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抄家之夜

陆沉被陆福拖着穿过后院的时候,听见了前院传来的惨叫声。那是赵彪的声音,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的闷哼,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咬着牙承受最后的痛苦。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而急促,夹杂着禁军士兵的喝骂声。

陆沉的脚步停住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每一根骨头都在抗拒继续向前。

“少爷!”陆福死死拽着他的手腕,五指像铁箍一样扣住,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不能回去!”

“赵叔——”

“赵将军拼了命给您争的时间,您不能白费了!”陆福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却异常坚决,“夫人的话您没听见吗?您活着,陆家就没断!”

前院又传来一声惨叫,这次更短,更闷,然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一片寂静,那种比喊杀声更可怕的寂静。赵彪不叫了。

陆沉闭了一下眼睛。只一瞬间。然后他睁开眼,跟着陆福继续跑。后院的围墙有七尺高,墙头嵌着碎瓷片,是防贼用的。

陆福搬了一个花盆垫脚,先把陆沉托上去,然后自己攀着墙缝爬了上来。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墙面流下来,但他一声不吭。

墙外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邻家的高墙,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腊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刺骨的冷。

陆沉只穿着单薄的孝衣,冷得浑身发抖。但他分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愤怒,也许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将所有情绪搅在一起的混沌。

身后的宅院里,火光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从墙头上方映出来,越来越亮,伴随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他们在烧房子。禁军在烧陆家的宅子。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像是给他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血色的光。

“走。”陆福拉着他,“不能停。”

他们在巷中疾行。陆福对这一带的地形显然烂熟于心,他在这里住了三十年,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每一堵矮墙都了如指掌。他拉着陆沉左拐右转,穿过两条暗巷,翻过一道矮墙,又钻过一个狗洞般的缺口。身后偶尔传来禁军搜索的声音,脚步声、喝令声、火把的光,但都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最后,他们钻进了一间破败的土地庙里。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大小,供着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公像。屋顶漏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墙角堆着些枯草和破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先在这里躲一夜。”陆福喘着粗气,靠在墙上,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他的手在发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布包解开。

“这是老爷生前交给我的。”他把布包递给陆沉,“说万一有事,让我带着少爷走。里面有五十两银子和一封信。”

陆沉接过布包。布包不大,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外面又套了一个粗布袋子,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他的手指发麻,摸着布包的纹路,半天没有打开。他靠在土地庙冰冷的墙壁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泥墙,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服渗进脊骨。

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母亲最后的面容。她站在灵堂中央,白幡在她身后飘荡,烛火映着她苍白而安静的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现在陆沉想起来了,她说的是“走”。只有一个字。

那种平静不是认命。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她知道会有这一天。也许从父亲接到军令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贾似道不会放过陆家。父亲活着的时候,贾似道忌惮他手中的兵权,不敢轻举妄动。但父亲一死,陆家就是砧板上的肉。

母亲什么都想到了。她让陆福准备好了银子和信,她让陆沉走,她自己留下来——

“弟弟呢?”陆沉突然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陆福的身子僵了一下。月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漏下来,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那张脸上的皱纹像是突然加深了,嘴角向下耷拉着,眼中有一种深重的悲哀。

“少爷……”

“弟弟呢?”陆沉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里凿出来的。

陆福沉默了很久。庙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人在哭。

“小少爷……在内室。”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禁军进去的时候……夫人把小少爷藏在了衣柜里。但是……他们搜了。”

他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陆沉盯着庙顶漏进来的月光。月光惨白,冷冰冰的,照在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公像上。八岁。陆沧才八岁。

他还记得今天下午——不,已经是昨天了,弟弟拽着母亲的衣角,冻得直哆嗦,问“爹什么时候到”的样子。那张小脸,圆圆的,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他没有哭。眼眶干涩得发疼,像是被火烤过一样,但一滴泪都流不出来。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块烧红的铁,堵得他喘不上气,每呼吸一次都觉得肋骨在被灼烧。

“贾似道。”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寂静的土地庙里,这两个字清晰得像是刻在了空气中。

陆福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这个十六岁少年的面容像是一块被寒霜覆盖的石头,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静。那不是少年人该有的眼神。

后半夜,陆沉没有睡。他靠在墙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陆福在他旁边打了个盹,但睡得很浅,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陆沉的脑子里很乱,又很清楚。乱的是情绪,悲伤、愤怒、恐惧、仇恨,像一锅沸腾的水,翻滚不休。清楚的是一个念头,一个从胸腔深处升起来的、坚硬如铁的念头:

贾似道必须死。他不知道怎么做到。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有武功,没有人脉,没有钱,甚至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而贾似道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身边护卫如云。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念头已经扎了根,像一颗种子落进了石缝里,会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生长。

天亮之前,陆福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东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少爷,我们得走了。”他低声说,“趁天没大亮,混在出城的人里面走。”

陆沉点了点头,站起来。他的腿因为一夜没动而有些僵硬,活动了几下才恢复知觉。他们从土地庙里出来,沿着小巷向城门方向走。

清晨的临安还没有完全醒来,街上只有零星的早起者,挑着担子的菜农、推着车的小贩、赶着去开门的店伙计。

陆福从怀里摸出两顶破旧的毡帽,一顶给陆沉戴上,一顶自己戴了。又从角落里捡了两根扁担,一人扛了一根。这样看起来,他们就像两个进城卖菜的乡下人。城门口的守军在盘查过往行人,但查得并不严。两个禁军士兵靠在城门洞里打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出城的人流。偶尔拦下一个人问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挥挥手放行。

陆沉低着头,缩着肩,跟在一群菜农后面走过了城门。没有人拦他。出了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临安城。城墙高大而灰暗,在晨曦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头上的旗帜在风中飘动,隐约能看见“宋”字。城门上方的匾额写着“涌金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这座城里,有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家。有他的父亲、母亲、弟弟。有他熟悉的街巷、熟悉的邻居、熟悉的一切。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

陆沉转过身,跟着陆福,向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