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今朝中,能救卢公之人,不是被国家大事牵绊,就是本就与清流不对付?”
沈桥突然插话打断。
“是这样没错。”司马朗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如实点头。
墙根下安静了片刻。
沈桥却忽然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内廷之中,可有与左丰、张让不对付,又能见到天子的人?”
司马朗愣了一瞬,皱起眉头想了半晌,缓缓摇头。
“在下不过是太学一学子,朝中内廷之事,实在不知。”
沈桥心中略感失望。
连司马朗这种在京中待了多年的太学生都不知,看来得去问更高层级的人了。
司马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黄门侍郎荀攸,荀公达。此人乃天子近臣,出入宫禁,内廷之事尽在眼中。”
“其叔祖荀爽公与卢公相交多年,其族叔荀彧在洛阳士林中薄有声名。”
“你们若去寻他,或可知晓一二。”
沈桥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
两人向司马朗道谢,转身要走,司马朗却忽然上前一步,朝刘备深深一揖。
“在下今日出城相告,有违太学规矩,若能对卢公稍尽绵力,便不算白费。”
他直起身,眼中隐隐泛红:“卢公是好人,不该死在狱中。”
他说完,也不等刘备答话,转身便往巷子里走。
青衿在巷口一闪,便隐没在暗影中。
沈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想这河内司马氏,倒还真有几分痴气。
回到街边,他抬眼扫了一圈。
两个茶摊闲汉不见了,巷口的梨贩也换了人。
他心中那层警觉又浮了上来。
廷尉署门口那些人,到底是盯着卢植案,还是盯着他们?
他快步跟上刘备,一面走一面将方才观察到的情形低声说了。
刘备的步伐却未放缓。
“他们爱看便看。备坦坦荡荡,无不可示人。”
他脚步沉实,腰间的双股剑微微晃动。
…………
从司马朗口中得知荀攸这个名字后,沈桥没有贸然带着刘备登门。
反而是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将周仓麾下几个机灵的洒了出去,命他们细细打探荀攸此人的底细。
免得吃个闭门羹。
虽然司马朗口口声声说此人叔祖荀爽公与卢公相交。
但荀爽是荀爽,荀攸是荀攸。
沈桥并不觉得荀爽的好友,荀攸一定会帮忙。
第二,托人递了拜帖,给侍中杨彪、太尉张温、谏议大夫刘陶。
这三位,或与卢氏有旧,或与王允同门,
纵然可能并不能一锤定音,但或许能够指条明路。
反正都是白捡来的关系,不用白不用。
第三,则是等袁绍交割军马。
五亿钱虽不算多,但沈桥早已暗暗打听过,
如今朝堂上明码实价,一个三公之位也不过三亿钱上下。
他五亿钱买个落狱的老头子,应该绰绰有余吧?
他没有大哥那样的道德洁癖,觉得拿钱买命,就是向宦官低头。
反而觉得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
简直都不能算麻烦事。
就这样在洛阳又待了两天,第一个传回的,确是荀攸的消息。
荀攸,字公达,颍川荀氏子弟,黄门侍郎,秩六百石。
官不大,位置却极为特殊。
黄门侍郎执掌宫中奏章传递,是天子的近侍之一。
他每天经手的竹简帛书,比太尉府一个月收到的还要多。
“此人深居简出,府上只有老仆三人,极少宴客。”
周仓合上竹简,
“属下在荀府门外守了一整日,进出者寥寥。”
“倒是有一辆牛车傍晚时分到过后门,车上下来的,看服色是宫里的中黄门。”
“宫里的人找他?”沈桥问。
“是。每隔三两日便来一次,有时送些帛书,有时空手而来,盏茶功夫便走。”
沈桥与刘备对视一眼。
一个六百石的黄门侍郎,能让宫里的中黄门频繁登门,
此人在内廷的分量,只怕远比官秩所显示的更重。
“明日我与大哥同去。”沈桥放下茶盏。
翌日,沈桥与刘备换了整洁衣袍,
依着周仓画的路线,穿街过巷,在城北一处僻静的里坊中找到了荀攸的宅邸。
门扉窄小,院墙低矮,门前没有石兽,也没有仆从迎候。
若非周仓事先探过,
谁也不会想到黄门侍郎竟住在这样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扣门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有一老仆从门内出来。
接了拜帖,也不多说,只让二人在门外稍候,便颤巍巍地往里去了。
又过了许久,那扇门才重新打开。
老仆引二人入内,穿过一方小小的天井,在一间四壁皆书的偏房里落了座。
荀攸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步履轻缓。
他年纪不大,看着约莫三十出头,头顶一黄色【谋主】命格,令沈桥非常安心。
“卢公之事,我已知晓。”
荀攸开门见山,声音不高,
语速却比寻常人慢半拍,像是在每个字出口前都要先掂量一遍,
“二位从幽州远来,这份心意,卢公若知,当感欣慰。”
“只是此事要从长计议。”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竹简搁在案角。
又拿起刘备呈上的诉状,展开扫了两眼,放在一旁。
“我且问你们。你们到洛阳这几日,都找了谁?”
刘备将杨彪、张温、刘陶三人的名字报了一遍。
荀攸点了点头,又问:“杨公如何说?”
刘备默然。荀攸便不再问。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微黄的茶汤,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
“杨文先与卢公相交二十年,若连他都束手,旁人自然更难插手。”
“他是侍中,天子近臣。盯着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他若贸然为卢公奔走,非但救不了人,还可能连他自己也要被牵连进去。”
“到那时,朝中便再无人敢替卢公说话了。”
他顿了顿,语气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
“至于张太尉,他倒是能说上话。”
“可他远在长安主持军务,等到他回洛阳,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那,刘陶刘谏议呢?”沈桥忍不住问。
“刘子奇与王子师兄确有同门之谊。”荀攸缓缓开口,
“只是此人刚直太过,眼里揉不得沙子。”
“卢公入狱后,他第一个上书力辩,言辞激烈,直斥中常侍祸国乱政。”
“奏疏递上去,留中不发。”
“他又连上两道,第三道递进去之后,天子便下旨申饬,说他‘妄议朝政,诋毁近臣’。”
“如今他自身难保,已被禁足府中,不得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