见这个姐姐站定的时候,脚尖不自觉往那个丑叔叔的方向偏了半寸。
燕九儿梳完最后一个结,把白芷的头发拢成一条辫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发。“走,姐姐给你烙饼吃。芝麻放得旺实得很,香得遭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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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阿墟去了白府。
不是去收骨——白老爷和护卫们的尸骨已经埋在了骨冢后山。是去查一样东西。白芷说,她爹临死前往暗室里扔了一样东西。
白府朱门贴着封条,铜环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石狮子的眼睛被人用朱砂画了两个叉。阿墟推开大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院子里荒草已没过脚踝,正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极淡的腥臭味。不是尸臭。是骨汤熬干之后留下的焦糊味。
正堂里的摆设整整齐齐,没有人动过。供桌上的祖宗牌位还在,排成一排,落满了灰。阿墟走到供桌前,左眼白瞳透过地板,看见了底下的暗室。入口在供桌下面——和圆通禅房里的结构一模一样。金山寺在官府抄家之前就已经把白家的正堂改成了炼魂点。白家的人不是被抄家之后死的,是在抄家之前就被杀了。抄家只是掩盖。
阿墟搬开供桌,蹲下去,摸到地板缝隙里的铜环,往上一提。
暗室里堆满了蜡封的陶罐。和窑场里烧掉的那批骨汤一模一样的陶罐。角落里有一张供桌,供桌上搁着一个打开的空木匣,木匣里的凹槽是剑的形状。白虹剑已经被取走了。
但暗室最深处,靠墙坐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白老爷白崇礼。
死了至少半个月。反绑着双手靠坐在墙根,头垂在胸前,身上还穿着那件素白长衫。胸口被剖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那是取魂骨的切口。炼魂术最顶级的材料不是死人魂,是活人魂。而活人魂里最纯净的,是善人的魂。白崇礼做了一辈子善事,修桥铺路捐学堂,他的魂在炼魂师眼里比黄金还值钱。
但他不是被圆通杀的。圆通不会把取出来的魂骨留在现场。杀他的人取完魂骨就走了,没有善后。不是僧人干的。
阿墟蹲下来,左眼白瞳扫过白崇礼胸口的切口。切口边缘参差不齐,不是利器割的——是指甲抠的。右眼黑瞳紧跟着扫了一遍,在白崇礼断裂的肋骨上看见了一道极细的暗红色印记。不是旧伤,是指甲划过的痕迹,指纹在骨头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凹槽。杀他的人指甲带毒,毒液渗进骨骼,把骨髓染成了暗红色。不是僧人。僧人不留长指甲。
“是赵谦的人。”阿墟站起来,“赵谦手底下有一个会炼魂的幕僚,叫孙不害。府衙密信里有他的名字。这个人练的是爪功,指甲淬毒,专取活人魂骨。圆通跟他有交易,但他不是圆通的人。”
寒鸦靠在暗室门口,手里破柴刀横在胸前。“他拿白虹剑换了什么。”
阿墟从供桌上捡起一张被压在空木匣底下的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青州,御魂司。”
孙不害把白虹剑卖了。他不用剑,他只要魂骨。白崇礼的魂骨归他,白虹剑归御魂司。青州鼎需要同源魂器做鼎芯,白虹剑正好是当年白老太爷在边关收缴的同一批铸魂兵器,和青州鼎用的同一种铸魂术。
阿墟把纸条揣进怀里。弯腰把白崇礼的尸身放平,从腰间拔出短铲,开始在暗室里挖坑。三尺三。暗室的地面铺的是青砖,铲刃敲在砖面上,闷闷的。
他把白崇礼放进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填土,拍实,垒上三块碎石。
然后站起来,看着角落里的空木匣。白虹剑不在,但剑匣上的铸魂术刻痕还在。他蹲下来把剑匣翻了个面,背面刻着十三个字——“白门忠烈,剑出如虹。边关白家,三代不坠。”字是白老太爷亲手刻的。七年前阿墟被师父从尸堆里捡回来的时候,师父的破木棺上刻着同一行字。不是巧合。师父认识白老太爷。这柄白虹剑当年在边关,师父亲眼见过。
他把剑匣夹在腋下,走出暗室。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短褐草鞋,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脸被斗笠遮了大半。他看见阿墟扛着白家的剑匣从大门里出来,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老脸。
白七爷。白家十三骑的老大。白行舟死的那天他去乱葬岗问过罪,后来跟着阿墟一起埋了金山寺的武僧。这半个月他一直在骨冢待着,今天却一个人站在白府门口。
“圆通死了。”白七爷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但圆觉还活着。孙不害也活着。白虹剑去了青州。白家的仇,还没报完。”
他抬头看着阿墟,老眼里没有泪,只有血丝。
“十三骑的命,从今往后是你的。只要带我们去青州。”
阿墟没有说话。他把剑匣放在白七爷脚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粗面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白七爷。
白七爷接过饼,咬了一口。硬的,硌牙。
“好。”阿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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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骨冢院子里,篝火烧得正旺。
白芷坐在火堆旁,怀里抱着母亲的玉簪和父亲的剑匣。燕九儿坐她左边,正把一块新烙的芝麻糖饼往她手里塞。玉怜霜坐她右边,依旧不说话,但给她倒了第二碗热水。
白芷喝了一口,把碗抱在手心里,忽然扭头看向燕九儿。
“九儿姐姐。那个收骨的哥哥,他会帮我拿回剑吗。”
“会。”燕九儿没犹豫,“他说的话,比铁钉还钉得牢。”
白芷低下头,把脸贴在剑匣背面那行字上。“白门忠烈,剑出如虹。”她小声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阿墟。
阿墟坐在院角,玄铁骨刀横在膝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芝麻糖饼——是燕九儿早上塞给他的,他没吃——放进白芷手里。然后站起来,拿起短铲,开始磨铲刃。
白芷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饼。饼还带着一点体温。
寒鸦靠坐在院墙边,脸藏在阴影里。玉怜霜坐回他身旁,两个人隔了不到半尺。白芷看见这个姐姐坐下的时候,脚尖又往那个丑叔叔的方向偏了半寸。她忽然觉得,这个全是陌生人的院子里,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黑漆漆的天上,沈秋坐在红绫上,歪着头。
今天白家暗室里多了一座新坟。白芷在骨冢院子里掉了第一滴眼泪。白七爷在坟前站了很久,最后把剑匣扛上了肩,说十三骑还有十二骑,够用。燕九儿还了一枚簪子,玉怜霜对一个小姑娘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白崇礼的善魂飘进了阿墟体内。沈秋看见了。那缕魂是灰白色的,比圆通死前那缕还干净。做了一辈子善事的人,死后被剖了胸,但魂没有怨。
他今晚没有数星星。他数了数这座城。临渊城少了一个善人,多了一把铲子。
然后他收回目光。风停了。红绫在夜空里无声掠过。
红绫一梦,又死一人。
阿墟把短铲往地上一杵。青州。御魂司。孙不害。名单越来越长。但每一行名字后面,都有一把铲子等着。泥鳅蜷在他脚边,把狗头搁在他破鞋面上,呼噜打得又细又匀,尾巴偶尔抽一下,不知在梦里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