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章 战后(二)

建业。

孙权在案前坐了一夜。两份文书摊在案上,灯花落了一案。

天亮时,他起身,走出殿外。雪已经停了,宫墙上的积雪白得刺眼。

“子明回来了吗?”

左右道:“回至尊,吕都督已到建业,正在府中休养。医者说,箭伤倒还罢了,旧疾来势凶猛。”

孙权停了片刻,道:“摆驾,孤去看他。”

吕蒙府中。

孙权进门时,吕蒙正靠在榻上,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大圈。见孙权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被孙权按住。

“子明,躺着。”

吕蒙喘了一口气,道:“至尊,臣有负至尊所托。荆州,没能拿到手。”

“不怪你。”孙权道,“是孤小看了糜芳,小看了那个小世子。”

吕蒙没有说话。他望着屋顶,过了很久,才道:“至尊,臣有一句话。”

“讲。”

“关羽如今据襄阳、江陵、公安,三城相连,兵锋正盛。我军人疲疫起,士卒病倒者十有三四。”吕蒙道,“再打下去,是拿将士的命,去填关羽的城壕。”

孙权看着他:“你也这么看?”

“臣不是怕了他关羽。”吕蒙道,“臣只是可惜这次失败,关羽必然会更加提防我东吴,战机已失。”

孙权沉默。

“待臣养好病,”吕蒙道,“再为至尊取荆州。”

孙权拍了拍他的手,没有接话。

孙权起身要走,吕蒙忽然道:“至尊。”

孙权回头。

“臣这病,臣心里有数。”吕蒙道,“怕是难好了。”

孙权的手,顿住了。

“臣死之后,”吕蒙道,“东吴能担大任的,只有陆逊。”

孙权看着他,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才道:“孤知道了。”

出府时,孙权对左右道:“传张昭、诸葛瑾、顾雍,到宫中议事。”

东吴朝堂。

张昭出列:“吴候,老臣有一言。自赤壁以来,我东吴连年征战。合肥一战,损兵折将;此番袭荆,伤了吕蒙,军中疫病又起。江陵未下,襄阳归汉,关羽坐大。暂时不可再动刀兵了。”

诸葛瑾亦道:“至尊,臣在江东多年,深知民力军力。荆州之事,宜缓不宜急。关羽锋芒正盛,硬取不得,不如暂且歇兵,休养生息,待时而动。”

孙权坐在上首,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殿外,雪光映得满殿通明。

“若是孤不肯收兵呢?”

“那便是拿东吴的国运,去赌一座江陵城。”张昭道,“东吴赌不起。”

殿里静了下来。

孙权闭上眼,过了很久,道:“散了吧。容孤想想。”

江陵。

阿斗这几日,没闲着。

他让王濬的商队,往东边多走了两趟。商队过了公安,沿江而下,一路打探吴军的动向。带回的消息说:吴军残部屯在公安以东,军心浮动,疫病横行;吕蒙已被孙权诏回建业,兵权暂交陆逊。

“陆逊。”阿斗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孙权在犹豫。】他心想,【他还缺一个台阶。】

夜里,阿斗写了一封信。

信不能走国书。国书太正式,孙权接了,就是两家明着对账,他下不来台。信也不能由关羽出面。二叔恨东吴,让他写信,不如杀了他。这封信,只能走私人渠道,以一个孩子的名义,给孙权一个可进可退的台阶。

信不长,写了两层意思。

一层是给孙权的面子:两家本是盟友,赤壁并肩,共抗曹操。如今为荆州再起刀兵,亲者痛,仇者快。曹操屯摩陂,虎视眈眈,两家再打,便宜的是曹家。

二层是给孙权一个台阶:关将军已听劝收兵,三城固守,不再北进。东吴若肯罢兵,两家各守疆界,既往不咎。宜都之事,可再商量。

写罢,他把信拿去给关羽看。

关羽看完,没有说话。

阿斗道:“二叔,这不是讲和。是让孙权退兵。兵不血刃,何乐不为?”

关羽哼了一声:“江东鼠辈,也配与关某讲和?”

“他们不配。”阿斗道,“可二叔,曹操还在摩陂。”

关羽捻着长髯,看了他半晌,道:“你看着办。”

阿斗把信交给王濬。

“濬哥,这封信,走商路,送到建业,交给一位鲁肃故旧。”阿斗道,“鲁子敬生前是孙刘两家的桥梁。他的故旧里,还有顾全大局的人。”

王濬接了信,道:“公子放心。商路走得通。”

阿斗点头。他望着东边,久久没有说话。

建业。

那封信,七日后到了建业。

递信的是一位鲁肃故旧,曾任鲁肃帐下掾吏,如今赋闲在家。他看了信,思量再三,还是将信递进了宫。

孙权展开信,看了两遍。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信按在案上,望着殿外,看了很久。

“鲁子敬当年说,孙刘本一体,共抗曹公。”孙权低声道,“如今这话,倒要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说给孤听。”

他沉默了很久。

诸葛瑾在旁,道:“至尊,世子信中之意,与张公、顾公所言相合。关羽已收兵,三城固若金汤。若我东吴罢兵,两家各守疆界,荆州可暂安。待北方有变,再作计较。”

“北方有变……”孙权重复了一遍,忽然道,“曹操年过六旬,头风日重。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北方必乱。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闯进来,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至尊!北方急报!曹孟德……死了!”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权霍然起身,盯着信使:“你说什么?!”

“曹孟德,薨于洛阳了!”

殿外,雪又开始落了。

孙权站在原地,良久,忽然笑了。

“曹操死了。”他缓缓道,“那这荆州,孤又何必急着拿?”

他转身,望向殿外茫茫的雪。阿斗那封信,还按在案上。